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學院：一所希望有一天自己不必存在的民防學校

30 秒概覽： 黑熊學院是台灣這幾年最有名的民間民防教育組織。二〇二一年五個志工成立它，隔年遇上烏克蘭戰爭，聯電創辦人曹興誠捐六億支持，喊出「三年訓練三百萬黑熊勇士」的目標。它教的是止血帶、心肺復甦、躲避難、辨識假訊息這些普通人保命的本事，而怎麼打仗則是軍隊的事。它把自己的成立宗旨寫成一句很奇怪的話：「希望有一天，台灣不再需要黑熊學院。」

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台北花博公園的草地上下著小雨。一個三十出頭的上班族跪在一條躺著「傷患」的同伴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止血帶。她要在動脈大量出血、人會在幾分鐘內失血致死的設定下，把帶子繞過大腿、收緊、絞棒、固定，記下時間。她前一天才在室內的基礎營學過這個動作，今天是把它搬到泥地、雨水、沒有劇本的戶外演練「藍鵲行動」裡再做一次¹。她不是軍人，沒有要上戰場。她只是決定，如果最壞的一天真的來了，她不想只能站在那裡。

這一條止血帶，比任何口號都更接近黑熊學院真正在做的事。它在回答一個從二〇二二年起壓在很多台灣人心上的問題：如果中國真的打過來，我能做什麼？黑熊學院的答案不是「你會死」，也不是「交給阿兵哥」，而是「來，我教你一件你做得到的事」。

一條止血帶能教，一把槍不能教

把民防和軍事混為一談，是理解黑熊學院最常見的誤會，也是最該先拆掉的一個。

共同創辦人何澄輝把它講得很白：「我們給自己的定位是，為全民防衛開的第一堂課，讓民眾獲得應對、管控戰爭風險的基礎能力，絕對不是訓練民兵。」²現任執行長朱福銘的版本更生活：「黑熊學院主要能教的，就是自助和互助，譬如避難、急救，或是如何儲水、與家人聯絡等知識。」³戰鬥、反擊、拿起武器把敵人打退，那是國軍的職責，受過正規訓練、配發合法武器的軍人在做的事。一個平民週末上一整天課，學的是另一個層次的東西：怎麼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止住血、找到避難所、不在混亂裡被假消息牽著走。

學員自己也分得很清楚。一名上過課的退伍傘兵說，來這裡的人「自己繳交費用來學習新的知識，且每個人都有自主意識，不會因為上一堂課就變義和團」⁴。這句話之所以有重量，是因為它出自一個真的在軍中待過的人——他知道民兵長什麼樣子，而他看到的不是那個。黑熊學院連「逃、躲、打」裡的那個「打」，都把它定義成「為了平安離開，而不是拚個你死我活」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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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防不是民兵」這個區分，表面上是課程說明，骨子裡是一場主權的攻防。中國官方需要把黑熊學院描述成「暴力台獨的訓練營」，因為那才能把它框成一個威脅、一個鎮壓的理由；而黑熊學院反覆強調「我們只教止血帶和避難」，表面在澄清業務範圍，底下是在守住「一群普通人為自己準備」這件事的正當性。同一所學校，在兩種敘事裡長成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這本身就是認知戰的縮影。

止血帶能教，因為它救的是命，不分立場；一把槍不能教，因為台灣的法律不允許平民持有，也因為那從來不是這所學校想做的事。理解了這條界線，後面的爭議大半會自己鬆開。而要理解這條界線是怎麼劃出來的，得回到一切開始的那間咖啡廳。

五個志工、一間咖啡廳、負債二十一萬

黑熊學院的起點，比烏克蘭戰爭還早，而且寒酸得不像後來那個喊出「三百萬」的組織。

二〇二一年四月，犯罪學者沈伯洋和戰略研究者何澄輝上了一集 podcast《報呱》談台海安全，錄完意猶未盡，跑去咖啡廳又聊了四、五個小時。聊到最後，兩人決定不能只是談，要做點什麼。他們再找來三位志同道合的人，五個發起人就這樣把組織拉了起來⁶。最早的種子資金，只有民主基金會給的五萬元；辦完三場講座、兩次訓練營之後，他們不但沒賺到錢，還倒欠二十一萬⁷。曹興誠就是在這個時候、這個狀態下，注意到這群人的。

