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陳三火原本是跟著兄長跑廟宇、睡工地的剪黏學徒。2002 年，他在九二一震後修復豐原慈濟宮時，撿起一只被丟掉的碎花瓶，意外做出達摩，後來把「敲碎後再找形狀」變成自己的方法。這個轉折很像一個工藝悖論：要保存剪黏，不能只把過去原封不動地複製下來；有時得先讓它失去原來的樣子。
2002 年，臺中豐原慈濟宮仍在九二一地震後修復。臺南麻豆出身的陳三火在工地裡撿起廟方棄置的碎花瓶，拼出一尊達摩。那件作品不是預先畫好輪廓再找瓷片填上，而是從破裂後留下的片段開始。這個偶然，後來成為他最有辨識度的創作方法。1
他後來把這套做法稱作「以摃代剪」：先敲擊舊花瓶、酒瓶或陶罐，再沿著碎片的曲線與質地找出人物、衣褶或動物的形狀。剪黏於是從廟宇屋脊上的裝飾，轉成一種會把材料的破損也保留下來的立體藝術。2 這不是把廢物假裝成新材料，而是讓裂痕成為構圖的一部分。
📝 策展人筆記： 傳統工藝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是大家以為「保存」等於「不要改變」。陳三火的答案剛好相反：有些技藝要先改變使用材料的方式，才有機會繼續被看見。
從剪玻璃開始的學徒
陳三火 1949 年出生於臺南麻豆。父親陳添奧從事油漆彩繪，原本打算讓他學木雕。但在一次到麻豆找父親的暑假，他看見大哥李世逸的師父剪玻璃，便被那種把硬材料變成屋脊曲線的手藝吸引。國中畢業後，他跟著李世逸學習寺廟剪黏。3
李世逸是洪坤福一脈的傳人。陳三火的學徒生活不像工藝教室：他跟著兄長全臺跑廟宇，席地而眠，還要一早起床做飯。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保存的藝術家檔案，甚至記下他曾因滿月太亮，把半夜誤認成清晨而起床煮飯的插曲。3
這種生活把技術拆成很多不浪漫的細節：辨認不同瓷片的厚薄，知道灰泥堆塑的骨架能不能承重，分得出人物寬袍的方向，也要在屋頂上面對日曬、雨水與長時間的蹲坐。剪黏不是把漂亮碎片貼上去就結束。它先要有支架、灰泥與塑形，瓷片只是最後穿上的衣服。4
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的資料指出，陳三火擅長陶瓷堆疊拼接，作品曾出現在臺南鄭子寮福安宮、新營真武殿、豐原慈濟宮、大甲鎮瀾宮與北港朝天宮等地。這些名稱串起來，讀者才看得見他的工作尺度：他不是在一間工作室裡想像廟宇，而是在一座座實際的廟頂留下手藝。4
廟頂上的慢工，差點沒有下一代
剪黏是一種把鐵絲彎成支架、用灰泥堆塑粗胚，再黏上瓷片或玻璃的工藝。傳統做法需要先有清楚造形，再用工具把彩色陶瓷剪成所需的部件。人物、神祇、鳥獸與歷史人物因此被固定在廟宇的屋脊和牆面上。5
它的危機不是突然發生的。臺南文化資產管理處記錄，1960 年代起，較低成本、較快完成的灌模「淋搪」作法興起，慢工細活的傳統剪黏因而衰退。國際媒體的報導也指出，剪黏在臺灣已有數百年歷史，但精細技法需要長時間訓練，需求下降時，師徒制度便會一起變薄。5 6
1980 年代，工資上升與廟宇工程的變化，使原本講究時間的製作方式更難維持。2003 年李世逸過世後，陳三火重新感到這項工藝的生命很短。他問自己，剪黏的歷史如果可能失傳，自己能先留下什麼。這個問題把他的工作從「完成一座廟」推向「替技藝尋找下一個場域」。3
📝 策展人筆記： 工藝的消失通常不是某天忽然斷掉，而是每一個人都少學一點、少等一點、少付一點時間。真正的創新，有時是在這條越縮越窄的時間縫裡，重新做出值得等待的東西。
「隨緣不隨我」不是放棄控制
陳三火的創作轉向，常被簡化成「把破花瓶變藝術」。但破碎本身不是他的全部方法。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指出，自然摔碎後的瓷片仍需要判斷：敲擊的力道、落點、碎片的厚薄與曲線，都會改變作品最後能不能站住。3
這也是為什麼「偶然」不能被理解成隨便。傳統剪黏先決定形，再把材料剪成服從形狀的零件。陳三火則讓碎片先發生，再從碎片裡辨認可能的形。這兩種方法都需要技術，只是創作者和材料之間的權力重新分配了。7
