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事件

1980 年 2 月 28 日，林義雄在台北景美軍法看守所等待審判。那天，台北的警察和情治人員在他位於信義路的家門口整天守崗，卻沒有人進去。等到黃昏，才有人發現：他 60 歲的母親林游阿妹被刺了 13 刀，倒在地下室，7 歲的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各中一刀貫穿胸背，當場死亡。9 歲長女林奐均身中六刀，背上剛好背著書包，奇蹟生還。¹

那天是二二八事件 33 週年。凶手至今未知。

30 秒概覽： 1979 年 12 月 10 日，美麗島雜誌社在高雄舉辦世界人權日集會，引發警民衝突，隨後逾 150 人遭逮捕。² 1980 年的公開軍法大審，國民黨政府想以法律打垮反對勢力，卻因媒體轉播讓黨外人士的民主訴求第一次傳遍全台。那些為被告辯護的年輕律師——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張俊雄——後來全部出任行政院長。八位被告中，七人事後曾任民進黨主席或代理主席。

一份雜誌，一個政黨的前身

1978 年底，美台關係的結構崩了一個大洞：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蔣經國隨即發布緊急處分令，原定的民代增額選舉無限期延期，黨外人士失去最重要的參政渠道。

他們轉而辦雜誌。

1979 年 6 月，以黃信介為發行人、許信良為社長、施明德為總經理的《美麗島》雜誌社正式掛牌，刊名取自李雙澤的同名歌曲。61 名社務委員網羅了全台各路黨外人士²——從主張台獨的激進派施明德，到相對穩健的康寧祥，幾乎形成一個沒有黨名的政黨。

雜誌 8 月創刊後，銷售量節節攀升，10 月份已在全台 11 個城市設立服務處。³ 當局的神經拉緊了。9 月起，陸續有人砸場鬧事。11 月 29 日，黃信介台北住宅和高雄服務處同時遭人以斧頭砸毀，屏東服務處則有人持槍攻擊，一名職員被砍傷。

雜誌社原計畫在 12 月 10 日世界人權日於高雄舉辦紀念大會，接連收到恐嚇電話要求停辦，但決定照計劃進行。

1979 年 12 月 10 日，高雄大港埔圓環

傍晚 6 點多，遊行隊伍從服務處出發。原定場地扶輪公園已被封鎖，隊伍改往中山路與中正路交叉的大圓環。幾萬人聚集。

⚠️ 爭議觀點
那晚的衝突誰先動手，至今有不同說法。官方指控黨外人士蓄意鬧事；黨外方面與多名目擊者則描述：有身穿便衣、配戴黨徽的不明人士混入群眾投擲雞蛋、製造混亂，鎮暴部隊逐步縮小包圍圈、施放催淚瓦斯，鎮暴車開進人群後才引爆雙方激烈衝突。《故事》雜誌的報導記錄了多名目擊者描述有人混入並率先動手。⁴ 最終憲警共約百人受傷，黨外人士一方也有人受傷。²

衝突持續到深夜。翌日，媒體一面倒稱之為「暴力事件」和「叛亂」。

26 天的逃亡

12 月 13 日清晨，天還沒亮。全島同步大逮捕展開，陳菊、林義雄、呂秀蓮、張俊宏等黨外菁英陸續被捕，黃信介在 14 日上午經立法院秘密同意後遭逮。

只有施明德跑掉了。

他成了那天晚間新聞的頭條。政府發布通緝令，懸賞金從 50 萬元迅速調升至 100 萬元，⁵ 報紙、電視、電線竿上到處是他的臉。施明德靠友人網絡四處藏匿，並請牙醫師張溫鷹為他整容，試圖改變容貌。協助藏匿的長老教會高俊明牧師、林文珍長老等人後來也因此入獄。

26 天後，1980 年 1 月 8 日，施明德在台北市落網。

✦ 「三天後，十二月十三日隆冬清晨，天未亮，施明德在特務嚴密包圍自宅的逮捕行動中驚奇地逃亡成功，這讓特務機構早先計畫好的『安和計畫』功虧一簣。」——聯合新聞網（2024）⁵

