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國際藝術島：一座沒有展館的美術館，把整座列島借來當展場

30 秒概覽： 馬祖國際藝術島 2022 年開辦，由連江縣政府與中華文化總會合辦，規劃成每兩年一屆、五屆十年的長期計畫，展區散在設籍一萬四千多人的四鄉五島。它沒有為自己蓋展館，作品直接放進養雞場、商店、餐廳、坑道與一艘客輪，開放時間跟著店家營業和船班走，三屆展期都是登島免票參觀。三屆累積 31 件長期或常設作品留在島上，第四屆已於 2026 年 7 月啟動籌備，主題與展期未定。

作品在養雞場、在雜貨店、在開往南竿的船上

馬祖正泰養雞場的相思樹上有一間樹屋，木料來自一艘擱在沙灘上的漁船。

那艘船據說是一位經商失利的士官長留下的，棄置多年。台灣樹屋協會帶著來自台灣、東莒與東引的志工把它拆開，混進小島上收集到的各種廢材，重新搭到樹上，讓島上的孩子多了一處可以爬上去的地方。作品叫《大船歸港——士官長的再生船屋》，2023 年第二屆做出來，2025 年第三屆又展了一次。官網的開放時間欄位寫「全日開放」，因為它就長在雞舍旁邊，沒有門，也沒有開館時間¹。

南竿「依嬤的店」是一間餐廳，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些字是店家自己累積下來的，官網的說法是它們「都是屬於某人的故事，是時間的痕跡」。藝術家辛綺把這面牆做成作品《為光所制：依嬤》，用圖像、閩東語文字與聲音，講戰地政務時期「燈火管制」下馬祖人在不同年代遇到的事¹。戰地政務是 1956 到 1992 年間馬祖與金門實施的軍事管制體制，地方行政由軍方直接掌管。它的開放時間分成三段，中間那一段官網寫得很直白：下午五點到七點半，「以現場用餐客人為主」¹。想看這件作品，得先是一個來吃飯的人。

還有一件作品根本不在島上。《彼岸之聲》放在新臺馬輪上，是黃心健、林強等人的創作，旅客掃 QR Code、戴上耳機，聽林強與電子音樂家 Ryan J Raffa 為這段航程寫的配樂，配著船外的風景聽。開放時間欄位寫的是「新臺馬輪船班開航期間皆可體驗」¹。這件作品的展期，等於基隆到南竿的航班表。

這些散在雞舍、餐廳與船艙裡的東西，都是馬祖國際藝術島的展品。藝術島 2022 年開辦，主辦單位是連江縣政府與中華文化總會。展區散在南竿、北竿、東引、東莒、西莒，官方講法是四鄉五島：南竿、北竿、東引各自成鄉，東莒與西莒合起來是莒光鄉，五座島四個鄉，設籍人口一萬四千出頭²。三屆下來，展點清單上有軍事據點、防空洞、發電廠、天后宮、雜貨店、小酒館、養雞場、沙灘，還有一艘船。

連江縣長王忠銘 2023 年跟《台北時報》說，馬祖要往「島嶼博物館」（island museum）的概念走³。這句話擺在宣傳稿裡不稀奇，擺在展點清單旁邊卻很具體：藝術島沒有為自己蓋一座展館，它的展場全部跟島上已經在用的東西借。養雞場還在養雞，餐廳還在賣飯，船還在開。

以上是第三屆展期內官網公告的時間¹。一般美術館的開放時間欄位寫的是館方的作息，這張表上的每一格寫的都是別人的作息。而藝術島用得最多的那種空間，牆比雞舍厚得多。那批房子是怎麼來的，要從更早的地方講起。

軍隊蓋了 256 座防空設施，藝術島挑了其中幾座當展場

2009 年，連江縣政府財政局清點過全縣的防空避難設施。分到各鄉，南竿約一百二十座最多，東引約十八座最少。同一份調查註明「以上的數據不含軍方仍在使用的部分」，裡面還記了一句：「有學者指出，馬祖是世界坑道最密集的島嶼。」⁴會密成這樣，是因為戰地政務一管就是三十六年，馬祖 1994 年才開放觀光，是台灣最後一個對外開放的縣⁵。戰時尖峰的駐軍，外電估計接近五萬人⁶。這些工事蓋的時候，沒有一座是為了讓人進去看展覽。