2021 年國家工藝成就獎頒獎時，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以「隨緣擘手」匾額致意，報導則記下陳三火創作理念中的「隨緣不隨我」。這句話不是叫人停止判斷，而是承認一只破掉的花瓶不會完全照著作者的預想走。8
在臺南鄭子寮福安宮，Taiwan Panorama 的英文報導看見了這種方法留下的具體效果：玄天上帝的衣袍使用黑色酒甕碎片，哪吒故事裡的蚌精外殼來自日常白盤，甚至還能看見餐具上的商業字樣。原本不起眼的器物沒有被磨掉身分，反而把地方生活帶進神明的衣服裡。7
從廟宇構件到展場作品
陳三火不是離開廟宇後才成為藝術家。他在廟宇修復裡學會材料如何承受風雨、人物如何在遠距離被看見，也在那裡接觸八家將、神將與地方信仰的身體語彙。工藝中心的資料描述，他以麻豆地區的臉譜為基礎，製作八家將系列，讓堅硬陶片表現衣服的皺褶、飄動和漸層。3
這種轉換也改變了作品的觀看距離。屋頂上的剪黏是給整座街區看的，必須用鮮明色彩和誇張輪廓抵抗遠距離。展場裡的作品則容許觀眾靠近，看見碎瓷片上的花紋、酒瓶的弧線與手工捏塑留下的痕跡。陳三火把同一套技術放進兩種尺度，沒有把廟宇經驗清除掉。7
2024 年文化部介紹陳三火專展時，展覽以 32 件作品和工具、材料組成四個展區，分別呈現他的創作起點、技法轉折、永續材料探索與對工藝創新的想像。這個展覽重要的不是把廟頂搬進白盒子，而是讓觀眾看見一件作品之前，先有一堆被丟下的盤、瓶、罐和敲擊工具。9
臺灣新聞的報導把他的生涯放在另一個角度：他曾修復或製作超過一百件廟宇工程，後來以回收陶瓷、花瓶與玻璃瓶為主要媒材，並從 21 名資深工藝家中獲選 2021 年國家工藝成就獎。10 數字讓人知道規模，碎花瓶則讓人記得轉折發生在什麼東西上。
圖片：高雄臺灣廟宇屋頂的龍鳳剪黏與屋脊裝飾。作者：The Nature Box；授權：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4.0 International（CC BY 4.0）。原始檔案頁：Wikimedia Commons。圖片以熱網址嵌入，未下載或重新託管。
這張照片不是陳三火的作品，也不是他的工作現場。它的用途更克制：先讓讀者看見剪黏在臺灣廟宇屋頂上的公共尺度。龍、鳳、屋脊與上翹的輪廓，說明這門工藝從來不是孤立的陶瓷技術，而是建築、信仰與遠距離觀看共同形成的表面。理解這個尺度，再回頭看陳三火把碎花瓶帶進展場，才不會把他的創新誤解成脫離廟宇的個人風格。11
保存者不是終點
2020 年，文化部將陳三火認定為國家重要傳統工藝「剪黏工藝」保存者，成為這項工藝首位被稱為「人間國寶」的保存者。2021 年，他獲國家工藝成就獎。4 8 這些認定為技藝提供了公共資源與名字，但也提出更難的問題：一項工藝被列入名錄之後，誰還會花數年學它？
陳三火的做法是把傳承拉出師傅的個人身體。他成立「剪黏家族」授徒，並參與校園傳藝。文化資產局自 2021 年起辦理重要傳統工藝剪黏傳習計畫，讓甄選出的藝生接受指導。4 中央社也報導，他在獲獎時把榮譽理解成再次提醒自己，要讓更多人了解剪黏、把它傳下去。8
這條路仍然不穩。廟宇工程的需求、學徒能否以此維生、傳統題材是否會被固定成一套不能改的樣式，都不是一個獎項能解決的問題。陳三火自己的檔案也很誠實：廟宇剪黏工作變少，他仍需栽種蔬果維持生活。3
所以他的創新不是一個漂亮的成功故事。它裡面有勞動市場的壓力、師兄離世的失落、廢棄物的再利用，也有一個工匠不願讓材料只剩下「材料」的固執。剪黏的未來不只在屋脊上，也在下一個學徒能不能看懂：一片碎瓷的形狀不是錯誤，它可能是作品開始的地方。
📝 策展人筆記： 陳三火真正保存的，也許不只是剪黏的做法，而是工藝師仍能和材料談判的權利。當一只花瓶碎掉，創作者沒有急著把它修回原樣。他先聽碎片說它還能成為什麼。
剪黏從來不是單純的裝飾。它把廟宇的信仰、地方的審美、師徒的時間和屋頂的天候疊在同一個表面上。陳三火讓這個表面多出一道裂縫，也讓人看見裂縫兩側：一側是需要被保存的技術，另一側是技術若不再冒險，就只會剩下標本。
