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晟（蝦爸）：讓 23 台機器同時翻《論語》的台灣聲音裝置藝術家

王連晟（蝦爸）：讓 23 台機器同時翻《論語》的台灣聲音裝置藝術家

30 秒概覽： 王連晟（Lien-Cheng Wang，1985 年生於台北），東華大學資訊工程學士、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碩士，現任北藝大新媒體藝術系助理教授。他是台灣聲音藝術團體 i/O Lab 成員、失聲祭 2009-2010 主理人。2017 年，他以 23 台自動翻書機械同步朗讀《論語》的裝置《閱讀計畫》在倫敦拿下流明獎（Lumen Prize）雕塑類首獎，隔年以同一件作品再拿台北美術獎首獎¹²。2022 年北美館個展《混沌邊界》展出五組自動運行裝置；同年在台中國家歌劇院 TIFA 推出互動表演《客廳》；2019 年他與王新仁、葉廷皓共同創作 C-LAB 臺灣聲響實驗室首屆聲響藝術節閉幕演出《好抖》。2025 年他在關渡美術館推出《機器之後》個展，用佛像、基督像、道教神祇的自動化平台審問 AI 倫理與監控社會。王連晟是把演算法、機械、聲音三條線同時寫進台灣當代聲音藝術史的代表人物。

走進 2017 年 9 月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的 PostCity 展場，有一個展間裡整齊排著 23 台機器。每一台都捧著一本《論語》，都裝著一支伺服馬達、一顆 IC 晶片、一條 LED 燈。整點一到，23 台機器同時把書頁翻到下一頁，用合成人聲朗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整個展間像一間被按下播放鍵的虛擬教室³。

這件作品叫《閱讀計畫》（Reading Plan）。作者是當年 32 歲的台灣藝術家王連晟。三個月後，他從倫敦 Somerset House 領回當年度全球最重要的數位藝術獎之一：流明獎（Lumen Prize）雕塑類首獎¹。

23 台機器不是隨便選的數字。那是 2016 年台灣國小平均每班的學生人數³。

從東華資工系到北藝大科技藝術所

王連晟 1985 年出生於台北，2006 年從國立東華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畢業，2011 年進入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取得碩士⁴。他後來在 PAR 表演藝術雜誌的訪談裡形容自己的人生軌跡：

「我覺得我人生的狀態不是我去做選擇，好像都是被大潮流推著走。」⁵

但這句看似隨波的自述背後有一條很明確的主線：他對「用程式碼理解世界」這件事一直很篤定。他在另一次訪談裡這樣描述工程師出身的感官結構：

「眼中看出去的是個感官被弭平的世界，在那裡一切蘊含公式、數據、代碼，井然有序。」⁵

這句話解釋了他後來幾乎所有作品的美學選擇。他不是先有「我要創作某種作品」的意圖、再去找工具；而是在寫程式的過程中看見世界的某種結構，再把那個結構搬到展間。作品形式是計算的副產物，不是構想的兌現。

i/O Lab、失聲祭與台灣聲音藝術的 2000 年代末

2000 年代後半，台灣有一個圈子正在成形。2005 年姚仲涵、王仲堃、張永達組成 i/O Lab 聲音藝術團體，後來陸續加入葉廷皓、王連晟、黃鐘瑩⁶。2007 年 i/O Lab 開始策劃「失聲祭」（Lacking Sound Festival, LSF），一個定期的聲音藝術展演平台。2009-2010 年，王連晟接下失聲祭主理人的棒子⁶。

這是理解王連晟創作脈絡的關鍵底色。他不是一個「從資工系跳出來創作」的孤狼，他是台灣聲音藝術這個社群內部培養出來的第二代核心成員。當他後來拿到流明獎、進北美館個展、接北藝大教職，背後都是 i/O Lab 跟失聲祭這十年的生態支撐。

台灣聲音藝術的源頭一般追溯到 1993 年王福瑞創辦的《Noise》實驗音樂廠牌⁷。從王福瑞到 i/O Lab 這一代，再到王連晟、王新仁、葉廷皓這一代，台灣聲音藝術一直是一個「小圈子、高密度、彼此策展、彼此演出」的結構。王連晟的特殊位置在於：他不只是做聲音，他把聲音藝術帶進機械裝置、生成藝術、社會批評，擴充了這個圈子原本偏重純聲響的光譜。

2017 流明獎：《閱讀計畫》的 23 台翻書機

《閱讀計畫》首次完整發表是在 2016 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作品尺寸 120 公分高、11 公尺寬、12 公尺深、總重 100 公斤³。23 台自動翻書機械整齊排列在一個長形空間裡，每台機器包含：一本《論語》、一座機械手臂、一顆主控 IC 晶片、一支伺服馬達、數顆 LED 燈。機器會自動翻頁、用合成人聲朗讀《論語》內容、燈會隨朗讀節奏亮滅。