北竿的北海坑道，戰地政務時期由官兵鑿進花崗岩裡的地下船艦坑道。Photo: Joe L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軍隊留下的不只有工事。1960 年代，國軍文康中心進駐南竿梅石，設施包括電影院、特約茶室和籃球場，那座電影院叫梅石中正堂，民國 89 年前後停止放映⁷。梅石藝文中心就蓋在它的原址上：2020 年 11 月動工，做了三年五個月，2024 年 5 月開幕，工程造價新台幣 6 億 2,321 萬元⁷⁸。從動工到啟用這幾年，馬祖沒有第二棟同級的新建案，中央社的稱呼是「連江縣大型藝文設施」⁷。

所以馬祖到底有沒有蓋展館？花了 6 億多的那一棟不是。它裡面是 609 個固定觀眾席，屬於縣府的「大梅石計畫」，開幕那天辦的是音樂會，縣府後續的規劃是針對觀光客做「文化觀光劇場」並且對外售票⁷⁹。那是一座演藝廳。

而官網的作品資料庫裡，三屆都沒有一件作品或演出登記在梅石藝文中心。第二屆的表演藝術計畫排了 11 場，散在南竿遊客中心、林家公館、津沙聚落西邊的山樓梯、懿家小酒館、坂里大宅、正泰養雞場、馬港天后宮與馬祖民俗文物館等處¹。那 609 個固定席位蓋好之後，藝術島的演出還是在老宅、酒館與雞舍裡開演。藝術島名下唯一掛著「美術館」三個字的東西，則是一座碉堡。

開幕那兩天，有位張先生接受中央社訪問，講的是同一塊地基上的另一種觀眾席。「單打雙不打」時期，也就是 1958 年八二三砲戰後對岸逢單日砲擊、雙日停火的那些年，梅石中正堂單日照常放電影。某天放到一半，砲彈從建築正上方飛過去打中附近地面，他形容那次經驗「比電影特效還真實」，軍方後來乾脆宣布單日不放映⁹。同一塊地基，兩種坐法。

那座碉堡是南竿 77 據點，「據點」是馬祖對這類編號軍事工事的稱呼，官網介紹的第一句是「七七據點曾為前線軍用設施」。改造團隊在「不損及真實性與完整性的原則下，擴大既有牆面開口引海景入室」，地下坑道保留現狀，修復加裝照明後對外開放。縣府文化資產調查記下的坑道長這樣：東邊入口是地窖式開口，人從營舍裡下梯、北行再轉西，主坑道通到岸邊，沿途橫出好幾座機槍堡¹⁰。看展的人從屋子裡往下鑽進去。這件改造作品叫《等待美術館》，官網論述寫著它「有別於傳統美術館的典藏與展示模式」，要成為一座「坐擁海景與歷史遺跡、等候藝術與訪客」的美術館¹。

南竿 26 據點的做法是把封閉打開。設計團隊「以最大限度保留原有據點的空間型態」，把原本對外封閉的地下坑道做成看得見的半戶外空間，論述裡的說法是，讓軍事構造的「不可讀」成為「可讀」¹。一個為了不被看見而蓋出來的東西，被改成可以走進去讀。要讀它得先爬一段山坡上去¹¹，官網論述自己也寫著這一帶「可及性相對較低因而疏離感濃烈」¹。

藝術島用的這批空間，每一個都是接手來的。牆的厚度、坑道的走向、觀眾席的座向，都是前一個屋主留下的決定，而那個屋主是軍隊。這裡的「借」跟向雜貨店借一面牆也不是同一件事：借牆要老闆點頭，借據點不必問誰，原來的屋主已經不在了。藝術島能做的是在裡面加東西、把開口打大一點，從一張空白的平面圖開始畫這個選項，在這座島上一開始就不存在。

開放時間跟著店家走，主題跟著老話走

南竿八八坑道，戰備坑道改成的馬祖酒廠儲酒空間，第三屆藝術島在這裡放了鄭然斗的《第88號記憶的顫音》。官網在它的開放時間欄位裡註明「配合八八坑道營業時間」。Photo: lienyuan lee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3.0.