這個起源有兩件事值得停下來看。第一，它早於二〇二二年二月的俄烏戰爭——黑熊學院不是被戰爭嚇出來的應急產物，創辦的念頭在那之前就有了，烏克蘭只是把它從一個小團體推成全國現象。第二，做這件事的是公民社會，不是國家。民防本來該是政府的責任，台灣也確實有民防團、後備系統的舊根，但根據《報導者》的調查，民防總隊一年只受訓四到八小時，全台七千七百多名里長裡有三千八百多人年過六十⁸。當國家準備的那道防線顯得單薄，是五個志工自己掏錢、自己負債，先把缺口頂了起來。

會做這件事，不是兩個熱血網友的衝動。沈伯洋和何澄輝背後是同一個母體，成立於二〇〇五年的台灣戰略模擬學會，一個專做兵棋推演的智庫。發起黑熊學院的，是一群本來就在研究「戰爭怎麼打、社會怎麼撐」的人，他們把書桌上的推演搬進了一般人的週末。從兵推到止血帶，中間隔著的從來都是同一道門檻：要不要把這件事交到普通人手上。

烏克蘭給台灣的，除了恐懼，還有一個具體可學的範本。何澄輝說，烏克蘭有個組織叫「國土防衛部隊」（TDF），它示範了一個社會可以怎麼組織起來、承受戰爭的衝擊；他引了一句更古老的話：「汝欲和平，必先備戰。」⁹這套思路的邏輯其實反過來：「唯有堅定抵抗意志、盡可能準備好面對戰爭的能力⋯⋯那麼這場戰爭反而更不可能發生」⁹。準備得越好，仗反而越打不起來。負債二十一萬的五個人，學的就是這個烏克蘭的功課。而讓他們真正有錢去做的，是一個半年後在記者會上震動全台的數字。

六億，和那個叫「三百萬」的數字

二〇二二年八月五日，解放軍剛結束一輪環台軍演，聯電創辦人曹興誠開了一場記者會，宣布要捐三十億新台幣保衛台灣。他在會上把中共罵成「地痞流氓」、是「仿冒成國家形式的黑社會組織」¹⁰。一個月後的九月一日，這筆錢落成了具體的「保台雙計畫」，總額十億；而這十億，是理解黑熊學院最容易出錯、也最必須講清楚的一段。

聯電創辦人曹興誠是黑熊學院六億資金的來源。一個曾被視為親中的企業家，在香港反送中之後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向。Photo: TMYA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這十億分成兩半，去到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一半是六億的「黑熊勇士」計畫，給黑熊學院，目標三年訓練三百萬名黑熊勇士；另一半是四億的「保鄉神射」計畫，給的是另一個團隊、另一套構想：教射擊。沈伯洋特別寫過一篇千字文，說明這「其實是跟黑熊的兩個平行計畫」；神射計畫後來因為射擊訓練在台灣難以取得合法場地而停滯¹¹。

這個分流非常重要，因為它直接決定了一句話能不能說。「曹興誠捐三十億給黑熊學院」是錯的；「六億是三十億的一部分、直接全給黑熊」也是錯的。正確的鏈條是：三十億的承諾，先收斂成十億的保台雙計畫，再從中切出六億給黑熊學院、四億給一個完全不教民防、只教射擊的另一個團隊。黑熊學院不教射擊，從來沒有，因為台灣的槍枝法律不允許，也因為那從來不在它的業務範圍。撥款也採分階段設計：按季提計畫、按季驗收、按季撥付，接近「實報實銷」¹²。

那麼，「三百萬黑熊勇士」呢？這是整個故事裡最需要誠實的數字。三百萬，是成年人口的五分之一、是台灣九百萬戶家庭的三分之一；它是一個目標，一個願景，不是已經達成的成績。黑熊學院官方對外講的數字有三個，很容易被混在一起：它說「影響逾三百四十三萬人次」，但這個數字明寫著是「透過專欄與 YouTube 普及民防知識」的觸及人次，不是上過實體課的人¹³；它說辦了「超過一千場實體課程」，那是場次，同一個人上好幾場會被重複計入¹³；最接近「真的進過教室」的數字，是二〇二四年中它自己說的「兩年內超過三萬人參與實體課程」¹⁴。