2017 年 9 月 7 至 11 日，《閱讀計畫》受邀在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 PostCity 展場展出⁸。12 月，王連晟以這件作品在倫敦拿下流明獎（Lumen Prize）雕塑類首獎。流明獎是全球最早、也最具代表性的數位藝術獎之一，自 2012 年起由英國藝術評論家 Carla Rapoport 在倫敦創辦，歷屆雕塑類得主包含多位被 MoMA、Tate 收藏的國際創作者¹。王連晟是少數獲此獎項的台灣藝術家。隔年 2018 年，他再以同一件作品拿下台北美術獎首獎²。

作品的批評鋒芒在於「23」這個數字。那是 2016 年台灣國小平均每班的學生人數。王連晟在藝術家聲明裡這樣解釋：台灣教育體制裡，學生缺乏選擇權，像被無形齒輪操控；體制優先考慮產業價值與競爭力，而非自我探索與人文思考。《論語》作為代表東方思想傳統千年影響力的文本，象徵的是「如何通過經典化知識對思想施加控制」¹³。

換句話說，23 台機器不是在「朗讀經典」，是在「展示被規格化的朗讀本身如何成為教育的隱喻」。每台機器一樣、每次翻頁同步、每句話都是合成語音，這是王連晟對台灣教室最精準、最不情緒化的一次模型化。

2022《混沌邊界》：五組自動運行裝置

2022 年 1 月 15 日至 4 月 17 日，北美館為王連晟辦了個展《混沌邊界》（Beyond Consciousness）⁹。這是他從個別作品走向完整展覽論述的第一次大型個展。展覽展出五組自動運行裝置，包含機械手臂、無人機、3D 列印機、感應裝置，靈感來自混沌理論，探討「人機權力關係、演算法社會的邊界景觀」。

同年，他在台中國家歌劇院 TIFA 藝術節推出互動表演《客廳》（The Living Room）：機械感知舞者動作，即時生成客廳場景投影，表演十場，探討未來家居、AI 互動、嬰兒誕生後空間如何轉變¹⁰。

《混沌邊界》跟《客廳》放在一起看，會發現王連晟的關切已經從《閱讀計畫》那種「對特定社會議題的批評」，轉向更廣義的「機器與人究竟怎麼共處」。他在 500 輯的訪談裡把這個轉向說得很清楚：

「科技如黑魔法般輔助文明進展，實踐社會創新的同時，人類未來景況卻越來越難以預料。」¹¹

FAB DAO 百岳計畫：把山水寫成遞迴演算法

2022 年 6 月 30 日，FAB DAO（Formosa Art Bank DAO，福爾摩沙藝術銀行）宣布啟動《百岳計畫 Project %》。計畫邀了六位台灣生成藝術家，包含吳哲宇、林逸文、王新仁、王連晟、林經堯、黃新，每人負責一組山頭系列，合計發行 10,101 件 NFT，發行於 Tezos 區塊鏈¹²。

王連晟在百岳計畫裡負責的是基於東方山水畫傳統的遞迴演算法山頭系列¹²。他把明代以降山水畫的皴法、構圖邏輯（高遠、深遠、平遠）、墨色層次轉成演算法參數，讓程式在相同起始條件下生成視覺上類似水墨卻結構上完全不同的山岳。每個收藏者拿到的山頭都是獨一無二的程式輸出。

這件事跟《閱讀計畫》其實是同一條創作思路的延續。《閱讀計畫》是把「教室作為規格化結構」變成機械裝置；百岳山水是把「山水畫作為文化結構」變成生成程式。王連晟的創作方法論一貫是：先找出某個文化物件背後的結構，再把結構寫成程式，讓程式自己演奏。

2025《機器之後》：AI、宗教、監控的人機倫理審問

2025 年 9 月 12 日至 10 月 26 日，王連晟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推出大型個展《機器之後》（Beyond the Machine），由國立清華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教授邱誌勇策展，展場橫跨關渡美術館 2、3、4 三層樓¹³。

展覽展出四件主作品：

《道德機器》把佛教、天主教、道教、印度教的雕像放上自動化平台，觀眾按按鈕，平台會依演算法判斷傾斜方向，讓雕像朝觀眾鞠躬或背過身。這件作品把宗教倫理訓練資料集具象化：AI 的道德判斷其實來自訓練資料的文化偏見，不同宗教傳統在同一套演算法下會產出不同的「正確答案」¹³。

《索引潛流》是五頻道即時運算影像，演算法即時抓取搜尋引擎的圖像分類結果，把 Google 的視覺世界觀鋪成一張即時刷新的畫布。觀眾會看到搜尋引擎對「女性」「醫生」「犯人」這類詞的系統性分類偏見如何被當代視覺文化反覆強化¹³。