南竿八八坑道換過四個主人。它原本是軍民躲海盜的山洞，軍方擴建成戰備坑道，落成那天剛好是蔣中正的八十八歲生日，名字就這樣定下來。後來坑道裡長年潮濕、不利戰車保養，改做電信中心，最後移交馬祖酒廠當酒窖，溫度濕度穩定利於釀酒，現在裡面存著陳年老酒與高粱¹²。第三屆藝術島把韓國藝術家鄭然斗的《第88號記憶的顫音》放進這條還在儲酒的坑道：七個發光的酒甕，加上多頻道影像，聲音是軍人訪談、軍演實錄，還有跨世代地方女性的歌聲¹¹¹。要看它，得在酒廠開門的時候來，官網註明「配合八八坑道營業時間」¹。

進得去進不去，還有一個更大的變數。交通部觀光署的馬祖旅遊頁只寫了四個字：「冬季東北季風強冷」¹³。被它按在港口裡的是船，台馬輪冬季 12 月到 2 月風浪較大¹⁴，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規定是風浪超過 10 級停航¹⁵。馬祖最難登島的那半年，就是這半年。

2025 年 11 月 17 日，第三屆藝術島閉幕。同一天的新聞稿宣布展覽不收攤：從第一屆累積下來的 31 件長期或常設作品留在原地，一路展到 2026 年 3 月 15 日，取名「馬祖國際藝術島・東北季風限定版」¹⁶¹⁷。新聞稿邀請的對象是冬天的旅人，歡迎海內外鄉親「在冬季時也能登島感受馬祖的獨特風情」¹⁶。一個藝術季把最難進來的半年，寫進了自己的展期。

延伸展收在 2026 年 3 月 15 日，而島上自己最熱鬧的擺暝文化祭辦在 2 月 27 日到 3 月 18 日，由北竿芹壁境天后宮主辦¹⁸。擺暝是馬祖元宵節的迎神祭典，觀光署說它是「馬祖一年最盛大的民俗活動」，「出外遊子都會特地返鄉參加，當晚全村總動員」¹³。兩段時間疊在一起。

首屆《島嶼釀》2022 年 2 月開展，第二屆《生紅過夏》2023 年秋天，第三屆《拍楸——你的海洋，我的陸》2025 年 9 月 5 日開展，73 天是歷屆最長的一次¹⁶¹⁹。後兩屆的主題都是閩東語老話。《生紅過夏》講的是家釀老酒。策展論述把這四個字拆開來說：「『生紅』指的是冬天新釀老酒，以圓糯米、麴菌與井水入罈發酵，開罈過濾後的酒汁呈現桃紅色澤」，而「『過夏』指的是唯有經過加溫並細心地保存，生紅才能通過夏天的錘鍊，化作帶琥珀色澤、更溫潤順口的馬祖老酒」。要讓生紅過得了夏，論述歸納的條件不外乎「人、環境與老天」¹⁹。「拍楸」同樣是閩東語，指的是每年 8、9 月全村動員的捕魚工法，男人出海把巨大的竹樁打進海底，替漁網定錨²⁰。

資料來源：馬祖國際藝術島官網歷屆策展論述與閉幕新聞稿、馬祖日報、La Vie、台北時報

📝 策展人筆記：釀、過夏、拍楸，三個詞排在一起像一條有方向的線：先讓它發酵，再撐過最難的那一關，最後把樁打進海底定住。這條線是讀的人自己排出來的。主辦單位沒有這樣講過，《島嶼釀》的論述寫的是「醞釀島嶼的轉身」，沒有像另外兩屆那樣拆開解釋它在馬祖話裡的意思。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三次命名都往同一個地方伸手，而伸手的是策展台，不是島。

