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棣：花甲男孩與台灣電視的溫柔革命

30 秒概覽： 王小棣是台灣最重要的電視劇導演之一，四十年來培育了整個世代的演員和編劇。父親是戒嚴時期情治系統首腦王昇上將，他卻走上為小人物說話的路。從 1980 年代的《全家福》到 2016 年的植劇場，他用鏡頭記錄台灣社會底層的尊嚴，用行動證明拍電視是一種社會運動。2014 年獲頒國家文藝獎。

數學老師的眼淚

1953 年，王小棣出生在台北一個軍人家庭。父親王昇官拜陸軍上將，是蔣經國的親信，戒嚴時期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台灣情治政工系統的核心人物。家中五個孩子，王小棣排行第四，是唯一管不住的那個。

「我們家沒有人抽菸打牌，桌上盤子放幾根火柴、香菸，是給客人抽的。我小學五六年級，好奇拿菸去廁所，抽到嗆到，沒人教我。」（語出鏡週刊專訪）

他抽菸、逃學，小學就換了三所學校。初中念金陵女中住校，冬天把水從浴室第一間潑到最後一間。在外犯了錯，回家哥哥站門口等著揍，父親接著打。「也不是不怕，但一玩開來，就什麼都忘記了。」

數學考個位數，請家教也沒用。父親搖頭要他轉學。辦公室裡大人在懇談，他從三樓跑到一樓，邊跑邊喊「大家再見，我要轉學啦！」結果上車後父親說，數學老師告訴他，王小棣其實很聰明——每個題目老師講三遍，他第一遍就聽懂了，所以趴下來睡覺。不轉了。

那之後課程從幾何轉代數，成績從十幾分飆到 95 分。但再換其他單元，又一落千丈。畢業那天，旗袍數學老師問他不聯考要幹嘛？他說打籃球。老師一語不發，他以為要被打——啪撻，老師眼淚掉下來：「王小棣，你喔，可惜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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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惜了」，後來改變了一切。進了淡江中學籃球隊，打到省運，可以保送體育系。但某天他突然想起那句話，開始想生命是否有其他可能性。報考大學聯招，考上文化戲劇系。

一個修女、一個老師、一句話

考上戲劇系，他覺得羞恥。「小時候跑出去看野台戲，大人常講『為戲子與女人難養也』，大學多麼難考，難到當戲子也要念大學嗎？」但父親很開心——兒子能考上大學就好——甚至送了他一本《中國十大戲劇名家》。

其實是中學時一位修女德姑娘看穿了他：你這麼喜歡在課堂上耍寶、模仿老師，幹嘛不去考戲劇系？當時他嗤之以鼻，以為修女在糗壞學生。結果聯考就考上了。

文化戲劇系畢業後，1975 年赴美國德州三一大學攻讀劇場碩士。在那裡他遇到了另一個改變人生的時刻。

學校演出，他演雙頭怪物，大家叫好。隔年老師要他演《乘望街車》的白蘭琪——一個女性角色。他拒絕：「我不演女生。」老師問：「是不肯演，還是不會演？」他說會演，但不肯。

「老師問了一句『So you want to be less?』——你要成為一個比較狹隘的人嗎？這一句話問倒了我。我傻住了，我沒有從這個角度想問題。後來，我演了，很成功。從此不大會被這個問題困擾。」（語出鏡週刊專訪）

✦ 「沒有一個人的生命是容易的，大家都不容易啊。在那個不容易當中，平凡人的條件有限，愈平凡的人愈可敬。」

從《稻草人》到稻田工作室

1979 年回台灣，王小棣成立民心影視公司，擔任電影《血戰大二膽》的副導演。接著為導演王童的《稻草人》（1987）和《香蕉天堂》（1989）擔任編劇——《稻草人》讓他拿下第 24 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

但真正讓他成為「小棣老師」的，是電視。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他在華視拍了一系列「小人物型」電視劇：《全家福》（1989）、《佳家福》（1990）、《母雞帶小鴨》（1992）。這些作品不追求收視奇蹟，而是把鏡頭對準台灣市井家庭——打牌的阿嬤、吵架的夫妻、偷抽菸的孩子。在台灣電視還被八點檔和綜藝節目統治的年代，這些作品安靜地證明，電視劇可以有社會溫度。

1992 年，他與創作夥伴黃黎明共同成立稻田電影工作室，從此主要為公共電視製作。「稻田」這個名字，像他一輩子的創作態度——不是摘星星，是種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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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電影，導演蔡明亮說王小棣是他的電影啟蒙。但他始終選擇電視多於電影。為什麼？「拍電影，創作自由。但拍電視是社會運動——電視一打開就進入家家戶戶，影響更鉅。」這句話解釋了一切。

公視年代：職場劇的開創者

2000 年，王小棣為公視拍攝《大醫院小醫師》，由藍正龍、馬志翔主演。那一年《流星花園》席捲亞洲，偶像劇正式成為台灣電視的關鍵詞。《大醫院小醫師》被拿來與《流星花園》相提並論，被譽為「台灣第一代偶像劇」——但它同時也是台灣第一部真正的職場劇。