資料來源：黑熊學院官網自述、Decode39，數字皆組織自報未獨立審計

把目標和現況放在一起看，落差是顯眼的：喊三百萬，實際動手做過的大約三萬到十萬人之間，是目標的百分之一到三。這個落差不該被藏起來，也不該被當成它在吹牛；它就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一個靠捐款和志工撐起來的民間組織，能把幾萬個普通人帶進教室學止血帶，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至於三百萬這個天文數字，比較像是一面旗幟，標出它想去的方向，而不是它已經站到的位置。重點不在它離三百萬多遠，而在那幾萬個真的學會了的人，課堂裡到底學到了什麼。

它教什麼，又刻意不教什麼

走進黑熊學院的一日基礎營，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半，一張一千兩百元的一般票，學的是四件事¹⁵。

第一件是戰爭的樣貌：戰爭真的發生時會是什麼狀況、現代戰爭的基本常識。第二件是資訊作戰與認知作戰的辨識，這是黑熊學院最特別、也最招爭議的一塊，教人怎麼在假訊息和心理戰裡保持判斷。第三件是衛生與基礎救護，止血帶、傷患搬運這些真的能救命的技術。第四件是防災避難規劃，地震、空襲、各種災害來時，一個家庭該怎麼躲、怎麼撤、怎麼聯絡上彼此。這四塊拼起來，沒有一塊是「拿槍對著誰」，全部是「怎麼在最壞的狀況下，照顧好自己和身邊的人」。

沈伯洋研究中共認知作戰七年，這套知識後來變成黑熊學院基礎營裡最特別、也最招爭議的一堂課：教普通人怎麼在假訊息裡保持判斷。Photo: 嘉義縣人力發展所, via Wikimedia Commons。

資料來源：黑熊學院課程定位（何澄輝、朱福銘公開說明）

把基礎營的課搬到戶外、加上雨水和混亂，就是「藍鵲行動」，用台灣特有種藍鵲命名的旗艦演訓。第一場在二〇二三年一月，近百人；到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台北大佳河濱公園那場已是第五屆，一百二、三十人，當天名額即額滿，是歷屆規模最大的一次¹⁶。演練的科目包括大量傷患救護、地理定位、空襲警報應變、躲避跟蹤、尋找避難所，全是在「人群陷入混亂時，怎麼有組織地活下來並幫助別人」的範疇裡。參加過的文山自訓團成員林啟群說，藍鵲行動「將災難救助、急救細節做的細緻化⋯⋯使他在指揮決策與工作分配可以更加完善」¹⁷。

來上課的是些什麼人？年齡從十三到七十歲，多數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男女比例大約各半，某些場次女性甚至佔了三分之二²。沈伯洋曾把這套全民防衛的終極想像講成一個很家常的畫面：「全民防衛的最終目標，是期待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具有相關知識的『黑熊勇士』，在危急時刻保護家人安全、協助政府指揮系統。」¹⁸報名的人各有各的理由——有受俄烏戰爭觸動、怕被武力統一的大四女生，她說「有了防衛意識後，對前線也會是最大的幫助」⁴；有想補上退伍後新知、自費來學的傘兵；有單純想學會保護孩子的媽媽們。需求是真實的：基礎營一開放報名，常常「不到十幾分鐘就額滿」；二〇二二年它在群眾募資平台發起的計畫，也在四十五天內衝破原訂目標數十倍¹⁹。

書名點破了認知作戰的邏輯：對中共而言，動武太貴，讓台灣人投錯票、不投票，或者光是害怕，都比真的開戰便宜得多。黑熊學院基礎營的「資訊作戰辨識」模組，教的就是怎麼識破這套。Image: 大塊文化（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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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學院最聰明、也最危險的一步，是把「認知作戰辨識」放進民防課。聰明，因為對台灣來說，飛彈也許永遠不會來，但假訊息每天都在來——教人辨識資訊戰，是把「最壞的一天」的準備，連到了「今天」就用得上的生活技能。危險，因為「教你分辨什麼是假訊息」這件事本身，立刻會被質疑「那是誰定義的真假」，於是一所教止血帶的學校，被捲進了立場之爭。它越往認知戰走，就越離不開政治——而政治，正是兩團火開始夾擊它的地方。