所以藝術島的時鐘也是跟島借的。展場幾點開由店家決定，展期押在哪半年由風決定。門票這一欄則是空的：官網三屆的公告寫的都是「登島免票參觀」，少數採預約入場的作品，標示的費用同樣是免費²¹。

資料來源：馬祖國際藝術島官網登島指南與東北季風限定版公告、交通部觀光署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交通資訊、La Vie 2022 年 6 月 19 日報導

31 件沒跟著閉幕離開，辛綺被推薦到佐渡

伊祐．噶照《海就是我的陸》，2023 年第二屆作品，展期結束後留在南竿馬港沙灘成為常設展點。Photo: Shangkuanlc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南竿馬港沙灘、天后宮旁邊，立著一件叫《海就是我的陸》的作品，是花蓮港口部落的阿美族藝術家伊祐．噶照 2023 年第二屆的創作。材料是徵集來的馬祖舊船零件，包括除役軍艦與舊臺馬輪的部件，重組成一艘船的形狀，錨鍊做樹根，花崗岩做鐵殼¹。展期結束後它留了下來，變成常設展點，也變成遊客名單上的固定一站²²。

從第一屆到第三屆，留在馬祖各據點的長期與常設作品累積到 31 件¹⁶。這些作品不會隨著哪一屆閉幕撤走，戶外的那幾件全年都在原地。三場會散場的展覽，就這樣在島上疊出一層看得見也摸得到的地景。三屆的總策劃都是同一個人，吳漢中¹²³²⁴，第三屆的策展團隊裡有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所長黃貞燕²⁵，她 2017 年因為一場學術研討會第一次到馬祖，此後幾乎年年造訪²⁶。

島上的小孩也做過其中一件。教育扎根計畫從 2021 年 10 月起走過五座島上的 7 所國中小，用各島採的土加學生自己採的植物調出顏料，染出一塊塊船帆布料，砌成一座《風塔》立在東引忠誠門前的草坪上²⁷。染出這些顏色的人，就住在展點清單上的那幾座島。

走出去的路線在 2026 年開了一條。日本佐渡島銀河藝術祭的官方新聞稿寫明與馬祖雙年展建立國際合作，冬季版將由馬祖推薦台灣藝術家赴佐渡創作，第一位是辛綺²⁸。她以四百年礦業史的佐渡金山為研究起點，新作讓觀眾換上佐渡傳統手織草鞋，走過兩座洞窟隧道之間象徵金銀礦脈的地景，用洞窟空間「呼應馬祖戰地坑道的身體經驗」²⁹。

第三屆閉幕的新聞稿寫著，展區觀展人次 62,556 人。島上實際住著八千到九千人³⁰，73 天裡走進展區的人次，差不多是全馬祖居民的七倍。縣長王忠銘在閉幕當天說：「今年秋天，世界真的看見了馬祖——你的海洋，我的陸。」¹⁶世界看見的版本，跟他講的版本不太一樣。

📝 策展人筆記：英文媒體寫馬祖藝術島，最常用的入口是軍事遺跡轉觀光。Taiwan News 的標題直接寫「為觀光打開新篇章」³¹，《台北時報》談的是把馬祖做成國際觀光目的地³⁰，Focus Taiwan 報的是 9 國 55 組團隊的規模³²，《Taiwan Business TOPICS》從戰地政務講到 1994 年開放觀光⁵。這個框架沒有錯，但順序講反了：碉堡一直都在，能塞進碉堡的東西才是後來長出來的。三屆策展主題講的是老酒怎麼發酵、竹樁怎麼打進海底，那才是這十年做的事。兩個故事都是真的，只是國際版面通常只放得下前一個。

借來的空間長出了留得住的東西。它們現在是馬祖地景的一部分，跟碉堡與天后宮並排站著。

內容很好，可是當地很少人知道

《報導者》的攝影專題訪過一位北竿的民宿業者，這位業者講的是同一座島上的另一件事。

同一篇專題裡，返鄉的馬祖人林孟瑾說「藝術對居民來說是遙遠的」，還說藝術島「還沒被放進當地人的行事曆中」³³。連江縣設籍一萬四千多人²，那是戶口上的數字，真正住在島上的就是前面那八千多人。八千多人的島上辦了三屆國際藝術季，而住在島上的人說自己不太知道。

