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柏豪：從經濟學走進聲響的人，用演算法追問一件事——你到底聽進去了嗎

紀柏豪：從經濟學走進聲響的人，用演算法追問一件事——你到底聽進去了嗎

30 秒概覽： 紀柏豪（Pohao Chi），1989 年生，聲音藝術家、作曲家、策展人。台大經濟系畢業，赴倫敦金匠學院（Goldsmiths）取得音樂碩士，2021 年以 MIT Art, Culture and Technology 碩士身份拿下 Harold and Arlene Schnitzer Prize 視覺藝術首獎¹。2014 年以合成器手身份參與 Hello Nico《浮游城市》EP²，同年作品《空間的節奏》入選台北美術獎³。2017 年創立融聲創意 Zone Sound Creative 工作室⁴，七度獲國際駐村（V2 鹿特丹、巴黎西帖、FACT 利物浦、18th Street 聖塔莫尼卡等）。2025 年於 C-LAB 聲響藝術節 DIVERSONICS 發表《朗誦者 2.0》——AI 合成語音讓觀眾的手機集體朗誦一段文字⁵。他用 GPS、演算法、機器合成聲音量測世界，卻始終追問同一件事：「聽」這個行為還有沒有自己的意志。

一、在 AI 語音助理的時代，問人類怎麼「聽」

2025 年 10 月下旬，C-LAB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圖書館二樓展演空間。一場叫做 DIVERSONICS 的聲響藝術節正在展期中⁶。其中一件作品叫《朗誦者 2.0 RECITER(s) 2.0》，作者紀柏豪。

觀眾走進空間，拿出手機，掃一個 QR Code，打開網頁——然後事情開始發生。每個人的手機自動用 AI 合成的聲音，朗誦同一段文字。當現場只有三個人，聲音是整齊的；當現場有三十個人，每支手機之間微小的時序偏差累積起來，一段原本規整的朗誦開始錯位、分層、彼此干擾。文字還是同一段，但整個空間的聲響組態已經完全不同。

作品說明寫道：

「本作品的靈感源於 2000 年思科（Cisco）公司廣為人知的商業廣告『賦權互聯網世代』。當時，廣告中不同族裔的孩童不斷詢問：『你準備好了嗎』，傳遞出對高度互聯與全球化的美好願景。時至今日，語音助理應用表面上實現了跨國界的承諾，但這些合成聲音也逐漸從新奇走向日常，成為一種『慣習媒介』，並徘徊在過時的邊緣。」⁵

這段話放在 2025 年讀，沒有一絲 2000 年代的技術樂觀。Siri、Alexa、Google Assistant、ChatGPT 語音模式——合成聲音從嚇人的新奇變成背景雜訊，我們停止聽它了。紀柏豪的回答方式不是評論，是裝置：讓一段被合成的聲音在現場多台手機上集體出現、錯位、崩解——強迫人重新聽一次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

這件作品是他 2025 年最新的公開展演，但它的思路可以回推到十一年前，他還是一個剛從台大經濟系畢業、跑去拿作品投美術獎的人的時候。

二、從量化思考走進聲響的人

紀柏豪 1989 年左右出生於台北。他念建中，然後考上台灣大學經濟系⁷。這本來應該是一條通往金融、研究、政策分析的路。但他在大學期間加入了熱音社，接觸吉他與編曲，開始把自己錄製的歌上傳網路⁷。

大學畢業後，他沒有進入金融業。2013 年他入選國藝會「海外藝遊專案」，以研究英法兩國聲音藝術機構為題目出國⁸。2014 年他加入 Hello Nico 這個獨立樂團，擔任合成器手，推出 EP《浮游城市》——這張 EP 在 StreetVoice 上拿下冠軍，隔年拿下新加坡 Freshmusic Awards 年度最佳 EP²。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紀柏豪會是另一個從獨立樂團起家、然後繼續做流行音樂的作曲人。但 2014 年同一年，他還做了另一件事：在 V2_Institute for the Unstable Media 駐村鹿特丹，然後把一件作品《空間的節奏 Rhythm of Space》送進台北美術獎，入選³。