逮捕行動最終牽連 152 至 156 人。⁴

軍法大審：被告說了國民黨最不想讓人聽到的話

1980 年 2 月，軍事檢察官對施明德、黃信介、林義雄、呂秀蓮、張俊宏、陳菊、姚嘉文、林弘宣八人提起公訴，罪名是「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意圖以非法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俗稱「二條一」，唯一死刑。²

原本，這應該是一個關起門來速戰速決的案子。但海外台灣人在美國展開大規模國會遊說，中央社、BBC 等媒體聚焦，甚至連中共駐美大使館都發表聲明支持黨外人士，國際壓力讓蔣經國政府被迫做出一個意外的決定：公開審判。⁶

1980 年 3 月 18 日，景美看守所第一法庭開庭，連審 9 天。⁷⁷

從事台灣民主運動多年的陳婉真後來撰文說：「那一場場『美麗島大審』的法庭大對決中，讓更多台灣人認清黨外人士根本不是什麼江洋大盜，目的只是在爭取民主罷了。」⁸²

施明德在庭上提出「台灣應該獨立，而且事實上已經獨立三十多年了，現在的名字叫做中華民國」，並列出「黨禁、報禁、戒嚴令、萬年國會是台灣民主化的四大害」。² 這些話透過媒體傳遍全台，效果是政府完全預料不到的。

4 月 5 日，軍法判決出爐：施明德無期徒刑，黃信介 14 年，其他六人各 12 年。在國際壓力下，施明德的死刑改判了。⁶⁷

被告	判決
施明德	無期徒刑
黃信介	有期徒刑14年
林義雄	有期徒刑12年
呂秀蓮	有期徒刑12年
張俊宏	有期徒刑12年
陳菊	有期徒刑12年
姚嘉文	有期徒刑12年
林弘宣	有期徒刑12年

林宅血案：1980 年 2 月 28 日

軍法審判開始前九天，林義雄的家裡發生了本文開頭的事。

那棟位於台北信義路的房子，在案發前後整天都在情治人員的監視下。案發時，沒有一個人進去。¹

這個細節讓「至今未破案」四個字具有了難以言說的重量。

林義雄在獄中不知道家人已死，直到兩天後才被告知。他當時無法前往奔喪。長女林奐均後來在美國與母親方素敏生活，林宅血案成為林義雄一生政治行動的最深烙印，也是台灣轉型正義進程中至今懸而未決的最沉重案例之一。¹

📝 策展人筆記
林宅血案為什麼發生在二二八那一天，始終是一個謎。有人認為是刻意選日，有人認為是巧合。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有多少事情「恰好」如此，答案從來都不是法院判決書能給的。

一個辯護台席，養出了四位行政院長

15 位辯護律師在 1980 年接下美麗島大審的案子時，幾乎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在上面了。在那個年代，替「叛亂犯」辯護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立場的宣示。²

他們是：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張俊雄、江鵬堅、尤清、張政雄、郭吉仁、鄭勝助，以及其他幾位。

這些人後來：

1986/9/28 — 民進黨成立，江鵬堅當選首任黨主席
1990/5/20 — 李登輝特赦美麗島政治犯
2000/3/18 — 陳水扁當選中華民國總統，首位非國民黨籍總統
2006–2016 — 謝長廷、張俊雄、蘇貞昌先後出任行政院長
2016–2024 — 蘇貞昌在蔡英文總統任內再度出任行政院長

陳水扁接手的，是為黃信介辯護。那位被他辯護的人，後來成了民進黨第三任黨主席。

同時，那八位被告中，除林弘宣之外，其他七人出獄後都曾任民進黨主席或代理主席。呂秀蓮後來當了兩任副總統，陳菊擔任高雄市長 12 年後出任監察院長，姚嘉文則出任考試院長。⁹