借來的展場照理說最不該有這個問題。作品就擺在居民每天買菜、吃飯、等船的地方，依嬤的店那件作品的開放時段，跟餐廳出餐時段是同一組。可是「四鄉五島」這五個字裡藏著五段海路。住東引的人要到南竿看一場演出，得先搭兩個小時的船³⁴，還要看那天的風浪讓不讓船開。作品跟居民的距離短到不能再短，鄉跟鄉的距離卻要用船班表來算。議員陳貽斌在 2025 年 11 月 20 日的縣議會定期會上替莒光與東引的鄉親爭取《拍楸》加演，爭的就是這段距離，同一場會議另有議員建議把演出結合旅遊、改成售票³⁵。而島上唯一那座 609 席的場館就在南竿梅石，三屆的演出沒有一場登記在那裡。

2023 年 12 月，連江縣政府文化處針對坊間評論發出過一份說明稿，裡面自己寫下要改進的方向：「成立總指揮中心、落實專案辦公室功能、拉長行銷期、旅宿交通業品質提升」。同一份稿子把藝術島定調成「縣政 10 年上位計畫」³⁶。宣傳期不夠長這件事，是官方自己寫進公開紀錄的。說明稿也交代了錢怎麼發包：四個主要標案加上各策展計畫分開招標，而且「除部分在地策展計畫採用藝文採購，其餘所有標案皆依政府採購法公開招標」³⁶。三屆的總預算、中央與縣府的分攤比例、各標案金額，本文未能取得。

場地借得到，人不會跟著自動進來。林孟瑾說的是行事曆上的距離，那是另一把尺：擺暝在上面，8、9 月全村出海打樁的日子在上面，而一場每兩年才來一次的藝術季，還沒有排進去。

軍方開了這兩棟茶室，也印了那張價目表

南竿梅石村。1960 年代國軍文康中心進駐此地，電影院、特約茶室與籃球場都在這個範圍內。Photo: rheins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3.0.

梅石營區裡有兩棟房子，一棟是軍官特約茶室，一棟是士兵特約茶室。特約茶室是戰地政務時期的軍中性產業，俗稱軍中樂園、831，經營者查得到名字。國防部 1952 年擬定「設置軍中樂園暫行辦法」，1957 年改稱特約茶室³⁷。馬祖第一處民國 41 年由軍方設在南竿復興村，54 年 8 月起由軍方的馬祖福利分處接辦業務，70 年代因為招不到人改成民營，軍方仍派員管理³⁸。

梅石的特約茶室民國 46 年 10 月 3 日設立，現在這兩棟建築物是民國 48 年修建的。軍官茶室用到民國 80 年，士兵茶室民國 70 年之後併進軍官茶室、改做生化訓練中心，81 年 11 月停用³⁹⁴⁰。修復團隊的設計說明寫，他們用木紋清水模「還原中央長廊與兩側侍應生套房的空間配置與尺度」⁴¹。一條走廊，兩邊排著房間。

走進去看得到什麼，展場說明寫得很清楚。軍官茶室的第一區叫「入場卷」，重現原來的售票口、侍應生的號碼牌，還有當時的價目表³⁹。那張價目表按軍階印：早期軍官一張二十五元、士官二十元、戰士十元，民國 64 年 11 月又調過一次。娛樂券一張限用七分鐘，超過十分鐘要再買一張³⁸。士兵茶室有一區叫「烙印號碼的女人」，展的是浴室場域的遺構，隔壁還有一區展防空洞遺構⁴⁰。房間的編號還在。

住在那些房間裡的是誰？南竿鄉公所的鄉誌留下一段統計性的描述：女服務生「平均年齡大約三十歲，學歷以小學、國中居多」，「早年則有十六、七歲的少女」。來源「不少是台灣偷跑的私娼被抓到後，賣到外島」，另有「女受刑犯自願前往外島」，也有「因為家庭生計而自我犧牲，自動到外島者」，合約以半年為一期，期滿續約³⁸。連江縣政府文化處寫進國家文化記憶庫的版本只有一句：從台灣招來小姐「服務官兵」⁴²。

