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

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在過去30年間歷經深刻轉型。從1990年代開始，一群原住民藝術家走出部落，進入主流藝術世界，用他們的創作重新定義何謂「原住民藝術」。他們在傳統工藝的保存者之外，也成為與當代議題對話的創作者，在各個藝術舞台上展現台灣原住民文化的面貌¹。

從傳統工藝到當代轉化

傳統工藝的藝術基礎

台灣原住民各族群都有精湛的傳統工藝技術，這些技藝是當代創作的重要養分。泰雅族的織布、排灣族的木雕、阿美族的陶藝、達悟族的造船工藝，每一項技術都蘊含著深厚的文化意涵和美學理念。

泰雅族的織布工藝最為精細。傳統地機織造的布料，採用菱形、條紋等幾何圖案，每個圖案都有特定的名稱和意義。「祖靈之眼」圖紋代表祖先的守護，「太陽光芒」象徵生命力量。這些圖案不只是裝飾，更是族群記憶的載體。

排灣族的木雕和石雕技藝同樣令人驚艷。百步蛇紋、人頭紋、太陽紋是最經典的元素，體現了排灣族對自然界和祖先的崇敬。傳統木雕多用於頭目家屋的裝飾，展現貴族身份和社會地位。

這些傳統技藝在當代面臨傳承危機，但同時也為當代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靈感來源。許多原住民藝術家在創作中重新詮釋這些傳統元素，讓古老的技藝在現代語境中重獲新生。

傳統向當代的過渡

1980 年代後期，台灣社會開始重視多元文化，原住民藝術的能見度有所提升。1990 年代起，撒古流‧巴瓦瓦隆、拉黑子‧達立夫這一輩創作者陸續走出部落工藝的框架，用雕塑、裝置與行為藝術跟主流藝術體系對話。1998 年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是一個常被提起的節點，安聖惠就是在那一年受邀參展，從花藝工作室走進藝術創作²。

同時期，一些原住民藝術家開始接受現代藝術教育，學習油畫、雕塑、版畫等西方藝術技法。他們在學習過程中思考如何將傳統文化與現代藝術結合，開啟了「傳統工藝當代化」的探索。

這個過渡過程並不平順。早期的創作常被質疑「不夠傳統」或「不夠當代」，藝術家必須在保持文化真實性和追求藝術創新之間找到平衡。經過多年探索，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逐漸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和語彙。

重要藝術家與創作歷程

第一代開創者

撒古流‧巴瓦瓦隆（Sakuliu Pavavaljung，1960 年生）出身屏東三地門鄉大社村的達瓦蘭部落，來自三代匠師的排灣族藝匠家族。他 1978 年成立古流工作室，創作橫跨繪畫、雕塑、陶藝與建築，長期投入排灣族石板屋與傳統美學的紀錄與復振，2018 年成為第一位獲得國家文藝獎美術類的原住民藝術家³⁴。這段歷史後來有了另一面。2021 年他獲選為第 59 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隨後遭具名指控性侵，台北市立美術館在 2022 年 1 月終止其代表資格。2026 年 4 月最高法院判決定讞，國藝會撤銷他的國家文藝獎獲獎資格³⁵。

尤瑪‧達陸（Yuma Taru）是泰雅族織布復振的重要推手。她出身苗栗象鼻部落，花了將近二十年重製泰雅族各群的傳統服飾，創立「野桐工坊」帶著部落織女一起工作，並獲文化部登錄為泰雅染織的重要傳統藝術保存者⁶⁷。她的工作把織布從博物館櫃子裡的文物，變回部落裡還在被穿、被織、被教的活技藝。

第二代突破者

拉黑子‧達立夫（Rahic Talif，1962 年生）是花蓮豐濱港口部落（Makota'ay）的阿美族藝術家，創作橫跨雕塑、裝置、行為藝術與家具設計，也寫散文。從 1993 年的《現代集會所》、《站立之舞》、《殘》，到「颱風計畫」（2008–2013）、「五十步的空間」（2013–2018）與「海美／沒館」（2018–2020），他反覆行走海岸，撿拾漂流木與海洋廢棄物當材料，把部落的處境與海岸線的變化一起放進作品裡⁸。「五十步的空間」的名字來自他父親生前的一句話：我們只剩下五十步了。

安聖惠（族名峨冷‧魯魯安，Eleng Luluan，1968 年生）出身屏東大武山舊好茶部落的魯凱族頭目家族。她原本經營花藝工作室，1998 年受邀參加北美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後踏進藝術創作，2000 年代初移居台東，加入金樽海灘的「意識部落」就地創作。她擅長複合媒材雕塑與環境裝置，代表作《夢與夢之間》用雪白的保麗龍條、包裝袋與包裝紙編織成一座像母體的大型裝置。2019 年加拿大國家藝廊的「全球原住民當代藝術五年展」邀了七十位藝術家，她是台灣唯一受邀的原住民藝術家²。

