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獸迷文化:從網路社群走進公共場域

台灣獸迷如何從二○○○年代的網路社群,走進高雄圖書館與跨國年會,在角色創作、獸裝、組織與公益之間建立自己的公共性。

30 秒概覽: 獸迷(Furry)是喜愛擬人化動物角色的粉絲社群。學術研究指出,台灣獸迷在二○○○年代初期透過網路形成社群;二十多年後,活動已從線上角色創作延伸到飯店年會、圖書館合作與正式人民團體。二○二五年的獸無限(Infurnity)有 3,251 名參加者,689 名獸裝參與大合照,並募得 961,500 元慈善款。1

二○二五年秋天,689 名獸裝扮演者在獸無限的場館裡排成一張合照。畫面前排有龍、狼、狐狸、兔子和熊。後排的人已經密到得靠樓梯才能把每張臉放進鏡頭。這不是動畫展的宣傳照,而是台灣獸迷年度聚會留下的團體記錄。2

延伸觀看:Infurnity 2025 獸裝大合照
Infurnity 2025 獸裝大合照。圖由獸無限官方歷程頁連結提供;本文僅以熱網址嵌入。

要理解這張照片,先別把注意力只放在毛茸茸的外表。它背後是角色設計、手工製作、跨國旅行、現場志工、講座、市集和募款。也是一群長期被旁人用單一標籤解釋的人,慢慢把自己的活動帶進公共場域的過程。

從網路找到同類:角色先於舞台

獸迷文化的共同語言,是擬人化動物角色。台灣獸人文化研究者將獸迷界定為對擬人動物角色感興趣的粉絲,並指出台灣社群在二○○○年代初期已透過網路形成連結。1 因此,台灣獸迷文化的起點較像一張逐漸織密的網:有人畫角色,有人寫設定,有人替角色取名字,也有人在螢幕另一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喜歡的並不只是一隻可愛動物。

「獸設」或角色形象之所以重要,在於它把喜好變成可被分享的自我敘事。角色可以是狼、貓、鳥、龍,也可以有自己的性格、配色與故事。有人把它視為自我的延伸,有人則創造一個獨立人物。獸裝只是其中一種表達方式,不是所有人都必須擁有的入場券。二○一七年《Taipei Times》採訪獸無限時,便記錄到社群成員以角色創作、插畫與小說投入文化,也有人只戴耳朵、尾巴或以繪圖參與。3

📝 策展人筆記: 一個社群真正的門檻,常常不在昂貴的裝備,而在「我可不可以把這個角色說成自己的故事」。獸裝讓人看見社群;角色創作讓人留在社群。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外界最常拍到的獸裝,未必是圈內最核心的事。完整獸裝價格高、製作時間長,並不適合拿來當參與資格。Lan 在同一篇訪談中說,一套品質不錯的獸裝最高可達新台幣 30 萬元。但他談到的重點仍是角色,而不是花了多少錢。3

角色也不會停在設定檔裡。《關鍵評論網》的專題將繪畫、攝影、獸裝扮演與 VTuber 直播都列為獸圈常見的創作媒介。同一個角色可以從一張委託圖開始,延伸成影片形象、舞台演出、攝影作品,或成為創作者與觀眾相認的名字。4

二○二四年受訪的古箏演奏家黑鹿季雪,讓這條創作路徑有了具體的人。報導記錄他先被網路上的擬人動物創作吸引,後來才找到同好。他的獸設最初是一隻狼,念大學時改為鹿,並把這個角色帶進古箏演奏、設計與活動主持。這不是「戴上面具變成另一個人」的故事,更接近一個人慢慢找到最貼近自己的表達方式。5

📝 策展人筆記: 獸設的價值不在於替人發明一個更酷的身份,而在於它容許人把還說不清楚的自己,先畫成一個有毛色、有名字、有故事的角色。

角色為什麼常常是動物?

所有人都不會因為同一套理論而喜歡擬人化動物。台灣獸迷也沒有一種可以套用到每個人的心理公式。不過,泛科學整理的親生命假說、嬰兒圖式與超常刺激等研究,提供了一個理解框架:人類容易注意生物,也常對某些帶有幼態特徵、可愛感或被強化過的動物形象產生親近感。這些理論談的是一般的認知傾向,不能取代個人經驗,更不能用來診斷任何一位獸迷為何選擇某個角色。6

因此,狼、狐狸、貓、鹿、龍或鳥之所以出現在獸設裡,不能只讀成「哪一種動物比較可愛」。物種的外觀、文化聯想、個人的成長經驗,以及想讓角色承載的性格都可能交織在一起。角色的選擇不是測驗題,卻常常是一個人與世界談判後留下的圖像答案。