接下來十五年，金鐘獎的名單上反覆出現「王小棣」三個字：

1999 — 金鐘獎戲劇節目導演獎：公視《九歲那年》
2004 — 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獎：公視《赴宴》
2008 — 金鐘獎戲劇節目編劇獎：公視《我在墾丁＊天氣晴》（與溫郁芳等共同獲得）
2014 — 金鐘獎戲劇節目獎 + 編劇獎：公視《刺蝟男孩》

2014 年，王小棣獲頒第 18 屆國家文藝獎，表彰他對台灣影視的終身貢獻。

💡 你知道嗎
1997 年，王小棣執導了台灣經典動畫長片《魔法阿媽》——一個阿嬤和孫子的奇幻冒險故事。該片在台北電影節、香港國際電影節、溫哥華國際電影節都獲獎。2025 年，睽違 28 年的續集《魔法阿媽 2：魔法小豆苗》正式上映。

植劇場：母雞帶小鴨的溫柔革命

2016 年，王小棣發起了他最具野心的計畫。

他看到台灣製作環境低落、戲劇類型扁平、演員青黃不接。於是聯合蔡明亮、陳玉勳等八位導演，共同創辦「植劇場」——一個培育新演員、拓展劇種類型的實驗平台。四種類型（愛情成長、驚悚推理、靈異恐怖、原著改編），八部作品，橫跨一整年。

2017 年金鐘獎，植劇場的《天黑請閉眼》奪下最佳戲劇等五項大獎。頒獎典禮上，被感謝最多的名字是王小棣。但慶功派對上，他把舞台讓給那些鎩羽而歸的入圍者上前致詞，自己在一旁歡呼鼓掌，比誰都開心。

「演藝圈排資論輩，乃哥、憲哥、小燕姐，如農業社會宗親部落，唯獨他，跳脫性別框架，是唯一的『小棣老師』。」（語出鏡週刊）

植劇場之後，他在 2022 年再度推出「茁劇場」，延續相同精神——挖掘新人、探索類型、認真對待每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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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植劇場」到「茁劇場」，名字本身就是態度。植物要長大，需要時間、土壤和耐心。在一個追求流量的時代，他還在慢慢種樹。

花甲男孩

王小棣自幼感覺「靈魂住在錯誤的性別裡」。小時候上學穿制服沒辦法，但家人外出吃飯要穿裙子，就在家裡哭啊跺腳。高中在中山堂旁的新生戲院看了一部關於性別認同的電影，一個人在冰果室哭：「原來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

他不喜歡報導中用女字旁的「她」形容自己。至今外出如果有選擇，會選中性廁所。是否考慮過變性？「我有想過。一方面覺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沒種；一方面是我身體很好，不知道這一刀下去會改變什麼。」

回台之後，他決定不再去談性別，也不偽裝：「你自己先自在，別人就自在了。」

年過花甲，內心仍住著一個男孩。編劇溫郁芳說，2005 年拍連加恩的故事《45 度 C 的天空下》飛去非洲，他可以在飛機上連打 20 小時電玩，打到拇指破皮。喜歡周杰倫，勘景路上一首〈暗號〉反覆聽。少年心性，所以《大醫院小醫師》《波麗士大人》《刺蝟男孩》，作品一字排開，全是男孩成長的故事。

✦ 「我也不想做老師啊，只是想在成長過程中，別人怎麼幫助過我，我就怎麼幫助別人。」

石頭與雞蛋之間

將軍的孩子站在抗議者那邊——這個矛盾貫穿王小棣的一生。

2013 年，大埔事件爆發，他公開怒斥：「我的媽呀！我們國家好爛啊！⋯⋯我被逼得快要想選總統了！」此後他持續聲援文林苑都更爭議、華隆自救會、關廠工人等社會運動。

行動 vs 矛盾
父親是戒嚴體制核心人物，他卻成為社會運動的公開支持者
生於將軍府邸的特權，卻一輩子拍小人物的故事

提及父親，他的態度複雜而誠實：「我常覺得我不孝順。我只有一個感覺——我看到的父親跟外面寫的完全不一樣。但我覺得，我知道的還不夠多。」

行事卻完全站在父親的對立面。「我到最近幾年才覺得我愈來愈激進，我甚至跳躍性思考，想發動廢除政黨運動——共產黨、國民黨跟民進黨有差別嗎？」（語出鏡週刊專訪）

黃黎明

1992 年成立稻田工作室的夥伴黃黎明，與王小棣相知相惜 28 年。所有作品皆為兩人共同創作。2014 年左右，黃黎明因癌症過世。

2017 年植劇場《夢裡的一千道牆》——一部靈異題材——上映時間正巧是黃黎明忌日。王小棣說，他不想單純拍商業鬼片，而是想知道：「當最親的人過世，當不捨和呼喚還存在，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力量？」

金鐘慶功宴上，小朋友們嬉鬧，他在角落安靜吃飯。談起黃老師：「我不大相信靈異，但這一路上，我相信她在幫忙我。她一直與我們同在。」

有話想對黃老師說嗎？「也沒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如果她知道的話，她心裡會很清楚——沒有她，現在的我就不是這樣。」

黃老師在的時候，他晚上貪玩電動不睡覺，要黃老師催促才肯上床。黃老師走了之後，他常常跟身邊的人說，為什麼那時候不懂把握時間，好好珍惜身邊的人，非得玩這麼多電動呢。

✦ 成長經驗因性向問題受盡苦楚，他懂得同理心。雞蛋和石頭之間，永遠站在雞蛋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