夾在兩團火中間

一所只想教人保命的學校，最後同時被兩邊的政治盯上：海峽對岸把它列進名單，島內把它當成足球踢來踢去。

黑熊學院的處境，是整個台灣處境的縮影：對中國威脅越警覺的事，越容易在島內被貼上立場標籤。Photo: KOKUY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對岸這一邊，是一條清楚的升級鏈。二〇二四年十月十四日，中國國台辦把黑熊學院本身，連同沈伯洋、曹興誠，列為「台獨頑固分子」；值得注意的是，黑熊學院是少數被點名的「組織」而非個人。國台辦發言人陳斌華稱黑熊學院「明目張膽培育暴力台獨分子⋯⋯是不折不扣的台獨基地」²⁰。這裡必須講清楚：這是中共官方的指控，不是事實描述。台灣這邊的回應很直接：沈伯洋指出「他根本不是黑熊學院的負責人，這等於是官方帶頭造謠」，並說明自己現在擔任的是榮譽院長²¹。到了二〇二五年，這條線繼續升級：重慶市公安局以「分裂國家罪」對沈伯洋立案偵查，央視做了長達八分鐘的「起底」專題²²。

島內這一邊更複雜，因為批評者分屬不同陣營，動機需要讀者自己秤。最有力的一記質疑，來自民進黨政府自己的國防部長。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時任國防部長邱國正在立法院說，他「把它當成一個社團，一群有興趣的人到野外打漆彈」，並直言「建這種部隊會變成游擊隊，建軍備戰不會建游擊隊的」²³。這句話特別有編輯價值，正因為它來自執政黨自己的國防最高首長，而非在野黨的攻擊：是民進黨政府的人，對一個被歸為「綠營側翼」的組織潑了冷水。

資料來源：中央社、自由時報、總統府新聞綜整

其餘的批評多來自國民黨與新黨：國民黨議員鍾沛君質疑黑熊的教材與官方《全民國防手冊》衝突；國民黨的羅智強翻出黑熊曾投標陸委會兩百五十五萬標案（未得標）、拿過外交部補助，譏其「愛台灣，更愛新台幣」²⁴；新黨的侯漢廷則爆出一段錄音，放大其中一句「中國飛彈打過來其實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這句話不能單獨拿出來看：沈伯洋說，那段話講的是裴洛西訪台、共軍軍演讓社會的民防意識升高、企業主因此主動找上門，「結果竟然可以被曲解成說我說飛彈來了可以賺大錢」²⁵。至於資金的爭議，事實本身是真的：黑熊確實受過美國在台協會（AIT）資助，這點 AIT 官方也證實過²⁶，也拿過外交部補助、投標過陸委會標案。把這些事實攤開，讓讀者自己判斷，比採信任何一方的框架都誠實。

黑熊學院也有自己沒處理好的時刻。二〇二五年六月，它賣的一款一千三百八十元防災包被譏為「救難包界的愛馬仕」，掀起一陣聲量風暴；黑熊的回應帶著火氣：「歡迎網友去組同規格、同品項、非中製的組合，不要超過一千三百八十元，我們一定買爆！」²⁷這個帶刺的回嘴，連一些抗中保台的支持者都覺得不太舒服。它有真實的批評者，這些批評有的出於黨派算計，有的切中要害；一個真實的組織本來就不是無瑕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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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刺眼的矛盾，不在藍綠之間，而在同一個民進黨政府內部。二〇二三年，它的國防部長公開把黑熊學院形容成「打漆彈的社團」；二〇二四年，它的總統賴清德設立「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把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的代表劉文，連同壯闊台灣的吳怡農，一起請進了總統府這張桌子——非政府代表佔了百分之六十七點七²⁸。一年之內，同一個政府，從嘲諷到制度化。這背後是一個社會在學著怎麼定位「公民自己做的民防」：它一開始是體制看不上的邊緣，後來變成體制想收編進來的資源。