689 人站在一起:一場年會長出了規模

獸無限的年度數字,讓台灣社群的成長變得可見。官方歷程頁記錄,二○二二年至二○二五年間,參加人數由 1,588 人增至 3,251 人。獸裝大合照的人數則從 304 人增至 689 人。2 這些數字不能代表台灣所有獸迷,卻能精確說明一件事:願意在同一時間、同一場地把角色帶到現實世界的人,已經多到能形成一個穩定的年度節點。

年份 獸無限參加人數 獸裝大合照 官方列出慈善募款
2022 1,588 304 140,200 元
2023 2,354 520 393,950 元
2024 2,712 575 950,800 元
2025 3,251 689 961,500 元

表:獸無限官方歷程頁公開資料。二○二二至二○二四年數據見 7;二○二五年數據見 2

數字的意義不只在「變大」。年會把原本分散於畫面、論壇或社群平台的創作,暫時放進同一個空間:有人穿上自己委託或製作的獸裝,有人擺攤賣畫、交換徽章,有人為舞台節目或講座而來。二○一七年,英文媒體報導的第二屆獸無限仍是近百名獸迷的聚會。八年後,官方大合照裡已容納近七百套獸裝。3 2

這條曲線也提醒我們,獸迷文化的擴張很少只靠單一作品或明星。它靠的是每年願意再出現一次的人,以及每次活動都讓新來者知道:角色可以只是一張圖,也可以是一件衣服、一段表演,或一整個週末的共同生活。

當毛毛走進圖書館:次文化開始有了公共地址

二○二四年四月,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舉辦第七屆「以茶會毛-冒險盛宴」。中央社的現場報導寫下具體畫面:來自 13 個國家的超過 300 名獸裝參與者在書櫃間拍照、繪畫,也和讀者及小朋友合影。高雄市長陳其邁出席開幕式。8

延伸觀看:2024 年以茶會毛官方大合照
2024 年以茶會毛官方大合照。圖由以茶會毛官方網站公開;本文僅以熱網址嵌入。

圖書館當然沒有因為一場活動就變成獸迷專屬空間。更有意思的是,原本以閱讀為核心的場所,願意把獸迷的角色扮演、視覺創作與社交活動視為可以和城市居民共享的文化經驗。活動方與地方機構合作後,獸裝不再只是在陌生人眼裡「不知道在拍什麼」的裝扮,而成為讀者可互動、可提問、可一起入鏡的存在。8

以茶會毛官方資料稱,活動源於二○一七年,在高雄辦了八屆,年度參與者超過千人、來自數十個國家。官方也稱高市總圖在二○二四與二○二五年統計超過 25,000 名訪客。這是主辦方的統計口徑,和中央社所報的獸裝參與者人數不同,兩者不宜相加。9

把這兩組數字並列,反而能看出公共活動的兩種尺度。超過 300 名獸裝參與者描述的是走進鏡頭、走在場內的人。25,000 名訪客描述的則是同一場域裡曾被這個活動吸引、停留或經過的人。前者看見社群本身,後者看見社群與城市相遇後留下的漣漪。8 9

📝 策展人筆記: 一個次文化走進公共場域,不必先變得人人都懂。更關鍵的是,城市願不願意讓陌生人與它同處,讓好奇先於評斷。

台灣獸迷的實體相遇,也不只有同一種規模與形式。春季高雄的以茶會毛與秋冬的獸無限,已分別透過地方公共場域和飯店年會,為創作者、獸裝扮演者與一般參與者提供不同入口。9 2 對社群而言,聚會不只是一張團體照,而是把平日的線上互動轉換成互相認識、展示作品、安排旅行和合作公益的機會。

有組織,才接得住長大後的社群

規模變大以後,社群需要的也不再只是聊天群組。以茶會毛的官方頁面將 Taiwan Furry Interaction Association 列為共同主辦單位,也把活動放在協會名下對外運作。9 這樣的組織架構並不替所有獸迷發言,卻讓部分活動得以處理場地、合作、對外溝通與公益事項。

主辦方在以茶會毛網站上列舉毛毛咖啡廳、獸文化市集、獸裝攝影競賽、舞台表演、講座與慈善抽獎募款等活動。獸無限的官方歷程頁則持續公開年度慈善募款數字。9 2 這些安排沒有把興趣洗成一套漂亮的公關語言。它們反而說明,一個以角色與想像為起點的社群,仍要處理很現實的事:誰來租場地、誰來接待遠道而來的人、募得的款項如何被說清楚。

延伸觀看:獸無限官方主題攝影頁收錄作品
獸無限官方主題攝影頁收錄作品。此圖呈現角色扮演與攝影創作的交會,並非特定屆次的活動紀錄;本文僅以熱網址嵌入。

獸迷文化也因此不只是「穿上獸裝」。它是畫師、製作者、攝影者、活動工作人員與角色創作者一起構成的創作網絡。國家圖書館收錄二○二一年碩士論文《臺灣獸迷文化設計獸類角色行為之初探》,至少說明「設計獸類角色」已經成為可被獨立研究的文化實踐。10

