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民俗文化

30 秒概覽： 二〇二五年元宵夜，澎湖湖西龍門觀音宮前，一隻四萬七千斤的米包龜佔據了半個廟埕。企業家呂瑞進擲出八個聖筊，連續第五年把這尊巨龜帶走——明年他得還四萬八千五百斤。在台灣本島放天燈、炸寒單的同一個夜晚，澎湖兩百多座廟宇同時開桌擲筊，乞的不是運氣，是「龜」——台語唸 ku，跟「歸」同音。出海的人平安歸來，這是一座風之島最古老的願望。

二〇二五年二月十五日，農曆正月十六，馬公山水上帝廟的供桌上擺著一隻四百三十兩的金鑽龜。「滿福職人賓士旅遊車隊」的成員們跪在神明案前，連擲八個聖筊，把這隻價值超過兩百萬台幣的金龜帶走¹。隔壁的鎖港北極殿，曾韓金桂以六個聖筊乞得兩百六十兩金靈龜。藝人江泳錡連續第四年在山水上帝廟乞得一百二十兩的花開富貴金龜，同一個晚上又在馬公靈光殿乞走一萬兩千元現鈔錢龜¹。

這不是賭博。這是契約——人向神借龜，帶走一年的庇佑，明年連本帶利歸還。四萬七千斤的米龜明年變四萬八千五百斤，四百三十兩的金龜明年多一兩。年復一年，龜越來越大，廟埕越來越擠，而這個螺旋已經轉了超過兩百五十年。

📝 策展人筆記
乞龜的「還願加碼」機制，讓每一隻龜都在時間裡膨脹。這不是通貨膨脹，這是信仰的複利——神明的帳本裡，人永遠欠一點點。

乾隆年間的第一筆紀錄

一七六七年，澎湖第十八任通判胡建偉在《澎湖紀略》裡記下了乞龜的場景²。那時候的龜是糕仔粉加糖水做的肪片龜，白嫩嫩的，幾十斤重，廟埕上排成一列，信眾擲筊決定誰帶走。

兩百五十年後的規格已經完全不同。二〇二五年，赤崁後壁宮文衡聖帝殿堆了三萬八千斤的米包龜³。澎湖曾挑戰三十六萬斤的超級米龜，試圖申報金氏世界紀錄⁴。肪片龜之外，出現了黃金龜、龍蝦龜、高麗菜龜、啤酒龜——烏崁用高麗菜堆成龜形，興仁懋靈殿讓信眾擲筊贏活龍蝦。形式翻了幾十倍，核心邏輯沒變：你跟神借東西，明年還更多。

二〇二五年六月，「澎湖上元乞龜」正式登錄為澎湖縣無形文化資產⁵。這不是觀光局的行銷標籤，是官方承認：這套人神契約系統值得被保存。

風塑造了一切

理解澎湖民俗，得先理解風。

每年十月到隔年三月，東北季風穿過台灣海峽，風速加壓。澎湖的月平均風速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達到每秒八點四公尺⁶。冬季風速超過每秒十公尺的日子佔百分之五十六⁶。這不是微風——這是會把人吹歪、把作物吹死、把海浪打到三層樓高的風。

風決定了澎湖人的時間表。冬天出不了海，做不了農事，大半年的收成壓在夏天幾個月。風也決定了信仰的形狀：澎湖廟宇密度全台最高，因為每一次出海都可能回不來，每一個村落都需要自己的神明。

風獅爺蹲在村口，面朝東北。石敢當刻在巷弄轉角。廟宇用咾咕石建造——珊瑚礁石灰岩，抗風耐鹽。這些不是裝飾，是生存裝備。澎湖人不拜風，但所有的信仰都是風的副產品。

龜的台語「ku」跟「歸」同音。在一座男人出海就可能不回來的島上，「歸」是最重的一個字。乞龜乞的不是財富——澎湖諺語說「摸龜頭，起大樓；摸龜尾，存家伙；摸龜殼，事業穩達達；摸龜腳，金銀財寶滿厝腳」——但排在第一個的是「起大樓」，意思是「有家可回」。

四百年的廟與碑

一六〇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司令韋麻郎率兵登陸澎湖。浯嶼都司沈有容趕到媽宮（今馬公），在娘媽宮——今天的澎湖天后宮——與荷蘭人會面，說服他們撤離。事後立碑：「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等」⁷。

這塊碑今天還嵌在天后宮清風閣的右壁上，高一百九十八公分、寬二十八點七公分⁷。它是台灣現存最早的涉外交涉紀錄之一，也確認了天后宮在一六〇四年之前就已經存在——台灣最古老的媽祖廟。

一七二二年，施琅攻下澎湖後奏請康熙加封媽祖為天后，「娘媽宮」正式改稱「天后宮」⁷。一七三四年，澎湖通判周于仁在《澎湖志略》裡記載了馬公的「四大古廟」：關帝廟、天后宮、真武廟、水仙宮²。一九二二年，大正年間，馬公的臺廈郊商戶集資聘請廣東潮州大木匠師藍木重修天后宮，把閩南式廟宇改成潮州風格——這解釋了為什麼今天的天后宮看起來跟台灣其他媽祖廟不太一樣⁷。