從體制外的草根，到被總統府的委員會接住，這條台灣自己走出來的路，放到世界地圖上看，其實相當不尋常。

把黑熊放進世界地圖

台灣不是第一個練習全民防衛的地方，但它做這件事的方式，在全世界幾乎是獨一份的。

黑熊學院明確師法的對象是烏克蘭。烏克蘭的國土防衛部隊在二〇二一年對平民開放，二〇二二年俄羅斯入侵後，短時間湧入超過十萬名志願者；這個「平民也能組織起來承受戰爭」的範例，正是何澄輝口中那個「韌性」的活樣本⁹。再往北看，是被視為「黃金標準」的芬蘭：它走的是「全社會防衛」，幾乎所有役齡男子都受過軍事訓練，全國的防空洞足以容納絕大多數人口²⁹。瑞典則有一本叫《若危機或戰爭來臨》的小冊子，從一九四〇年代發到冷戰結束，二〇一八年重新復刊、二〇二四年再擴版送到每一戶家庭；台灣的國安會在二〇二二年也研究過瑞典這套模式³⁰。愛沙尼亞的防衛聯盟（Kaitseliit）有三萬人，隸屬國防部，是這個小國在唱歌革命中重建起來的³¹。

資料來源：ISDP 全社會防衛比較研究、GTI 分析

把這些放在一起，黑熊學院的獨特就浮出來了。別國的全民防衛，幾乎都是國家的工程，憲法寫進義務、政府蓋防空洞、防衛聯盟掛在國防部底下。台灣這套，卻是一個民間 NGO，靠一個企業家六億的私人捐款，自下而上長出來的。布魯金斯研究所的學者把這種「社會韌性」連到了民主的根：「社會韌性，以及台灣人民擁有能動性這個根本概念，是台灣民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³²而全球台灣研究中心的蕭良其點出了台灣這條路為什麼合理：「台灣這種由下而上的初始做法，也許更合理，因為一個完全由政府主導的計畫，萬一換了新政府上台，可能難以持續。」³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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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座標拉到最遠來看：黑熊學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台灣處境的隱喻。在一個國家地位被刻意模糊、政府每一步全民防衛都可能被解讀成「挑釁」的地方，是公民社會先動了手。這未必是因為公民比政府勇敢，更可能是因為民間做事的政治成本，有時候反而比政府低。等到時機成熟，總統府的委員會再把它接住，變成由下而上和由上而下的混合體。這條路看似克難，卻可能正是一個處在灰色地帶的社會，能走出來的最務實的路。

走過烏克蘭的教訓、芬蘭的標準、台灣自己的克難，這所學校最想抵達的終點，其實寫在它自己的成立宗旨裡，而那是一個希望自己消失的終點。

一所盼望自己消失的學校

黑熊學院把成立目的，寫成了一句很反常的話：「成立目的是希望有一天，台灣不再需要黑熊學院。」³⁴

世上很少有組織會把「希望自己有一天用不上」寫進宗旨。一家公司想活下去，一個機構想壯大，但黑熊學院的最高願望，是台灣有一天再也不需要有人去教止血帶、教躲空襲、教怎麼在假訊息裡保持清醒。它因戰爭的威脅而誕生，卻把整套方法建在「能力」上，而不是「恐懼」上。中國要台灣人既害怕又無助，黑熊學院的回應，是讓一個三十出頭的上班族，能在泥地和雨水裡，把一條止血帶確實地繞緊。

這不是一所教人害怕的學校，恰恰相反。它越成功，就越會被對岸列進名單、被島內捲進政治；但它真正在累積的，是幾萬個普通人手上多出來的那一點本事，和心裡少掉的那一點無助。它的成功不該用三百萬這個數字來量，該用另一個問題來量：當一個平凡的台灣人想到「最壞的一天」時，他是只能等待，還是知道自己其實做得到一些事。

