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戲：從「皮影戲窟」彌陀到皇民化的猿蟹合戰

30 秒概覽： 台灣皮影戲（俗稱「皮猴戲」）在高雄彌陀紮根超過兩百年，是結合光影、雕刻與音樂的傳統偶戲，現存劇團全數在高雄。1937年皇民化運動推行禁演，東華皮影戲團前身「台灣全色皮戲新劇部」以日語演出日本民間故事《猿蟹合戰》，在日籍民俗學家山中登的協助下獲選為「第一奉公團」，讓六代傳承延續至今。

高雄彌陀，一座沿著魚塭長出來的小鎮，台灣人叫它「皮影戲窟」。數字佐證這個稱號：清末民初，彌陀、岡山、路竹這一帶的皮影戲班曾多達數百團¹。今天這個數字縮水到剩下幾個，但東華皮影戲團還在——從清代嘉慶年間的張狀算起，這個家族已經把影偶傳了六代²。

阿萬師的傳說與彌陀的現實

皮影戲是台灣的一樣老東西，老到起源已變成了傳說。

⚠️ 史實邊界說明： 以下「阿萬師隨鄭成功來台」的故事，是閩南移民社群流傳的傳說，目前學界尚無史料可直接考證。台灣皮影戲有文獻可查的最早記錄，是1819年台南普濟殿的〈重興碑記〉，距鄭成功入台（1661年）已相差一個半世紀¹。

傳說中，來自潮州的皮影戲藝師阿萬師跟著鄭成功的軍隊渡海，之後隱居在彌陀，把技藝傳給了五個弟子³⁴。故事無可考證，但彌陀確實是台灣皮影戲的重鎮，這一點無庸置疑。台灣皮影戲從中國沿海的潮州系統傳來，從音樂、唱腔到劇本中夾雜的潮州方言，都留著原鄉的痕跡¹。

📝 策展人筆記： 阿萬師的故事學界無法考證，卻是一個社群把自己的根講給自己聽的方式。傳說的功能在於認同，史料的功能在於考據——兩件事各有用途。

日治壓制：影偶換上了日本臉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日本殖民當局在台灣推行皇民化運動。傳統戲曲面臨禁演。布幕後的世界要繼續存在，就得學會講日語⁵。

日籍民俗學家山中登，身兼皇民奉公會高雄州支部文化班主任與台灣民俗研究者，在這個關鍵時刻介入⁶。他找上了當時公認技藝最精的東華皮影戲團前身：張川、張叫與張德成祖孫三代主導的「台灣全色皮戲新劇部」⁶。

張叫與張德成在日人的安排下改編了日本民間故事《猿蟹合戰》（さるかにがっせん），劇本由日方撰寫，演出改以日語進行⁶。劇團因為能用日語演出，獲選為「第一奉公團」，在高雄州十七處巡演⁶。另一支未能及時轉型的皮影戲班，則只能以「第二奉公團」身份勉強維繫。

能夠繼續演下去，靠的是懂得換一張臉而不迷失自己。張德成日後在光復後，把「台灣全色皮戲新劇部」改回「東華皮影戲團」——日語招牌卸下，影偶重新說起閩南語²。

影偶的在地演變：從牛車到專屬舞台

台灣皮影戲帶著潮州的技術傳統來，然後在這片土地上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早年的演出台，是把棚架搭在牛車上，走到哪演到哪。油燈打光，皮偶在白布幕後跳動，燈焰不穩讓影像帶著一種機械無法複製的顫動感¹。後來油燈換成了電燈泡，牛車換成了固定舞台，坐演改成站演，影窗的白布也比以前大了¹。

影偶本身從素紙雕刻逐漸改用水牛皮，發展出「雙眼斜面」的特殊切工，讓平面的皮偶有了立體感¹。張叫在日治後期率先把影偶色彩鮮豔化，並換用電燈——視覺競爭加劇的年代，這些改變讓傳統藝術繼續被看見⁷。

三個劇團，三種傳承方式

台灣僅存的皮影戲劇團，清一色在高雄⁸。

東華皮影戲團是存活最久的家族傳承，從清代嘉慶年間的張狀立「德興班」算起，歷經張旺、張川、張叫、張德成，傳到今天的第六代張榑國²。2020年，張榑國的影偶製作技術獲高雄市政府登錄為「皮影戲偶製作技術保存者」²。

永興樂皮影劇團源自彌陀頂鹽埕，是典型的家族劇團，在改良雕刻技巧與演出細節上持續精進⁸⁹。

復興閣皮影戲劇團由張命首創立，師承多位名家，保留了潮州皮影的核心技藝¹⁰。

📝 策展人筆記： 三個劇團各自傳承，各自守著不同的技法邊界。台灣沒有一個皮影戲，有的是三個略有差異的活傳統——而它們都集中在高雄彌陀半徑幾十公里以內。

光影還在，舞台更小了

台灣皮影戲從彌陀的魚塭旁走出來，在清代是廟埕上幾百個劇班的熱鬧，在日治是換上日語面具求生的壓力，在戰後是逐漸稀少的家族傳承。

張德成1995年去世時，距他第一次上台演出已超過七十年。他走的時候，台灣僅存的皮影戲班已經屈指可數，但他的後代張榑國繼續做偶，繼續演出。布幕還在，光還在，影子還在動。

延伸閱讀

• 布袋戲 — 同樣在台灣歷經皇民化壓制、電視禁令與商業轉型的傳統偶戲，兩者是台灣傳統偶戲並列的兩大脈絡
• 台灣廟會與陣頭文化 — 皮影戲最初在廟埕演出，廟會場域是台灣所有傳統表演藝術的共同起點
• 客家文化與語言 — 台灣南部族群文化的另一面向，與閩南系皮影戲同處南台灣的文化生態圈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