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2025 年，內政部公布全台已有 8 萬 2 千多處防空避難處所，可容納約 5,400 萬人。2022 年 Reuters 走進台北地下商場與停車場，看到的是一座城市如何把日常空間暫時改寫成避難路線。18 歲的 Harmony Wu 在捷運附近練舞，也第一次知道腳下的地下街可能在戰時成為避難所。數字讓人安心，卻沒有回答最接近身體的問題：警報響起後，我要往哪裡走？

一條從防空壕走到地下室的歷史

台灣今日的防空避難制度，不能只從手機 App 或地下停車場開始理解。它的前身，是日治時期因戰爭動員而建立的防空組織與坑洞。台灣文獻館指出，台灣因作為日本南進政策的基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為盟軍空襲的重要目標；臺灣總督府於 1941 年 7 月 13 日發布《簡易防空壕建築規則》，對防空壕的形式、面積、位置、材料、容納人數與空襲時避難作出規範。¹

這段歷史說明，防空避難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挖一個洞」。它同時涉及建築規格、人口配置、警報、疏散、物資與地方組織。戰時的避難空間也不是完全由國家單方面提供，而是透過機關、學校、工廠、社團、住戶與地方組織共同構築，形成一種把戰爭責任下放到日常社會的治理方式。¹

二戰末期的空襲，後來成為不同世代記憶交疊的起點。國家文化記憶庫的策展資料指出，戰後台灣同時存在兩種空襲記憶：本地居民在 1940 年代經歷盟軍轟炸的記憶，以及 1949 年後隨政府遷台而來、以日軍轟炸中國城市為核心的抗戰記憶。兩者都談空襲，卻對敵人、受害者與國家故事有不同理解。²

因此，防空洞不只是混凝土與土方工程，也是記憶政治的空間。當長輩說「走空襲」，他們可能指的是日治時期在警報中躲進壕洞，也可能指戰後在反共宣傳下參加防空節與民防訓練。若只把防空洞當成老建築，就會漏掉它如何承載台灣從殖民統治、戰後接收、冷戰動員到民主化社會的變化。

1949 年政府遷台後，兩岸軍事對峙讓防空制度沒有隨戰爭結束而消失。台灣文獻館記錄，1950 年國防部防空司令部召開台灣省第一次防護會議，並依《台灣省各市縣防空壕洞修建辦法》推動防空壕洞的修建、編號、容量登記、避難證與洞長制度。1955 年，政府甚至倡導「一人一坑」，設計不同材料與容量的簡易防空坑；1958 年，因應核子武器想像，又出現簡易原子防護坑與原子防護室。¹

這些措施反映冷戰民防的兩個特徵。第一，避難設施必須大量分散，不能只依靠少數大型公共建築；第二，政府把居民的住宅、庭院、道路兩側空地與地方社會都納入防護網。防空避難因此不只是軍方的事，而是家庭、工廠、學校、村里與城市共同承擔的日常工作。

戰後的防空教育也透過「防空節」與宣導活動進入社會。文化部策展資料記錄，1940 年即有人倡議設立防空節，1949 年後政府在台灣重新加強防空教育；1951 年起，宣導形式包括演講、論文比賽、展覽、宣傳車與空投傳單。1978 年開始實施的萬安演習，則把軍民聯合警報、人車疏散與交通管制固定為全民可見的制度。²

然而，防空節並沒有一直維持同樣的社會重量。文化部資料指出，1970 年代後，隨著國際與兩岸情勢變化，防空節與相關活動逐漸縮小；萬安演習仍保留下來，但其意義慢慢從全民日常的戰爭教育，轉為每年固定出現的城市管制事件。² 這個轉變解釋了今日的落差：制度與標示仍在，許多居民卻已經失去理解它們的歷史與使用方法。

2007 年《國防雜誌》對全民聯防的研究，也顯示民防概念已從消極的「民間防空」逐步轉向「民間防衛」、「空襲防護」與「戰時支援軍事勤務」。研究將防情傳遞、警報發放、防空疏散避難、空襲災害防護、地方治安、救災與編組訓練視為同一個系統。³ 這個轉變意味著，現代防空避難不能只追求地下空間的數量，還必須思考警報、救援、通訊、物資、醫療與地方治理如何互相接合。

地圖上的容量，和腳下的入口

2022 年 8 月，Reuters 記錄台北超過 4,600 處防空避難所，標稱可容納約 1,200 萬人；它們多半不是專用碉堡，而是地下停車場、捷運系統與地下商場。18 歲的 Harmony Wu 在一處地下街練舞，才知道這個熟悉的日常空間，遇到戰事會改變用途。⁴

2025 年 4 月，警政署表示已完成全台 8 萬 2 千多處防空避難處所的網路化建置，總容量約 5,400 萬人。民眾可透過警政服務 App 開啟定位、選擇點位並導航，也可以先截圖或儲存離線地圖，以備網路中斷。⁵

因為地圖回答的是「哪裡有一個點」，不是「我能否在警報後抵達那個點」。一個標示在地下三層的避難處所，對熟悉電梯、樓梯、門禁與出口的人，和對推嬰兒車、使用輪椅、帶著幼童或聽不見警報的人，從來不是同一個距離。