回到那片下著小雨的草地。那個攥著止血帶的上班族，她學會的是一個急救動作，也是一種姿態：就算最壞的一天來了，我也不要束手無策。而黑熊學院為這一切許下的願，是有一天她再也用不上這條止血帶；到那一天，這所學校會心甘情願地，從台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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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沈伯洋 — 黑熊學院共同創辦人與榮譽院長，研究中共認知戰，後來被中國以「分裂國家罪」立案偵查
• 認知作戰 — 黑熊學院基礎營四模組之一的完整背景，中共對台資訊戰的全貌
• 台灣國防與軍事現代化 — 民防與全民國防的補充關係，理解「民防不是國防」的另一面
• 看不見的國家 — 紀錄片以台灣人上民防課作結，正是黑熊學院這堂課的影像版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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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熊學院藍鵲行動戶外演訓 2024（hero） — Photo: Tan Xudong / Voice of America，Public Domain（美國之音為美國聯邦政府機構，作品屬公有領域）
• 沈伯洋於黑熊學院講座演講 2023 — Photo: S099001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 曹興誠公開集會演說 — Photo: TMYA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沈伯洋演講資訊戰與假訊息識別 2021 — Photo: 嘉義縣人力發展所 / Wikimedia Commons，Attribution（須標示來源）
• 群眾於「拒絕統戰，守護台灣」大會 2025 — Photo: KOKUY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打台灣不如騙台灣》書籍封面 — Image: 大塊文化 Locus Publishing，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參考資料