被看見以前,先別急著替他們下定義

外界看見獸裝時,常想立刻替它分類:是 cosplay、是成人趣味、是某種特定性別社群,還是單純的吉祥物表演。這些捷徑都會遺漏角色創作、社交與自我表達的層次。關於台灣獸迷的學術研究也提醒,將獸迷文化化約為單一性別身份或單一美學偏好,會忽略它本來就有的歷史脈絡與內部差異。1

這不表示獸迷社群沒有爭議,也不表示每個人投入的原因都一樣。正因為原因不一樣,才更需要讓人說自己的故事。對有些人而言,角色是創作;對有些人而言,獸裝是一種在公共場合比較自在的互動方式;對另一些人而言,聚會只是終於能和同好面對面聊天的一天。

《關鍵評論網》在訪談中同時保留了這種差異:報導指出,多數獸迷把獸文化放在日常生活以外當作興趣。也有少數人把它帶進職業、家庭與友誼網絡。這兩種狀態不互相否定,而是提醒外界,社群身分可以很深,也可以只是生活裡一塊被認真保留的私人空間。5

把差異留在社群裡,並不會讓它失去輪廓。相反地,願意承認角色、性別、創作媒介與參與方式各不相同,才讓「獸迷」不淪為一個由外界替人貼上的標籤。1

公共性也不要求每個人以同一種方式出現。有人走進鏡頭,有人在幕後製作、記錄或協調。能讓這些位置都被接住,才是社群長大的證據。

真正走進公共場域的,從來不只是一套獸裝,還有一套讓人能安心參與、彼此照應的社群方法。

文章一開始那張 689 人的合照,最值得記住的或許不是各種動物的數量。鏡頭裡每一套獸裝背後,都有人願意花時間設計、製作、旅行,然後在同一個場地站好。從二○○○年代初期的網路社群,到高雄圖書館的公共活動,再到數千人參加的年會,台灣獸迷文化已經把「想像中的角色」變成一套可以相遇、合作,也可以被城市看見的生活方式。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1. 〈臺灣獸迷的主體困境與書寫職權:反思臺獸研 NTUGC 社課網路論戰〉 — 2022 年學術研究,以網路民族誌回顧台灣獸迷社群的身份、性別與書寫倫理爭論,摘要明載台灣社群於二○○○年代初期經由網路形成。234
  2. Infurnity 官方歷程記錄 — 獸無限官方逐屆活動頁,公布二○二五年活動日期、參加者、獸裝大合照與慈善募款數字,並連結官方攝影與團體照。23456
  3. Deeply fursonal — Taipei Times — 《Taipei Times》2017 年現場專題,採訪獸無限籌辦者與參與者,記錄第二屆活動規模、角色創作與獸裝成本等早期社群經驗。23
  4. 〈淺談獸迷文化 2:熱愛毛茸茸的擬人化動物!繪師、獸裝、製毛師……各種獸圈內容創作者〉— 關鍵評論網 — 2024 年專題的公開內容,概述獸圈中的繪畫、攝影、獸裝扮演與 VTuber 直播等創作媒介;本文未援用訂閱內容中的細節。
  5. 〈淺談獸迷文化 4:專訪穿獸裝演奏古箏的 VTuber、媽媽中醫師「我毛毛我驕傲」〉— 關鍵評論網 — 2024 年人物訪談,公開段落記錄古箏演奏家黑鹿季雪的入圈、獸設變化、工作實踐,以及獸文化融入日常生活的不同程度。2
  6. 〈為何有些人會「不獸控制」?——探討獸迷的演化心理學意義〉— 泛科學 — 2021 年科普文章,整理親生命假說、嬰兒圖式、超常刺激與人類—動物關係研究,並明確指出擬人化動物偏好的成因尚無單一答案。
  7. Infurnity 官方歷程記錄 — 同一官方歷程頁逐年列示二○二二至二○二四年參加者、獸裝大合照及慈善募款資料,可與二○二五年數字對照其成長軌跡。
  8. 〈逾 300 獸人「毛毛」出沒高市總圖 陳其邁也想換裝〉— 中央社 — 中央社 2024 年 4 月高雄現場報導,記錄以茶會毛在高市圖總館舉行、13 國超過 300 名獸裝參與者到場及地方機構合作情形。23
  9. FurryTeaParty 官方網站 — 主辦方的英文活動介紹頁,說明以茶會毛源於 2017 年、在高雄辦理八屆、活動內容及其所稱的年度參與與高市圖訪客統計;本文均將其視為主辦方自述。2345
  10. 〈臺灣獸迷文化設計獸類角色行為之初探〉— 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 — 臺北市立大學視覺藝術學系 2021 年碩士論文書目頁,記錄研究題名、作者、學校、系所與關鍵詞,呈現台灣獸迷角色設計已進入學術研究範圍。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獸迷 次文化 獸裝 台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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