一套制度，如何把地下室變成公共責任

台灣的防空避難不是臨時拼湊。警政署設計防空避難 App 的目的，就是讓民眾在平時熟悉附近位置、戰時能找到可去的地方；這套工具把避難所從一筆行政資料，轉成居民日常可以預先確認的路線。⁶

制度真正要處理的，則是設施數量、配置、容量與疏導方向能否被掌握。公視整理現行制度指出，1974 年起人口密集或空襲風險較高地區的指定建築物，必須附建防空避難設備；建築完工後，資料還要送交警察機關審核建檔。⁷ 立法院法制局整理現行法制指出，防空避難同時受民防與建築管理規範約束，警察機關負責建檔，建築物所有權人與使用人則有維護合法使用及設備安全的責任。⁸

但「建檔」與「可用」之間，隔著一個平時很容易被忽略的管理問題。許多設施位於大樓地下室，平時未經所有權人同意不能擅自進入；只有在防空演習、戰爭或管制疏散命令下，才會開放避難。⁸

三分鐘之外，還有沒有第二條路

2025 年 6 月，Reuters 報導台灣準備更新防空指引，原因之一正是都會區高樓居民未必能在三分鐘內抵達指定避難所。新指引納入來不及進入避難處所、正在開車等情境，並提醒人在無法立即避難時尋找至少兩層牆的遮蔽、伏低並微張嘴。⁹

避難所當然重要，但城市不會在警報響起時自動清空；人可能在公車上、電梯裡、十七樓的廚房、沒有地下室的老公寓，或正牽著孩子穿越一條沒有清楚標示的街。2022 年 Reuters 也指出，當時法律要求避難所保持乾淨與開放，卻不要求預先存放食物和飲水。⁴

國土管理署 2026 年公布的建築技術規則修正方向，將部分空間的計算基準由每人 0.75 平方公尺提高到 1 平方公尺，並增加遮煙、通風、照明、盥洗室與緊急電源插座等要求。¹⁰

從避難所走回社區

East Asia Forum 的分析認為，台灣民防近年增加避難設施與志工，但仍受任務不清、訓練不足、政策監督與經費限制影響。若危機需要疏散、維持秩序、救護與災害應變，單靠一套自上而下的命令並不容易完成。¹¹

因此，防空避難不該只由警政機關和建築管理機關各自保管。內政部公布的社區自主防災推動，已把防災士培訓對象擴及外籍移工、宗教團體、公寓大廈管委會、計程車司機與村里工作者。¹²

演習測試的不是服從，而是摩擦

2026 城鎮韌性防空演習採取有預警、分區異時方式，並安排警報傳遞、疏散避難、交通管制、災害救援與行動通訊網路受阻演練。¹³ 這把防空避難從「人要往哪裡走」，推進到「沒有穩定網路時，政府和居民如何仍然知道下一步」。

斷網演練的價值，在於它迫使城市承認 App 不是唯一的公共基礎設施。紙本標示、廣播、里鄰通報、社區管理室與現場引導，都必須在手機無法定位時接手。

無障礙不是事後加上的附註

國土管理署針對防空避難室與無障礙通路的解釋指出，現行建築規範對哪些空間必須由無障礙通路通達有明確範圍；同時，主管機關也基於高齡化與全齡使用，建議無障礙電梯通達各樓層，並考量適宜的室內通路。¹⁴

法規上的通達範圍，和戰時一個人能否安全抵達避難空間，未必完全相同。避難規劃仍須把坡度、門檻、電梯停電、替代路線、陪同者與廁所一起放入實地檢查，否則「有避難所」對行動不便者可能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不可抵達點。

警報沒有響的日子，城市仍可先做一件很小的事：和家人走一次最近的避難路線，認出那面黃色標示，記住不依賴網路時的替代方向，也問管理者地下室是否真的能用。真正的避難地圖，應該包含這些人，而不只是那些座標。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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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戰事必備的保命設施—防空洞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
2. 在虛擬與真實間，體驗臺灣人的兩種空襲經驗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
3. 全民聯防與防空之研究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4. From subway stations to shopping malls, Taiwan prepares its air-raid shelters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
5. 提升防空避難標示及「警政服務APP-防空避難專區」報你知！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6. 警政統計主題專區－警政服務App在手防空避難跟我走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7. 防空警報一響你知道該往哪逃嗎？ — 公視新聞網↩
8. 防空避難設施管理之探討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
9. Learning from Ukraine and Israel, Taiwan to issue new air-raid guidance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0. 內政部修正建築技術規則防空避難設備規定 強化全社會防衛韌性 培養民眾防災應變意識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1. Taiwan needs to strengthen its civil defence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2. 公私協力防災 共築全社會防衛韌性 內政部：從信仰中心走進百工百業與每個社區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3. 2026城鎮韌性（防空）演習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4. 關於蔡家欣建築師事務所函詢建築技術規則建築設計施工編第10章無障礙建築物之無障礙通路應否通達防空避難室事宜1案，復請查照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