《全域代理》用 VR 濾鏡疊加，把監控邏輯寫成 AR 體驗。《流變的哨兵》則是關於機械協作的裝置。

這四件作品放在一起，是王連晟對 AI 時代最完整的一次創作回應。他在訪談裡提出了一條他對「什麼是藝術」的底線：

「真正的藝術應該是人工智能無法複製，或找到運作方式的。」⁵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個藝術家面對 AI 取代恐懼的防禦宣言，但放在《機器之後》的語境裡，它的意思更接近：如果演算法能輕易複製一件作品的結構，那件作品的價值就只剩下結構本身；真正的藝術必須在「結構之外」還留下一點機器抓不到的東西。這個「機器抓不到的東西」是什麼，王連晟沒有給答案，他只是持續把機器做得夠像機器，讓那個「機器以外」的空間自己浮出來。

台灣聲音藝術光譜裡的座標

王連晟跟同代台灣聲音／新媒體藝術家的分工很清楚。王福瑞是廠牌創辦者與策展先驅；王仲堃、張永達是 i/O Lab 第一代成員、聲音物質化的實驗者；葉廷皓是現場聲音表演的強項；王新仁是生成藝術與區塊鏈平台共建者；林經堯是音樂家兼數位藝術家、前 C-LAB 聲響實驗室總監¹⁴。

王連晟在這張光譜上的位置是**「工程背景最深 × 機械裝置最強 × 社會批評最直接」**三項並進的那個點。他的資訊工程背景讓他在同輩中有最深厚的演算法底子；他對機械裝置（翻書機、雕像自動平台、無人機編隊）的掌握讓他能把演算法實體化為可走進的空間；他的作品從《閱讀計畫》批評台灣教育、到《機器之後》審問 AI 倫理，都有明確的社會議題鋒芒，不只是形式實驗。

2019 年他跟王新仁、葉廷皓三人合作的《好抖》作為 C-LAB 臺灣聲響實驗室首屆聲響藝術節閉幕演出¹⁵。C-LAB 聲響實驗室是台灣與法國 IRCAM（聲響與音樂研究統合中心）合作建置，擁有國內第一座沉浸式聲音劇場，裝設 49.4 聲道喇叭陣列¹⁶。王連晟這一代台灣聲音藝術家，是第一代有條件在「真正的沉浸式空間」裡發展大型作品的創作者。《好抖》是這個條件的首次兌現。

為什麼這件事對台灣重要

王連晟的國際能見度已經不需要辯護：流明獎雕塑類首獎、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比利時新科技藝術獎、法國里昂 GRAME 國立音樂中心、東京藝術空間（Tokyo Arts and Space）都有他的作品紀錄¹⁷。他的作品被 MoMA 認可為台灣當代數位藝術代表之一的可能性，隨著時間只會提高，不會降低。

但對台灣來說，他的意義還有另外兩層。

第一，他證明了工程系出身也能成為台灣當代藝術的主力。台灣長期有一個論述慣性：工程系是理工、藝術是文藝，兩邊井水不犯河水。王連晟的路徑（東華資工 → 北藝大科技藝術 → 北美館個展 → 倫敦流明獎 → 北藝大教職）是對這個慣性的直接反證。他示範的路徑現在已經被不少台灣年輕創作者複製，從資工系、電機系轉進科技藝術的通道被他這一代走開了。

第二，他讓「機器作為演奏者」變成台灣聲音藝術的核心美學之一。《閱讀計畫》的 23 台翻書機不是伴奏、不是背景，是主角。《道德機器》的佛像自動平台不是道具、不是裝飾，是審問者。這種把機械本身當作主體的美學立場，在王連晟之前台灣聲音藝術主要由人類演奏者主導；在王連晟之後，一整個世代的創作者開始認真思考「如果機器不是工具而是共同創作者」這個命題。

2017 年 9 月林茲那 23 台同時翻頁的機器，到 2025 年 10 月關渡那幾尊會自己鞠躬的神像，中間是整整八年。但如果把時間再拉長，從 2009 年他接手失聲祭主理人算起，到 2026 年百岳計畫仍在 Tezos 鏈上繼續產生公益分潤，王連晟已經是台灣當代聲音藝術史上無法繞過的那個節點。

延伸閱讀

• 王新仁（阿亂） — 百岳計畫同組藝術家、Art Blocks 首位台灣藝術家，與王連晟多次合作
• FAB DAO 與百岳計畫 — 王連晟所在的六人公益 NFT 計畫完整脈絡
• 台灣新媒體藝術 — 從黃心健到王連晟，台灣新媒體藝術四十年的完整系譜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