💡 你知道嗎
「馬公」這個地名就是從「媽宮」來的。媽祖的廟叫「娘媽宮」，簡稱「媽宮」，日治時期改名「馬公」。一座城市以一間廟命名，這在台灣不罕見（新港、北港），但澎湖的例子可能是歷史最早的。

石滬：退潮時的陷阱

澎湖的民俗不只在廟裡，也在海裡。

全澎湖現存五百七十四座以上的石滬，加上口述記載但已消失的，總數可能超過六百座⁸。其中吉貝嶼周圍就有一百零九座，是全世界潮間帶漁法密度最高的地方⁸。石滬的原理簡單：在潮間帶堆砌弧形石牆，漲潮時海水帶魚進來，退潮時魚被困住。不需要油、不需要船、不需要出海冒險。

七美的雙心石滬是觀光客必拍的景點，但它原本不叫這個名字。最早是東湖村顏充、顏玉吉兄弟合建的，因為位在「頂隙」北側，叫「頂隙滬」。後來第二代繼承者顏恭請吉貝師傅重新設計成「一房兩窟」形式，才出現了雙心造型⁸。二〇〇六年，澎湖縣政府將雙心石滬登錄為文化景觀。二〇〇八年，吉貝石滬群也登錄為縣定文化景觀⁹。整個澎湖石滬群是文化部遴選的十八處台灣世界遺產潛力點之一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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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滬是一種不用出海的捕魚方式。在一座出海就可能不回來的島上，這個發明的意義不只是經濟的——它是恐懼的解法。

褒歌：不識字也能對唱的文學

冬天出不了海、做不了農事，澎湖人唱歌。

褒歌（台語 po-kua）是七字一句、兩句一對、兩對一首的即興對唱。不需要樂器、不需要識字，但需要記性好、反應快、台語底子夠深¹⁰。內容從男女情歌到農事抱怨到時事諷刺，什麼都唱。澎湖西嶼二崁村至今把褒歌四句聯刻在聚落的牆上，變成觀光客拍照的背景¹⁰。

但褒歌正在消失。一九七〇年代之後，會唱的只剩老人家。年輕人聽不懂歌詞裡的古台語，更別說即興對唱。這是一種不可能被 YouTube 保存的文化——褒歌的核心是「即興」和「對唱」，錄下來就死了，只有活著的人能傳¹⁰。

花火與空難

二〇〇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華航六一一號班機從桃園飛往香港，在澎湖外海空中解體，兩百二十五人全部罹難¹¹。這是台灣航空史上最嚴重的空難之一，也重創了澎湖的觀光產業。

隔年，澎湖縣政府為了提振觀光，辦了「千萬風情在菊島」活動。這個從災難中長出來的節慶，後來變成了澎湖國際海上花火節——二〇二四年吸引五十三萬人次，創造超過三十七億元觀光產值，旅客滿意度百分之九十七¹²。二〇二六年，花火節聯名七龍珠 Z，從五月辦到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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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難到花火節，中間只隔一年。澎湖把最深的創傷變成最亮的招牌。但花火節的成功也帶來矛盾：夏天觀光客擠爆，冬天人口外流，澎湖的年齡結構持續老化——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比接近百分之十九，老化指數達百分之一百九十四⁶。花火照亮的是夏天，風吹過的是冬天。

二〇二六年正月十五，兩百座廟同時擲筊

二〇二六年元宵節，澎湖縣政府首次串聯三十六間廟宇推出集章活動，集滿七個章就能抽獎³。但三十六間只是官方串聯的數字——全縣兩百多座廟宇在同一個夜晚各自開桌，各自擺龜，各自擲筊。沒有統一的主辦單位，沒有標準化的流程，每間廟的龜長什麼樣子是各村各庄自己決定的。

這正是澎湖乞龜兩百五十年來沒有死掉的原因：它不是一個「活動」，是兩百多個獨立運作的信仰節點同時呼吸。沒有人能取消它，因為沒有人擁有它。

一七六七年胡建偉記下的那個場景——信眾跪在廟前擲筊，等神明點頭——跟二〇二六年的場景幾乎一樣。差別只是龜從幾十斤變成四萬七千斤，從糕仔粉變成黃金。但人跪下去的姿勢沒變，問神明的問題也沒變：

明年，讓出海的人回來。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 台灣宗教與寺廟文化 — 台灣廟宇密度與民間信仰的社會功能
• 台灣廟會與陣頭文化 — 從陣頭到電音三太子，廟會如何在現代社會變形
• 傳統節慶與慶典 — 元宵、中元、媽祖遶境等台灣節慶全景
• 九天玄女信仰 — 台灣民間信仰中的女性神祇與地方保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