台灣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吳乃德分析：「『美麗島事件』之後的數年，也是國民黨獨裁政權最脆弱的時候。退出聯合國、中美建交，讓國民黨的威權體制失去正當性；既然收復大陸已不可能，根據憲法和它的三民主義，國會必須全面改選，戒嚴也必須取消。」（語出 BBC 中文，2019）⁹

📝 策展人筆記
台灣的民主轉型有一個很奇特的路徑：最後推動解嚴的，是蔣經國本人，而非街頭壓力直接迫使他倒台。美麗島事件開啟了一個矛盾的過程——它讓黨外菁英幾乎全數入獄，同時卻把台灣人第一次帶到「我要投票，我要自由辦報，我要有真正的選舉」的公共討論裡。

民主化的漣漪：1980 年代的回響

美麗島事件後，受刑人的家屬和辯護律師以「參選」填補了政治人物入獄造成的空缺。1981 年縣市長選舉，方素敏（林義雄妻）、許榮淑（張俊宏妻）、陳水扁等人都以家屬或律師身分投入選戰，捲起更大的反對能量。⁸

這條路線最終通往：

1986 年 9 月 28 日，在尚未解嚴的情況下，民主進步黨於台北圓山飯店宣布成立
1987 年 7 月，台灣解除長達 38 年的戒嚴
1988 年，報禁解除，李登輝接任總統
1990 年，美麗島政治犯獲特赦
1996 年，第一次總統直選

事件的影響也延伸到文化界。《報導者》書摘指出，文化圈多位作家在美麗島事件後轉向本土關懷與人權文學，成為 1980 年代本土文學運動的重要動力。¹⁰¹⁰

施明德的晚年：英雄的另一面

施明德在美麗島事件中服刑 10 年，在獄中度過人生最重要的歲月，出獄後成為民進黨主席，被許多人稱為「台灣的曼德拉」。¹¹¹¹

然後，2006 年，他做了一件讓昔日戰友幾乎全部反目的事。

他認為時任總統陳水扁涉嫌貪腐，以每人 100 元的方式號召百萬人捐款，發起「百萬人民反貪倒扁運動」，帶著紅衫軍在凱達格蘭大道連續靜坐數月。他與陳水扁決裂，也幾乎與整個民進黨劃清界線。

⚠️ 爭議觀點
施明德的支持者認為他一生的立場都是一致的——對抗獨裁者，無論那個獨裁者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批評者則認為他的倒扁行動客觀上協助了國民黨重返執政，背叛了當年一起坐牢的理想。BBC 中文記錄他在 2019 年寫下的話：「四十年過去了。今天的國民黨人已非當年的壓迫者，敵意猶存。今天的民進黨人極少是當年的奮鬥者，仇恨仍燃。」⁹ 施明德於 2024 年 1 月 15 日辭世，享壽 83 歲。⁹¹¹¹¹

在台灣政治的諸多故事裡，施明德的人生軌跡算是少見的——他不是一個符號，他是一個活著的矛盾。

美麗島站，每天 15 萬人走過的地名

高雄捷運橘紅線交叉站，建在大港埔圓環原址，命名為「美麗島站」。站內圓頂以彩色玻璃描繪「光之穹頂」，面積 2,180 平方公尺，是全球最大的玻璃藝術裝置之一。¹²¹²

每天約 15 萬名乘客從那個穹頂下走過，多數人只是換線。¹²

太陽花學運的學生在 2014 年佔領立法院時，引用的是「人民有抵抗不義的權利」。那條脈絡，一路上溯到 1979 年 12 月 10 日那個晚上，一群人在大圓環說出「解除戒嚴、開放黨禁」，換來了催淚瓦斯和十年以上的牢獄。

1980 年林宅血案的凶手，從來沒有被找到。

📝 策展人筆記
台灣轉型正義最困難的地方，不是追究那些「做了什麼」的人，而是還原那些「為什麼沒有人說什麼」的現場。美麗島事件的衝突究竟是誰引爆的？林宅血案的凶手究竟是誰？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永遠不會在法院裡找到，但它們對一個社會如何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過去，仍然是無法迴避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