1. TechNews 科技新報：黑熊學院第四次「藍鵲行動」民防演習 — 科技新報 2024-09-21 報導，記錄藍鵲行動戶外演訓在大雨無劇本狀況下進行的實況，包含大量傷患救護、止血帶操作、隊形移動等演練科目細節。↩
2. 遠見雜誌：黑熊學院何澄輝專訪 — 遠見雜誌專訪黑熊學院共同創辦人何澄輝，記錄其「為全民防衛開的第一堂課，絕對不是訓練民兵」的定位逐字，以及基礎營四大模組的課程設計理念。↩
3. Openbook 閱讀誌：黑熊學院執行長朱福銘專訪 — Openbook 閱讀誌專訪現任執行長朱福銘，逐字記錄「黑熊學院主要能教的，就是自助和互助，譬如避難、急救，或是如何儲水、與家人聯絡等知識」的定位說明。↩
4. 中央社：黑熊學院基礎營學員報名動機 — 中央社 2022-09-18 報導，記錄基礎營學員逐字訪談，包含退伍傘兵「不會因為上一堂課就變義和團」、大四女學員「有了防衛意識後，對前線也會是最大的幫助」等報名動機原話。↩
5. ETtoday：黑熊學院「逃躲打」原則說明 — ETtoday 2025-12-20 報導，說明黑熊學院民防訓練中「逃、躲、打」三原則，其中「打」被定義為「為了平安離開，而不是拚個你死我活」的防衛性質。↩
6. 中央社：黑熊學院創辦背景與何澄輝專訪 — 中央社 2023-09-10 報導，記錄黑熊學院由沈伯洋與何澄輝起念、五名志工發起的創辦過程，以及何澄輝「戰爭不再是軍事部門的事情，而是所有台灣人的事情」的逐字定位。↩
7. 放言 Fount Media：黑熊學院草根起源與曹興誠注意到的經過 — 放言 2022 年報導，記錄黑熊學院最初僅有民主基金會五萬元種子資金、辦完三場講座兩次訓練營後負債二十一萬元，以及曹興誠在此狀態下注意到這群志工的人味細節。↩
8. 報導者：台灣民防系統的結構缺口調查 — 《報導者》深度調查報導，揭露台灣官方民防系統的準備缺口，包含民防總隊一年僅受訓四到八小時、全台七千七百六十名里長中有三千八百二十人年過六十的結構性問題。↩
9. 大紀元：何澄輝談烏克蘭國土防衛部隊與抵抗意志 — 大紀元 2022-10-02 報導，記錄何澄輝引述烏克蘭「國土防衛部隊（TDF）」作為師法對象，以及「汝欲和平，必先備戰」「唯有堅定抵抗意志、盡可能準備好面對戰爭的能力，那麼這場戰爭反而更不可能發生」等逐字論述。↩
10. 維基百科：曹興誠 — 中文維基百科曹興誠條目，整理其聯電創辦人背景、2011 年入籍新加坡、2019 年反送中經歷、2022 年重獲中華民國國籍的轉向歷程，以及「中共的心態和本質，就是地痞流氓；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仿冒成國家形式的黑社會組織」的記者會逐字。↩
11. 自由時報：沈伯洋千字文訴初衷 — 自由時報 2022-09-02 報導，逐字記錄沈伯洋千字文「關於射手的規劃，其實是跟黑熊的兩個平行計畫」，說明六億「黑熊勇士」（給黑熊學院）與四億「保鄉神射」（另一團隊、另一套構想：教射擊）的區分；十億「保台雙計畫」的整體分流另見自由時報 2022-09-01 報導（breakingnews/4044181）。↩
12. 遠見雜誌：黑熊學院何澄輝專訪（撥款機制） — 遠見雜誌專訪記錄黑熊學院向曹興誠「分階段逐項撥款」、「類似實報實銷的概念」的撥款驗收機制，由學院按期提報計畫、經審核後分階段撥付。↩
13. 黑熊學院官網：關於我們 — 黑熊學院官方頁面，列出「影響逾三百四十三萬人次（透過專欄與 YouTube 普及民防知識）」「舉辦一千場以上實體課程」等自述數字，其中三百四十三萬人次明確標註為觸及人次而非實體訓練人數。↩
14. 維基百科：黑熊學院 — 中文維基百科黑熊學院條目，整理課程三層結構（講座、基礎營、藍鵲戶外演訓）與規模規劃。組織自報「兩年內超過三萬人參與實體課程」，國際報導（全球台灣研究中心、Decode39）估計累計實體學員約三萬至十萬人之間，皆為組織自報或轉述、未經獨立審計。↩
15. 維基百科：黑熊學院課程結構 — 中文維基百科黑熊學院條目，記錄基礎營一整日的四大模組：戰爭樣貌與軍事科普、資訊作戰與認知作戰辨識、衛生與基礎救護（止血帶、傷患搬運）、防災避難規劃；課程一般票約一千兩百元，詳細票價見黑熊學院官方課程頁。↩
16. 公視新聞：黑熊學院第五屆藍鵲行動 — 公視新聞 2025-03-22 報導，記錄第五屆藍鵲行動於台北大佳河濱公園舉行，約一百二十人參與、當天名額即額滿、為歷屆規模最大，並說明首場於 2023-01 舉行的演訓沿革。↩
17. 中央社：黑熊學院藍鵲行動學員訪談 — 中央社 2025-03-22 報導，記錄第五屆藍鵲行動演練科目（大量傷患救護、地理定位、空襲警報、躲避跟蹤、敵我辨識、小隊防衛隊形），以及文山自訓團林啟群「將災難救助、急救細節做的細緻化」的逐字心得。↩
18. 自由時報：沈伯洋談全民防衛「黑熊勇士」願景 — 自由時報報導，記錄沈伯洋「全民防衛的最終目標，是期待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具有相關知識的『黑熊勇士』，在危急時刻保護家人安全、協助政府指揮系統」的逐字願景陳述。↩