他在豐原撿起的不是一個剛好能用的花瓶，而是一種工作方法的開端。先讓瓷片失去原貌，再在碎片裡尋找人物、衣褶和命運。這種「隨緣不隨我」的手藝，最後仍然需要一雙非常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手。
延伸閱讀
- 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陳三火藝術家檔案
- 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巨匠心藝─「剪黏」保存者陳三火
- Taiwan Panorama：Reconfiguring Tradition: Chen San-huo’s Art of Jiannian
參考資料
- 中央社：國家工藝成就獎 剪黏藝師陳三火獲殊榮 — 報導陳三火的學藝起點、九二一後以碎花瓶製作達摩，以及「以摃代剪」技法如何從廟宇修復轉向創作。↩
- 中央社：隨緣不隨我－陳三火剪黏藝術特展 順應自然打破傳統 摃出剪黏新生命 — 展覽報導說明剪黏定義、技法衰退、32 件作品、四個展區與「以摃代剪」的材料轉向。↩
- 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陳三火 / Chen, San-huo — 官方藝術家檔案，收錄師承、學徒生活、廟宇工程、八家將系列、技法轉折與傳承理念等人物細節。↩23456
- 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巨匠心藝─「剪黏」保存者陳三火 — 地方文化資產機關的保存者介紹，交代作品地點、傳統藝術公告、國家重要傳統工藝認定與傳習計畫。↩234
- 臺北時報：Ceramic artist Chen San-huo awarded major prize — 英文新聞報導剪黏的歷史、材料與廟宇用途，也提供陳三火出生、師承、獎項與跨國受邀工作的背景。↩2
- 僑務電子報：Cut-and-paste ceramic artist receives national crafts award — Focus Taiwan 英文轉載的獎項報導，說明剪黏的歷史脈絡、幾乎遍布全臺廟宇的使用情形與陳三火的保存工作。↩
- Taiwan Panorama：Reconfiguring Tradition: Chen San-huo’s Art of Jiannian — 英文文化報導以臺南福安宮與陳三火工作室為現場，描述黑酒甕、白盤、餐具字樣與碎片構形的具體作品細節。↩23
- 中央社：剪黏藝師陳三火獲國家工藝成就獎 盼傳承剪黏藝術 — 頒獎現場報導，記錄陳三火對傳承的說法、「隨緣不隨我」的創作觀，以及 2020 保存者認定與 2021 國家工藝成就獎。↩23
- 中央社：2021國家工藝成就獎今頒獎 肯定剪黏藝師陳三火卓著貢獻 — 頒獎報導提供國家工藝成就獎、半世紀創作、以摃代剪與傳承工作的具體紀錄。↩
- Taiwan News：Man who turns shattered ceramics into art honored with Taiwan’s top crafts prize — 英文新聞以 2002 年達摩、百餘件廟宇工程、回收陶瓷媒材與 21 名候選工藝家的背景補足人物生涯。↩
- Wikimedia Commons：Temple roof with dragons and phoenixes, Kaohsiung, Taiwan — The Nature Box 拍攝的高雄廟宇屋頂照片，檔案頁標示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4.0 International（CC BY 4.0），圖片僅以 Wikimedia Commons 熱網址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