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獼猴：在中山大學的生存博弈、母系權力與萬年定居者的真相

30 秒概覽： 台灣獼猴是島上除智人外唯一的原生靈長類，擁有嚴謹的「母系世襲」階級。中山大學與壽山的人猴衝突，源頭在於高智商的牠們在棲地重疊的壓力下，將人類行為納入生存邏輯。這篇文章將帶你從 19 世紀的發現史出發，深入那座由「女王」統治的權力核心，並重新思考這群萬年定居者在「後保育時代」的真實處境。

在國立中山大學的校園裡，有一種特有的「外送文化」。當外送員抵達宿舍門口，學生下樓取餐時手中拿的往往是 BB 槍或長木棍 ¹。校園治安沒有敗壞，學生帶武器是為了防範那群動作敏捷、隨時準備攔截三明治與珍奶的「學長」——台灣獼猴。2022 年，甚至有一段影片在網路瘋傳：一名中山大學教授為了驅趕車頂上的獼猴，手持掃把在空中激動狂甩，動作神似電玩中的呂布，被戲稱為「掃把大戰潑猴」 ²。

然而，當我們抱怨猴子闖入辦公室、撥打校內分機 ³，甚至在學生宿舍前「埋伏」外送員時，我們往往忘了歷史的先後順序。這場長達半世紀的校園博弈，背後其實是一場關於棲地、權力與錯誤學習的深刻悲劇。

1862 年的初見：從「文明野味」到科學發現

台灣獼猴進入西方科學視野，始於 19 世紀的英國博物學家史溫侯（Robert Swinhoe）。1862 年，這位當時派駐台灣的副領事，在鳳山（今高雄一帶）捕獲了這種長尾靈長類，並於次年正式向學界發表 ⁴。

有趣的是，史溫侯在紀錄中曾直白地寫道：「牠們的肉又甜又嫩」 ⁵。在那個年代，獼猴是島民眼中的野味，也是博物學家眼中的新奇物種。史溫侯觀察到這群猴子在岩石峭壁間靈活穿梭，因而為其命名為 Macaca cyclopis。當時的他或許難以想像，這群被他視為「野味」的生物，在一百五十年後會成為這座島嶼上最具爭議的社會議題。

女王當家：被誤解的「猴王」真相

大眾常以為猴群是由一隻最強壯的公猴（猴王）統治，但這其實是徹頭徹尾的誤解。台灣獼猴是標準的「母系社會」，社群的核心由具有血緣關係的雌猴組成，她們的權力是世襲的。如果猴媽媽是高位階，她的女兒一出生就擁有了對食物、空間與「理毛服務」的優先權 ⁶。

至於那些體型魁梧的雄猴，在社群中更像是「流動人口」。雄猴在 3 到 5 歲成年後必須離開出生群體，成為四處流浪的「孤猴」。牠們必須展現出足夠的誠意與穩定性，才能獲得另一個雌猴群的接納，成為「核心雄猴」。牠們的角色更接近「護衛里長」，負責警戒危險與調解內部紛爭。若表現不佳，或是待滿四年為了避免近親交配，牠們便會再次啟動遷徙，尋找下一個落腳處 ⁶。

📝 策展人筆記：在獼猴的世界裡，權力靠血緣世襲，與打鬥強弱無關。那些在中山大學門口「攔路」的猴子，往往是正在學習社會規則、試圖融入新社群的年輕雄猴。

社交保險：理毛遠超出乾淨

在壽山的草坪上，常能看見獼猴互相撥弄毛髮。這項行為常被誤認為是「抓蝨子」，但事實上，理毛是獼猴最重要的社交工具。透過理毛，低位階的個體可以向高位階者「交保護費」以換取保護；而同位階者則透過理毛建立同盟關係。

這是一種複雜的「社交保險制度」。研究顯示，成年雌猴會花費大量時間在理毛互動上，這確保了在衝突發生時，身邊有盟友支持 ⁷。至於理毛時塞進嘴裡的「白色顆粒」，通常是皮膚分泌的鹽分或皮屑，對獼猴來說，那是社交之後的微小回饋。

搶食文化的傳承：高智商的代價

搶食行為在猴群中甚至出現了「跨世代傳承」。這群高智商的「人類學者」學習到了人類的軟弱與規律。在太魯閣與壽山的研究發現，幼猴會觀察母輩如何從遊客手中奪取塑膠袋，並學習辨識哪種包裝（如超商三明治）代表更好吃的食物 ⁸。

這種「錯誤學習」的代價是血淋淋的。2021 年，壽山一名清潔員在吃麵包時遭搶導致肌腱斷裂 ⁹。當人類出於愛心或好奇而餵食時，其實是在告訴獼猴：「人類等於食物來源」。這導致獼猴將人類視為一種可以索取的「自動販賣機」，一旦販賣機不退幣（不給食物），牠們便會採取更激進的行動。

📝 策展人筆記：當我們把野生動物定義為「害獸」時，往往忘了是誰先敲開了牠們家的門。在柴山，獼猴萬年前就已來到，是我們強占了猴家，卻怪牠們不懂校規。

後保育時代的挑戰：法律與暴力的拉鋸

2019 年，台灣獼猴從「保育類」降級為「一般類」，這項決定雖然反映了族群數量的穩定，卻在社會心理上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降級後，各地虐待獼猴的事件頻傳，甚至出現獼猴遭捕獸鋏斷掌後，再被惡意潑灑紅漆的慘狀 ¹⁰。

目前，高雄市已通過《野生動物保育自治條例》，在特定區域餵食獼猴最高可罰一萬元 ¹¹。然而，法律只是底線。在中山大學，校方開始推廣「防猴帆布包」與「食物不露白」的教育，試圖在萬年前的定居者與現代的求學者之間，找回那條消失的尊重邊界。

結語：重新學習如何當鄰居

要解決人猴衝突，關鍵不在於移除猴子，而在於改變人類的行為。台灣獼猴是這座島嶼上與我們血緣最親近的生物，牠們在樹林間理毛的親密、對幼猴的呵護，展現了靈長類最原始的情感。

與其將牠們視為流氓，不如重新學習保持「適當的距離」。畢竟，在這片共同生活的土地上，我們與牠們，其實都是島上的居民。

延伸閱讀

• 動物園與展演動物倫理 — 圈養動物的倫理討論，與本文野生獼猴的「鄰居」框架互補
• 台灣有哪些動物園 — 壽山動物園與壽山獼猴族群的同地理共存
• 史溫侯：當外交官變成博物學家 — 1862 年命名 Macaca cyclopis 的英國博物學家，本文 ⁴⁵ 的史前史
• 黑冠麻鷺 — 另一個野生動物進入人類活動範圍的案例；獼猴的逼近多來自食物誘因，黑冠麻鷺的進城更接近棲地擴張——人類意外打造了像低海拔森林的都市棲位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