19. 自由時報：黑熊學院基礎營報名秒殺 — 自由時報 2022-09 報導，記錄黑熊學院基礎營課程開放報名後「不到十幾分鐘就額滿」、曹興誠資金挹注後緊急加開課程的需求訊號；同年於群眾募資平台發起的計畫亦在四十五天內大幅超額達標（學員年齡分布與性別比例見遠見雜誌專訪，gvm 96386）。↩
20. 中央社：國台辦點名黑熊學院、沈伯洋、曹興誠 — 中央社 2024-10-14 報導，記錄中國國台辦將黑熊學院、沈伯洋、曹興誠列為「台獨頑固分子」，發言人陳斌華稱黑熊學院「明目張膽培育暴力台獨分子，是不折不扣的台獨基地」的官方說法（須標註為中共指控，非事實）。↩
21. 中央社：沈伯洋回應國台辦列名 — 中央社 2024-10-14 報導，記錄沈伯洋回應國台辦列名「他根本不是黑熊學院的負責人，這等於是官方帶頭造謠」，並說明自己現任黑熊學院榮譽院長的角色。↩
22. 中央社：重慶公安以分裂國家罪立案偵查沈伯洋 — 中央社 2025-10-28 報導，記錄重慶市公安局以「分裂國家罪」對沈伯洋立案偵查；中國官媒央視並於 2025-11-09 製作約八分鐘的「起底」專題、揚言全球通緝（見自由時報 breakingnews/5239735），為跨境施壓的最新一步。↩
23. 自由時報：國防部長邱國正談黑熊學院「打漆彈」 — 自由時報 2023-11 報導，記錄時任國防部長邱國正在立法院「把它當成一個社團，一群有興趣的人到野外打漆彈」「建這種部隊會變成游擊隊，建軍備戰不會建游擊隊的」的逐字質疑（邱國正為民進黨政府國防部長，非在野黨批評）。↩
24. 聯合報：羅智強質疑黑熊學院投標與補助 — 聯合報報導，記錄國民黨羅智強質疑黑熊民防教育協會曾投標陸委會兩百五十五萬標案（未得標）、拿外交部補助，並以「愛台灣，更愛新台幣」形容的批評（須標註羅智強為國民黨籍）。↩
25. 公視新聞：沈伯洋澄清「飛彈」引語遭斷章取義 — 公視新聞報導，記錄新黨侯漢廷爆出錄音中「中國飛彈打過來，有很大幫助」一句後，沈伯洋澄清該音檔「內容是在說台灣民防意識的提升，卻被抹黑」的完整脈絡（飛彈引語不可單獨呈現，須與此澄清並列）。↩
26. 中央社：AIT 證實曾資助黑熊學院 — 中央社 2025-03-11 報導，記錄美國在台協會（AIT）官方證實曾資助黑熊學院的聲明，說明資金事實為真但各方框架解讀有別。↩
27. 壹蘋新聞網：黑熊學院回應防災包「愛馬仕」爭議 — 壹蘋新聞網 2025-06-17 報導，記錄國民黨鄧凱勛批評黑熊學院一千三百八十元防災包為「救難包界的愛馬仕」，以及黑熊學院「歡迎網友去組同規格、同品項、非中製的組合，不要超過 1380 元，我們一定買爆」的逐字回應。↩
28. 總統府：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 — 中華民國總統府官方新聞，記錄賴清德總統 2024 年設立「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及委員會議的委員組成，黑熊民防教育協會代表劉文與壯闊台灣吳怡農入列，非政府代表佔百分之六十七點七。↩
29. ISDP：芬蘭、瑞典、瑞士、新加坡全社會防衛比較研究 — 瑞典安全與發展政策研究所（ISDP）研究報告，指芬蘭的「全社會防衛」能為全國超過八成人口提供避難所，是 whole-of-society 準備的黃金標準，並比較瑞典、瑞士、新加坡的全民防衛模式。↩
30. 維基百科：《若危機或戰爭來臨》小冊子 — 英文維基百科條目，整理瑞典《若危機或戰爭來臨》民防小冊子歷史，從 1940 年代發行至冷戰結束、2018 年復刊、2024 年擴版送達每戶，以及台灣國安會 2022 年研究瑞典模式的脈絡。↩
31. 維基百科：愛沙尼亞防衛聯盟 — 英文維基百科 Estonian Defence League 條目，整理愛沙尼亞防衛聯盟（Kaitseliit）三萬人規模、隸屬國防部、在 1990 年唱歌革命中重建的歷史，作為國家主導全民防衛的對照案例。↩
32. 布魯金斯研究所：全社會韌性作為台北的新嚇阻概念 — 布魯金斯研究所分析文章，由 Thompson 撰寫，論述「社會韌性，以及台灣人民擁有能動性這個根本概念，是台灣民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嚇阻框架。↩
33. 全球台灣研究中心：台灣由下而上的民防準備 — 全球台灣研究中心（GTI）2022-09 分析文章，由蕭良其（Hsiao）撰寫，論述「台灣這種由下而上的初始做法，也許更合理，因為一個完全由政府主導的計畫，萬一換了新政府上台，可能難以持續」的觀點。↩
34. 黑熊學院官方臉書：成立宗旨自述 — 黑熊學院官方臉書貼文，記錄組織自我定位「2021 年，黑熊學院由五個志工聚集成立，從主題講座開始，呼籲社會關注台海戰爭風險」，以及核心宗旨「成立目的是希望有一天，台灣不再需要黑熊學院」的逐字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