粽子

30 秒概覽

台灣的粽子沒有標準答案。北部蒸、南部煮；桂竹筍殼包的和月桃葉包的，是完全不同的哲學；台南人早餐配的菜粽，和排灣族祭典上的 cinavu，都叫「粽」，但其實幾乎沒有任何關係。每年端午節，「南北粽大戰」是台灣網路的固定節目——爭的不是哪種好吃，是每個人記憶裡那個媽媽或阿嬤的版本。¹

一個節日，四種記憶

端午節的粽子，在台灣的意思從來不只是「紀念屈原」。

台灣是一座移民之島，粽子是一個移民的索引。明清時代，閩南和粵東的移民帶來了他們家鄉的粽子；1949 年之後，從湖南、浙江、廣東隨政府撤退來台的外省人，又帶來了另一批截然不同的做法。在這之前，山上的排灣族、魯凱族和卑南族，早就有自己的葉包食物——不叫粽子，和端午節也沒有關係，是另一個更古老的傳統。²

今天你在台灣買到的粽子，背後站著至少四個不同的族群記憶。

南北大戰：到底在戰什麼

每年五月，台灣網路上最激烈的討論不是政治，是粽子。

核心差異只有一個口訣：南煮北蒸。

北部粽的做法，是把長糯米和配料先炒到半熟，概念接近「把油飯包進竹葉裡蒸」。成品米粒粒粒分明，有嚼勁，帶著竹葉的乾香。傳統用的是桂竹筍殼——淺棕色、質地偏乾，北台灣山區盛產，取得方便。³

南部粽的做法相反：生的圓糯米和餡料一起包起來，直接下鍋水煮至熟。因為是整顆泡在水裡煮，米粒吸飽了湯汁和粽葉的味道，吃起來軟糯、濕潤，有點黏。粽葉用的是長型竹葉，包成三角形。⁴

兩種做法沒有對錯，只有「你家是哪個媽媽」的問題。

根據訪談，南北粽的偏好差異，主要反映的是「地方認同」，而非族群身份。⁵

台南的菜粽：最簡單的那種

如果你去台南，早餐的選擇之一是菜粽。

不放肉，只有糯米和花生，用月桃葉包，水煮，沾醬油膏，撒花生粉。內餡極其單純，但就是這個「單純」讓人上癮：月桃葉蒸煮後釋出的淡淡清香，是竹葉和桂竹筍殼給不出來的。台南人說這是「菜粽」，有時也叫「花生粽」，素食者也能吃。

台南中西區的明和菜粽，每天清晨五點半開賣，不到兩小時賣完打烊，被稱為「賣完了菜粽」。1946 年創立、傳承三代的菜粽李，選用純白糯米和花生，沿用的仍是四層月桃葉包法。⁶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蛋黃和干貝。但在台南，這才是端午節早晨應該有的樣子。

外省粽：鄉愁的形狀

1949 年之前，台灣大概沒有什麼人聽過「湖州粽子」。

那一年，隨政府遷台的大批軍民，把江南的味道帶進了台灣眷村。湖州粽是四角長條形，體積比一般粽子大，用五花肉和鹹蛋黃包進糯米，再用醬油和白酒調味，口味偏甜鹹江南風。廣東粽的餡料更豪華：叉燒、鹹蛋黃、蝦米、蓮子，有時還加栗子。⁷

這些粽子在眷村裡傳了一代又一代。那些起初只是重現家鄉口味的嘗試，慢慢變成了台灣飲食版圖的一部分。今天台灣許多以「湖州粽」或「廣東粽」為名的店家，背後常常是一個外省第二代或第三代，在包裹祖父母帶不走、卻用食物帶過來的那份記憶。

原住民的葉包食物：跟端午沒關係

排灣族的 cinavu、魯凱族和卑南族的 abai，外觀看起來像粽子，但跟端午節毫無關係。

傳統上，cinavu 和 abai 出現在祭典、節慶、和親友團聚的場合，代表敬天、敬地、感謝祖先。做法是：月桃葉上先鋪一層假酸漿葉，放入小米（或糯米）、豬肉，包成長方形，蒸煮。假酸漿葉薄薄地黏在米上，打開月桃葉後連葉子一起吃——富含纖維，有幫助消化的效果，族人說這是祖先的智慧。⁸

阿美族的版本叫 alifongfong（阿里鳳鳳），俗稱「情人粽」——不是因為在情人節吃，是因為這是妻子包給外出打獵的丈夫帶去的「愛的便當」。四片林投葉去刺編織成袋，放進糯米和鹹豬肉，密封起來，就是一個可以扛在背上的飯包。⁹

台東農改場甚至辦過「全國 A Bai 風味餐競賽」，各部落廚人帶著自家典藏口味一較高下，有人稱之為「abai 界的武林大會」。¹⁰

每年端午節，台灣賣掉幾顆粽子

台北農產公司（北農）每年的端午粽是市場風向標。

2025 年 4 月 28 日，端午節還沒到，北農端午粽銷量已突破 19 萬顆，打破了 2024 年 16.5 萬顆的紀錄，目標衝向 21 萬顆，年成長率預估約 30%。北農還在當天與網路直播合作，不到一小時賣出 1.4 萬顆，觀看人次 55 萬。¹¹

另一個角度：社群媒體上「粽子」的討論聲量，2023 年端午季高達 22.3 萬篇，2025 年降至 16.5 萬篇，研究者指出原因之一是「冰粽」等創新口味的出現，讓討論分散。¹²

粽子仍然是台灣的端午符號，但它的邊界在擴張——從傳統肉粽到飯店精品版、從素食菜粽到抹茶冰粽，每一代人都在重新定義「粽子應該是什麼」。

為什麼這件事值得說

台灣的粽子爭論，表面上是口味之爭，本質上是身份認同的縮影。

你覺得「粽子就該是」某個樣子，是因為你成長的那個廚房裡，有人在端午節那天把竹葉攤在桌上、用手把米捏成那個形狀。那個動作、那個香氣，就是你的座標。

北部粽、南部粽、客家粽、外省粽、菜粽、小米粽——不是哪一種「更台灣」，而是每一種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島嶼故事。

只是大家都不願意輸。

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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