這些都是關於一個群體的描述。個別的人查不到：姓名、生年、哪個編號的房間住的是誰、離開之後去了哪裡，本文一筆也沒找到。

茶室展場裡有兩個「我」，都不是當事人自己

這兩棟房子在藝術島來之前就在說話了。連江縣政府文化處 2018 年開始規劃保存修復再利用工程，2021 年 11 月茶室展示館開幕³⁹⁴³，屬於「大梅石計畫」、文化部再造歷史現場的一環⁷³⁶。馬祖國際藝術島的首屆是三個月後的 2022 年 2 月，它在這裡做的事，是第三屆在軍官茶室放了一件《白馬非馬》，在士兵茶室一口氣放了五件¹¹⁷。展示館裡那套敘事，是它接手的，不是它寫的。

投入修復計畫的學者是台師大東亞系教授江柏煒。他受訪時說明過這個空間的做法：「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獻身報國」是過去掛在梅石的戰地標語，把特約茶室的女性塑造成配合軍事所需的配角。而當年在這裡工作的女性「沒有名字，只有房間的編號」，所以修復後的空間以「烙印號碼的女人」這個觀點講她們的生命故事，方法是結合文學作品與居民記憶⁴³。

所謂「文學作品」，展場說明列了四部：舒暢《那年在特約茶室》、桑品戴《岸與岸》、陳春梅〈獨留青塚向黃昏記馬祖軍樂園〉、劉枝蓮《天空下的眼睛》³⁹。劉枝蓮是出身馬祖的女作家，寫的是島嶼庶民的流離與扎根⁴⁴。展場裡的第一人稱也不只一種。軍官茶室的「戰地心靈慰藉」用軍人的男性觀點寫第一人稱，分成未婚、已婚、未成年三種背景，隔壁的「開在異鄉的花朵」用侍應生的女性觀點寫第一人稱，講來馬祖工作的辛苦、思念家鄉和上街採買³⁹。兩種「我」並排掛在同一條動線上。

那些第一人稱段落的作者，仍然不是任何一位當事人。但這件事該歸咎的地方不在策展台上。讓她們在紀錄上只剩一組房間編號的，是發號碼牌、印價目表的那一方：國防部立辦法，軍方的福利分處經營，名字從一開始就不在這套制度需要留存的東西裡。沒有名字，就沒有署名的口述、沒有回憶錄、沒有可以引用的第一手文字。策展團隊能找到最接近的材料，是那四部別人寫的書、居民的記憶，和一個空著的浴室遺構。文化處在士兵茶室那一區把方法標示得很直白：那是「透過居民的視野呈現」對侍應生的印象⁴⁰。

金門有一篇論文處理過同一種難題。張和強的《侍應生之再現和發聲：金門軍中樂園的展示建構》寫的是金門的展示館：那裡的侍應生「被當作一個『自願』到金門賣身服務、為國家做出貢獻的單一群體，難以還原歷史真相」，而侍應生聲音的缺失，讓展示「更多服務於觀光消費，反而扭曲事實」。論文的結論是，展示的建構「應該加入多元的參與詮釋，特別是作為主體的侍應生的發聲」⁴⁵。

大浦 plus+ 成員曹芷屏在《報導者》專題裡說過一句話，講的是別的展區，但放在這裡一樣成立：「每一個地方在發生藝術的時候，不應該是作品搬到哪裡都可以成立。」³³藝術島能決定的，是把哪一件作品放進哪一個房間。解說牌、動線，還有那些以「我」開頭的段落，在它抵達之前就已經定稿。牆是別人的，牆上已經寫好的字也是。

