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 年 11 月 14 日,523 名盟軍戰俘走進台灣東北角一個叫金瓜石的村子1。他們大多是英國協的軍人——英國、澳洲、紐西蘭、加拿大、南非,被日軍從新加坡樟宜的戰俘營一路押來,要在這座山最深的坑道裡挖銅。日軍把這裡叫「米英捕虜勞役所」,當地人用台語喊它「凸鼻仔寮」,戰俘自己則管那個礦坑叫「地獄洞」。有人在這裡熬了將近三年活著離開,有人沒能走出去1。
這是金瓜石的一層命,而且是幾乎每個世代的台灣人都不知道的一層。多數人記得的金瓜石,是可以摸的那塊 220 公斤大金磚、是十三層遺址入夜後亮起的橘黃燈、是去九份順路繞過來的無敵海景。這些都是真的。只是這座山還有你腳下沒看見的好幾層。

黃金博物館裡可以觸摸的 220 公斤大金磚,是多數人對金瓜石的第一印象。Photo: 翁維德 (Wei-Te Wong)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30 秒概覽: 金瓜石是同一座山上疊起來的許多層命:1890 年基隆河裡那塊砂金、1930 年代八萬人湧進來的淘金夢、1942 年坑道裡那五百多個挖銅的外國戰俘、用肺換金的本地礦工、王童鏡頭下無言倒下的人、2019 年點亮十三層的橘燈,還有今天遊客腳下那片還沒洗乾淨的砷土。這篇文章想做的,是把這些層一起攤開來看。因為只看金子、只看夜燈、只看海景,你會漏掉這座山真正扛過的重量。
河裡那塊砂金,山頂那顆金瓜
金瓜石的故事,從一條河開始。1890 年,劉銘傳修築的基隆河鐵橋工人在河裡發現了砂金,消息傳開,淘金客沿河往上游找源頭2。1893 年,他們在一座山的山頭找到了金礦露頭。那顆巨大的礦石外形像顆南瓜,台語叫「金瓜」,這座山跟這個聚落就這麼被喊成了「金瓜石」3。
只是這座山還沒開始發財,命運就被改寫了。1895 年台灣割讓給日本;隔年(明治 29 年,1896 年)9 月,台灣總督府頒布《台灣礦業規則》,第二條白紙黑字寫著「經營礦業只限於日本國民為之」4。這一條,等於一夕之間把本島人合法採礦的門關上了。1895 年底政府才發過約兩千張淘金牌照,1896 年 1 月就以保護河川森林為由喊停民間淘金4。接著,總督府以通過雞籠山(今基隆山)的正南北稜線為界,把整片礦區切成東西兩半:1896 年 10 月 8 日,藤田傳三郎的藤田組取得西邊的瑞芳礦山;10 月 26 日,來自釜石礦山的田中長兵衛取得東邊的金瓜石礦山5。
📝 策展人筆記:這條稜線分得很乾脆,卻分出了兩個聚落一百年的不同命運。西邊的九份後來靠一部電影《悲情城市》翻紅,東邊的金瓜石靠一場燈光秀翻紅——但這是後話。當下這一刀真正切掉的,是「本地人挖金發財」這個版本的故事:金子從此由外國資本、用外國技術挖出來,最後流向東京。金瓜石的黃金歲月,從一開始就不完全屬於這裡的人。
1904 年,本山三號坑挖到了硫砷銅礦,金銀礦床變成了金銀銅礦床,這座山能給的東西又多了一樣2。真正把金瓜石推上巔峰的,是資本的接力。1925 年,後宮信太郎籌資兩百萬圓買下田中組的礦權,自任社長;到 1933 年 4 月,他以兩千萬圓的高價把礦山賣給日本礦業株式會社(日產財閥),一轉手成了千萬富翁,落下「金山王」的名號6。
接手的日產財閥挾著鉅額資本進場,馬上做兩件事:更新設備,並蓋一座全新的選礦場,那就是今天水湳洞海邊那棟依山而建、俗稱「十三層」(其實有十八層樓)的巨大廢墟7。用新技術大量採選之後,金瓜石的黃金產量在 1938 年據載衝上將近七萬兩的高峰,人稱「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一度湧進約八萬人淘金3。學者張藝曦在替黃金博物館做的礦山史研究裡點得很清楚:讓金瓜石得到「東亞第一金都」美稱的,其實是 1933 年之後的日產財閥時期,不是後宮信太郎個人5。財閥的資本才是把這座山榨到極致的力量。
海平面下一百多公尺:便當、矽肺,和坑內不能說的話
黃金歲月聽起來很美,但真正下坑的人,是用身體換金子的。
金瓜石本山礦脈的垂直分佈,從海拔約 600 公尺的大金瓜頂一路往下,延伸到海平面以下 130 公尺仍未終止8。換句話說,礦工得從山上一路往下深入到比海還低的地方作業。坑內悶熱、缺氧、隨時可能落石,最普遍的職業病是矽肺:長年操作風鑽的工人,把細如粉塵的石英碎屑一口一口吸進肺裡,肺一點一點硬掉。