這件作品長什麼樣子？他把展場 24 小時的環境音景錄下來，以快轉百倍的速度在現地播放，同時維持音高固定。展場裡有一個投影時鐘。當觀眾站到特定位置時，播放速度會放慢到正常倍速，聲音從「一天壓縮成十四分鐘」的密集脈衝，回到「一秒就是一秒」的生活聲音。

這個作品的核心是時間尺度——把環境音景從人類可以忽略的背景，變成人類必須面對的前景。2017 年國藝會線上誌訪問他時，他引用了加拿大作曲家 R. Murray Schafer 的一句話：

「我們的耳朵沒有蓋子，注定會一直聽著；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有一雙開放的耳朵。」⁹

這句話解釋了他整個後來的創作路徑為什麼看起來零散卻其實一致——從 Hello Nico 合成器編曲到 V2 駐村聲響裝置、從聲音空間化到 AI 語音網頁作品，他只在做一件事：把**「hear」（生理性的聲音接收）和「listen」**（主動性的聆聽意志）這兩件事撬開來，讓人重新選擇。

三、歐洲巡行：從鹿特丹到利物浦

2014 到 2018 年間，紀柏豪幾乎是在駐村中移動的狀態。V2 鹿特丹之後，他到了巴黎——2015 到 2016 年駐村 Cité Internationale des Arts，也就是俗稱的「巴黎西帖」¹⁰。2016 年他去了西班牙希洪（Gijón）的 Laboral Centro de Arte⁷，同年透過竹圍工作室與香港 Asia Art Archive 的交換計畫短期駐港⁷。

這段時期大約就是他在倫敦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修讀音樂碩士（MMus）的時間¹¹。金匠學院的音樂系是歐洲聲音研究、電子音樂、實驗音樂的重鎮之一——他不只是在那裡拿了一個學位，是真的把自己丟進一個以「聲音為研究對象」的學術傳統裡。

2018 年 7 到 9 月，他獲得國立台灣美術館「科技融藝人才國外駐棧創作計畫」補助，駐村利物浦的 FACT（Foundation for Art and Creative Technology）¹²。FACT 是英國最早投入數位藝術與新媒體展覽的機構，他在那邊完成了後來一系列聲音政治（sound politics）作品的基底研究。

這五年的移動裡，紀柏豪也在 2017 年 6 月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融聲創意 Zone Sound Creative（台灣公司網登記顯示為 2017-06-16 設立，代表人紀柏豪）⁴。一邊在歐洲駐村創作，一邊在台北成立一個可以接案、可以參與公共計畫的法人——這個雙軌結構會一路延續到他 MIT 畢業之後。

四、MIT 三年：從 ACT 實驗室到 Schnitzer 首獎

2019 年，紀柏豪赴美進入麻省理工學院（MIT）的 Art, Culture and Technology（ACT）碩士課程¹³。這是 MIT 建築與規劃學院底下一個非常小、非常特殊的跨領域計畫——它不是訓練工程師，也不是訓練純藝術家，而是訓練能在藝術、文化、科技三個軸之間遊走的研究型創作者。

在 MIT 的三年，他做了幾件事。

首先是《Song of Distances》：一個網路作品，使用者打開網頁之後，手機的 GPS 位置會被對應到地圖節點上，演算法依據使用者與其他節點的距離生成個人化的旋律¹⁴。手機的方向會影響聲音的空間性；集體參與的使用者越多，整個系統生成的聲景越複雜。這件作品是他後來一系列「用參與式網頁生成集體聲響」作品的起點——《朗誦者 2.0》的血緣，就是從這裡來的。

2021 年 8 月，他和墨西哥同學 Chucho Ocampo Aguilar 共同拿下 MIT 的 Harold and Arlene Schnitzer Prize in Visual Arts 首獎（Ocampo 為第二獎）¹。Schnitzer Prize 是 MIT 頒給在校視覺藝術學生的最高榮譽之一，首獎獎金 5,000 美元。同一年他以作品《Plantfluencer Gazing》入選 Ars Electronica 2021「Stranger Senses」Garden Program¹⁵——這是歐洲最老牌的電子藝術節之一。