第三代創新者

林介文（Labay Eyong，1982 年生）是花蓮萬榮鄉紅葉部落的太魯閣族藝術家，2008 年畢業於巴塞隆納自治大學建築學院臨時空間設計系。回到部落後，她向廖阿好等耆老學傳統地織機 Ubung，把編織結合金工，做成軟雕塑、錄像與公共藝術，2014 年與 2016 年兩度拿下 Pulima 藝術獎首獎。2021 年她在紅葉部落旁的瑞欣礦區發起行動展演《裹山 Dungku Asang》，用織布包裹被開採的山體⁹¹⁰¹¹。

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同樣出身達瓦蘭部落的巴瓦瓦隆家族，創作橫跨詩、散文、繪畫、版畫、雕刻、裝置與影像紀錄。2009 年他發展出自己命名的「紋砌刻畫」：把土地與山林的「紋」路、石板屋層層疊「砌」的質感，用雕刻刀「刻」出線條，再「畫」上季節的顏色，同年以《山上的風很香》為題在北美館展出¹²。

當代議題與文化對話

身份認同的探索

原住民當代藝術家面臨的核心議題是身份認同。他們大多在漢人主導的都市社會中成長，對傳統文化的連結可能有斷裂或模糊。如何重新連結文化根源，同時建立當代身份認同，是許多藝術家創作的重要主題。上面提到的好幾位藝術家，起點都是「回去」：希巨‧蘇飛從台北工地回都蘭、伊祐‧噶照從台北回港口部落、林介文從巴塞隆納回紅葉。回去之後才開始學木雕、學織布，再用當代的語彙把學到的東西說出來。

土地與環境議題

土地是原住民文化的根本，也是當代藝術創作的重要主題。許多藝術家透過作品表達對土地開發、環境破壞的關切，為原住民族土地權利發聲。

希巨‧蘇飛（Siki Sufin，1966 年生）是台東都蘭的阿美族木雕藝術家。他年輕時在台北工地工作，1995 年辭掉工作回到東海岸，到港口部落拉黑子的工作室學木雕，2000 年前後租下都蘭糖廠的三號倉庫，成為第一位進駐糖廠的藝術家。2006 年起持續創作的「高砂的翅膀」系列，關懷的是日治時期被徵召的高砂義勇隊與台籍老兵，想替那些沒能回家的靈魂刻一條路¹³。

阿道‧巴辣夫‧冉而山（Adaw Palaf Langasan，1949 年生）是花蓮光復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劇場工作者與詩人，1991 年加入「原舞者」，2012 年回太巴塱成立「冉而山劇場」，劇團名字來自阿美族神話中的聖山 Cilangasan。劇場作品《Misa-Lisin 彌莎．禮信》2014 年以「臺灣季」重點團隊的身分參加愛丁堡藝穗節¹⁴¹⁵。

海與部落的記憶

港口部落是一個特別的例子：同一個部落先後長出拉黑子、伊祐‧噶照、撒部‧噶照這幾位以漂流木創作的藝術家，作品都圍繞著海。

伊祐‧噶照（Iyo Kacaw）2002 年從台北回到港口部落，向拉黑子學漂流木創作，同時抓龍蝦、捕魚維生，這些海上的身體經驗成為他作品的語彙：碎形或切剖的木條反覆連接、堆疊，形成像海流線條一樣的造型。2018 年他拿下比利時西利—界國際森林雕塑藝術節木雕組首獎¹⁶。

撒部‧噶照（Sapud Kacaw）的創作發想多與部落故事有關，把土壤、漂流木這些生活周遭的天然媒材融進建築工法。他在豐濱海岸的公共藝術新作《ngasaw》用大量彩色毛線球與漂流木，以顏色和旋轉的意象呈現阿美族的氏族結構¹⁷。

國際舞台與全球對話

台灣原住民藝術家近年在國際展覽的能見度有所提升。安聖惠 2019 年受邀參加加拿大國家藝廊的全球原住民當代藝術五年展²、阿道的冉而山劇場登上愛丁堡藝穗節¹⁴、伊祐‧噶照在比利時獲獎¹⁶，走的都是「原住民藝術家對原住民藝術家」的網路，跟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地的原住民創作者交流，這種跨國連結兼具藝術交流和原住民族權利運動的雙重性質。