📝 策展人筆記：金門是用軍人與國家的視角替她們說話，馬祖找了四本書和一屋子的居民記憶，其中一本出自馬祖自己的女作家。兩邊的差別是真的，但兩邊都還沒有當事人自己的聲音。這個缺口在展場開工之前就已經造成了：軍方發給她們的是房號，不是名字，而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留不下可以引用的紀錄。那篇論文研究的是金門，不是馬祖。馬祖這一邊，目前還沒有具名的批評者公開提出過這個問題。

到今天，沒有任何一位馬祖的特約茶室女性、或她們的直系後代，在這個展場裡說過一句自己的話。本文也查不到她們之中任何一位受訪或留下口述的紀錄。

竹編作品拆了，31 件還在，第四屆還沒有名字

2026 年 5 月 28 日，南竿鐵板澳口的沙灘上，一件竹編裝置在西南氣流帶來的強風暴雨裡倒了下來。它叫《拍楸－簍光．竹影》，是建築師甘銘源的作品，2025 年 8 月底立在那片沙灘上，做的正是漁民把竹樁打進海底的那個動作。馬祖日報的報導寫得很平實：作品「28 日不敵強風暴雨而倒塌」，而同一篇還記了一句，它「期間挺過了冬季強勁的東北季風」⁴⁶。

倒下的隔天，縣府在現場拉起警示黃線，安排 29、30 日拆除。連江縣政府文化處給的說法是，甘銘源作品的合約在 2025 年底就已屆滿，「因整體結構依然穩固，縣府決定讓作品延展至自然廢棄為止」，隨著 28 日倒塌，「作品也正式功成身退」⁴⁷。從倒塌到拆除，設計這件作品的甘銘源沒有公開說過話。

借來的展場沒有恆溫恆濕。一件竹子做的東西扛過了馬祖一年裡最凶的那半年，倒在一場夏天的南風裡，它跟這座島承受的是同一種天氣。真正的拍楸也是這樣，樁打下去，網撐一季，隔年再打一次。

鐵板澳口的沙灘現在空了。南竿另一頭的馬港沙灘上，那艘用除役軍艦零件重組的船還在，錨鍊當樹根，花崗岩當鐵殼。冬天的限定版裡多數作品照常開著，只有《生命之網》與 77、26 據點的縮到週末和國定假日¹⁷。展覽早就散場，這些東西還留在原來的位置，雞舍還是雞舍，餐廳還是餐廳，據點還是據點，只是每一個裡面都多了一樣東西。

借是要還的，而這座藝術島還掉了一部分：竹編拆了，演出散了場，小酒館的限定時段收了。另一部分沒還，也不打算還——那 31 件留在原地的作品，沒有哪一屆閉幕來收，現在它們是島的東西了。

2026 年 7 月 22 日，縣長王忠銘率隊拜會中華文化總會、台電與台灣世曦，第四屆的籌備正式啟動⁴⁸。主題還沒有名字。養雞場的樹屋還在，酒還在坑道裡陳著，船還在開。

延伸閱讀：

• 連江縣 — 馬祖的縣治通論，戰地政務史與冷戰地緣脈絡的完整版本
• 金門縣 — 另一座前線離島，可以對照兩地戰地轉型路徑的差異
• 戒嚴時期 — 金馬地區直到 1992 年才解除戰地政務，比台灣本島晚了五年
• 台海危機與兩岸關係發展 — 八二三砲戰與「單打雙不打」的完整脈絡
• 新北市美術館 — 同樣在建築願景與預算爭議之間拉鋸的公共美術館案例
• 台灣策展人與藝術文化建構 — 台灣策展體制三十年的演化史
• 離島與海洋文化 — 台灣離島海洋文化的通論視角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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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竿芹壁村石屋聚落 — Photo: Terry850324, 2025, CC BY-SA 4.0
• 北竿北海坑道 — Photo: Joe Lo, 2013, CC BY-SA 2.0
• 南竿八八坑道 — Photo: lienyuan lee, 2012, CC BY 3.0
• 《海就是我的陸》，南竿馬港沙灘 — Photo: Shangkuanlc, 2025, CC BY-SA 4.0
• 南竿梅石村 — Photo: rheins, 2015, CC BY 3.0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