然後是《3000 Years Among Microbes（與細菌混了 3000 年）》。這件作品由紀柏豪、Rae Hsu（徐叡平）、墨西哥藝術家 Nancy Valladares 共同創作，透過「共生體（holobiont）」概念探索人類與微生物的邊界——他們訪問了台灣國家太空中心以及 NASA 月球模擬基地，採集微生物樣本，把「人類中心主義」這個預設丟進一個微生物視角的框架裡重新檢視。作品在 2022 年 1 月 14 日到 2 月 27 日於台北新板藝廊展出，獲得台灣文化部補助¹⁶。

五、回台：風弦琴、聖塔莫尼卡、再回台北

2022 年 7 到 9 月，紀柏豪拿下台灣文化部補助，駐村美國聖塔莫尼卡的 18th Street Arts Center¹⁷。在那邊他開發了一個叫做「風弦琴無線電裝置（Aeolian Harp Radio Installation）」的系統——風弦琴是一種利用自然風流動產生聲音的古老樂器，他把它改裝成可以透過短波訊號傳送聲音到遠端的裝置。不同材質與粗細的弦在城市街道、山區、沙漠中被風吹動，產生不同音色，訊號經過無線電傳回接收端。

2023 年 11 月，這個系統衍生出《無形介面 Interfaces of the Invisible》在墨西哥克雷塔羅市博物館展出¹⁸。

這段期間他把重心逐漸從個人創作轉向機構合作與策展。他替英國文化協會（British Council）擔任 Convergence 藝術節的台灣國際代表⁷，也在自己的個人網站上列出兩個策展計畫：《Convergence—Artistic Explorations from Nature to Society》與《Rescaling the World》¹⁹。他開始扮演一個雙重身份——自己做創作的聲音藝術家，同時也是幫助其他藝術家進入國際網路的策展人與製作人。

2025 年的《朗誦者 2.0》就是這個雙重身份的產物：作品本身是他的創作，但執行上他有固定的協作團隊——程式設計駱若瑀、製作賴慧珈——讓「融聲創意」這個工作室真正運作成一個能承擔跨國規模計畫的獨立單位⁵。

六、不是不創作就會死

2017 年他接受國藝會訪問時，被問到創作動力的來源。他的回答是：

「不是不創作就會死。」⁹

這句話放在一個經濟系畢業、拿了兩個國際碩士、拿了 MIT 視覺藝術首獎、七度國際駐村、有自己公司的人嘴裡，聽起來很違和——因為這個履歷本身看起來就非常像一個把創作當成志業的人。但他的意思不是否認創作的重要性，而是在強調他對這個身份的距離：

「我的作品很少有我自己的影子。」⁹

這是理解紀柏豪的關鍵。他的作品不是自傳式的、不是情感投射的、不是把「我」放在中心的。他的作品是系統：一個 GPS 生成旋律的網頁、一個讀取環境音再快轉百倍的空間、一個讓三十支手機同時朗誦的群集——他建立這些系統，然後退開，讓觀眾自己進入。

他在同一篇訪問裡還說：

「一開始對音樂的創作想像很窄，以為創作就是一首歌。」⁹

從「一首歌」到「一個系統」——這是他從 Hello Nico 合成器手走到 MIT ACT 的路線。

他的個人網站首頁寫：

"work with sound, everyday technology, and interactive systems, often exploring participatory forms that encourage people to connect and reflect"
（以聲音、日常科技與互動系統為創作媒介，經常探索鼓勵人們連結與反思的參與式形式）¹⁹

這段英文自述裡有一個關鍵詞：participatory（參與式）。紀柏豪的作品幾乎都要求觀眾做出一個動作——拿出手機、站到某個位置、連上一個網頁、捲動某個介面——才能真正進入作品。他用演算法、GPS、AI 合成聲音、感測器量測這個世界，但量測的目的不是取代人的感知，是逼人做出感知的選擇。

我們的耳朵沒有蓋子。但我們有沒有一雙願意聽的耳朵，是另一件事。

延伸閱讀

• 林經堯 — 同樣是 C-LAB 生態系的聲音/科技藝術家，從太極雲手走進生成藝術
• 王新仁（阿亂） — 數位藝術家，akaSwap 共同創辦人，同世代但偏 NFT 策展基建
• Hello Nico — 紀柏豪早年的獨立樂團身份，2014《浮游城市》EP 合成器手
• 台灣新媒體藝術 — 聲音藝術在台灣新媒體藝術脈絡下的位置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