一個來自台灣原住民部落的創作者，在國際藝術場域中為原住民族發聲，這種文化能見度在 1990 年代以前幾乎不存在。它對原住民文化主體性的建立，具有超出展覽本身的象徵意義。

市場發展與產業化

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在市場上的認知度近年有所提升，但仍面臨一些挑戰。傳統工藝品有穩定的收藏市場，但當代藝術作品的市場認知度還有成長空間。高雄市立美術館、台北市立美術館等公立美術館已收藏相當數量的原住民當代藝術作品，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的「臺灣國際南島藝術三年展」也把這些創作者放進更大的展覽體系⁹¹⁶。

一個重要趨勢是「文化真實性」的討論。收藏家和策展人越來越重視作品的文化背景和創作者的身份認同，這對原住民藝術家來說是機會也是挑戰。原住民藝術也與文化創意產業結合，發展織品配件、結合傳統圖案的生活用品與服裝設計，但「商業化」與「文化真實性」之間的平衡，是產業發展必須面對的課題。

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在過去 30 年間走過了從邊緣到中心的道路。藝術家們用他們的創作證明，原住民文化除了是需要保護的遺產，也是能與全世界對話的當代力量。

拉黑子的海岸裝置、安聖惠的保麗龍母體、林介文包住礦山的織布，這些作品早已超越「部落工藝」的框架，成為在台北、渥太華、愛丁堡等場域與全球當代藝術共處的作品。在全球化的時代，這些來自部落的聲音反而顯得更加珍貴和重要，因為它們承載的，是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複製的記憶與經驗。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 · 台灣原住民族土地正義與傳統領域 · 台灣原住民族16族文化地圖 · 台灣原住民語言復振運動 · 台灣原住民飲食文化 · 台灣原住民生態智慧與環境保育

林建成（2002）《臺灣原住民藝術田野筆記》，藝術家出版社↩
在山與海、夢與夢之間，重新編織失落的根——專訪魯凱族藝術家安聖惠 — 環境資訊中心，安聖惠的部落出身、1998 年北美館參展、意識部落、《夢與夢之間》與 2019 年加拿大國家藝廊五年展↩² ³
撒古流·巴瓦瓦隆 — 維基百科，出生年與部落、1978 年古流工作室、2018 年國家文藝獎、2022 年北美館終止威尼斯雙年展代表資格、2026 年判決定讞與獎項撤銷↩²
我只是排灣族的 Pulima──專訪國藝獎原住民得主撒古流 — 報導者，撒古流的藝匠家族背景與創作領域↩
在溪床找靈感！排灣族藝術家撒古流性侵女學員終判 4 年半將入獄 — 壹蘋新聞網 2026-04-17，三審判決定讞↩
用織布傳承文化的泰雅織者：尤瑪．達陸 — 國藝會線上誌，象鼻部落、二十年服飾重製、野桐工坊↩
Atayal Weaver | Yuma Taru — 文化部，重要傳統藝術保存者登錄↩
Rahic Talif 拉黑子‧達立夫 — 藝術家介紹 — 藝術家官方網站，出生年、港口部落、代表作品年表與海岸撿拾的創作方法↩
Labay Eyong 林介文 — 臺灣國際南島藝術三年展，紅葉部落太魯閣族、Pulima 藝術獎首獎、《裹山》↩²
林介文 | 台灣女性藝術協會 — 學歷、2014 年祖母織布與創作歷程↩
《裹山》裡的土地與人文關懷在編織中以布療癒 — 傳藝 online，向耆老學 Ubung 地織機、《裹山 Dungku Asang》2021 年行動展演↩
【人物專訪】伊誕‧巴瓦瓦隆：臺灣人應跳脫 400 年歷史的框架 — Mata Taiwan，達瓦蘭部落、紋砌刻畫的由來與北美館展出↩
從台北工地到都蘭糖廠：Siki 希巨蘇飛，一位阿美族藝術家的文化守護之路 — VERSE，1966 年生、1995 年向拉黑子學木雕、都蘭糖廠三號倉庫、「高砂的翅膀」↩
阿道．巴辣夫．冉而山 Adaw Palaf Langasan — 臺灣原住民族事典，1949 年生、太巴塱、1991 年加入原舞者、2012 年成立冉而山劇團、2014 年愛丁堡藝穗節↩²
關於冉而山 — 冉而山劇場官方網站，劇團名與 Cilangasan 聖山↩
Iyo Kacaw 伊祐．噶照 — 臺灣國際南島藝術三年展，港口部落、創作語彙、2018 年比利時木雕組首獎↩² ³
「能量之地」的新地標：撒部．噶照豐濱海岸公共藝術新作及其意涵 — 典藏 ARTouch，《ngasaw》與創作媒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