在這種每天跟死亡擦身的工地,語言變成一種安全閥。礦工進坑前要拜關公,坑裡也有一整套禁忌,那是高風險行業自己長出來的心理防護。至於礦工的便當,後來成了觀光名物:三碗白飯配一點醃瓜、鹹蛋。飯要多,因為體力活消耗得快;配菜要重鹹,因為坑裡流的汗多,得補鹽分。今天遊客在黃金博物館排隊買「礦工便當」拍照打卡,很少人會想到,那滿滿的白飯與重鹹的配菜,原本是一具具在坑底流汗的身體算出來的。
礦工的位置,在黃金博物館裡其實一直偏少。真正由礦工自己寫的礦業史,不在金瓜石,在隔壁猴硐。退休老礦工周朝南每個月付三千五百元年金,租下一間更衣室,自己把礦工的記憶一點一點留下來。這是本地勞動者留給後人的一份自寫史,跟官方的「黃金歲月」敘事並不完全是同一個故事。
五百多個外國人,來這座山挖銅
如果說本地礦工是用肺換金,那麼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來這座山用命挖銅的,是一群遠道而來的外國人。
太平洋戰爭打起來之後,黃金被列為非國防物資,金瓜石轉為採銅。1942 年 10 月 20 日,一艘叫 England Maru 的運輸船從新加坡出發,載著約一千名以英籍為主的戰俘,於 11 月 6 日抵達基隆9。11 月 14 日,其中 523 名戰俘(34 名軍官、489 名士兵)走進金瓜石村,開始了對某些人來說長達三年的磨難110。日方稱這裡是「米英捕虜勞役所」,戰俘則把腳下這座銅礦坑叫做「地獄洞」。
威爾斯人 Jack Edwards 是熬過來的人之一。他被俘前是皇家通信兵團的中士,樟宜淪陷後被送到這裡。他後來在回憶錄《Banzai, You Bastards!》裡記下坑裡的日子:每天要走 1,881 級陡峭的階梯往返礦坑作業面,四個人一組,每天得產出 24 台礦車的銅礦,達不到配額就挨打11。戰俘穿的是硬紙板做的帽子、劣質的燈、涼鞋。這些細節後來一字不漏地出現在戰犯法庭的起訴書裡,成為「防護裝備嚴重不足」的證據12。
死了多少人,得看你怎麼數。牛津大學學者 Venables 2025 年發表在《Medical History》的論文,統計金瓜石全期記錄在案的死亡是 91 人,其中約 63%(57 人)跟腳氣病(beri-beri)有關,也就是營養嚴重不良的直接後果13。香港戰犯審判的記錄則是 84 人,但那份統計只涵蓋到 1945 年 2 月底,比營區實際運作結束少算了約三個月10。兩個數字並不矛盾,只是統計的時間窗不同。放到全台灣來看:據何麥克多年研究確認,日軍在台灣設了十六座戰俘營,關押超過四千三百名盟軍戰俘,總共約 430 人死亡,其中大多數就發生在金瓜石1415。台灣戰俘的整體死亡率約一成,遠低於外界常聽到的「四成」。那個四成是整個遠東戰區(含泰緬死亡鐵路等更嚴苛的戰場)的數字,不是金瓜石、也不是台灣的數字16。
📝 策展人筆記:這裡值得停一下。金瓜石戰俘營的名聲之所以「數一數二」,靠的不是單一營區的死亡率最高——屏東營的瘧疾死亡率其實更高。金瓜石之所以最惡名昭彰,是因為累計經過這裡的人最多(前後超過一千一百名戰俘)、坑內環境最惡劣,而且許多重病的戰俘會被輪調到白河等其他營,死在別處、不計入金瓜石本地的死亡數17。所以「523 人最後只剩 89 人」這種簡單相減得出「死了四百多人」的算法是錯的:那 89 人指的是「日本投降時仍在營的人數」,不是唯一的生還者。數字的定義比數字本身更需要小心。
在地獄裡救人的兩個醫生
一座地獄裡最亮的光,往往是還願意救人的人。金瓜石戰俘營前後有兩位軍醫,一棒接一棒。
先是英國皇家陸軍醫療隊的 Peter Seed 上尉,一開始是營裡唯一的醫官。1943 年 8 月,加拿大籍的少校 Ben Wheeler 從台北地區的另一座戰俘營被調來接手,他是金瓜石唯一的加拿大人13。在藥品極度匱乏的條件下,Wheeler 做了幾件近乎不可能的事。他替一名癱瘓的戰俘做了一個木製托架,讓其他戰俘輪流按摩他的腿維持肌肉,再讓他每天在 Wheeler 自製的「腳踏車」上踩踏復健,最後這個人竟然重新站起來走路18。
最戲劇性的一次,是他救回了 Seed。1945 年 3 月,Seed 自己也病危了,罹患腳氣病和痢疾瀕臨死亡。Wheeler 為他先後進行了八次小量輸血,血源是戰俘捐血者,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13。金瓜石的小隊長們後來聯署了一張證書向 Wheeler 和 Seed 兩人致謝,感謝他們「儘管醫療資源有限,仍有許多性命被救了回來(many lives have been saved)」13。曾與他共事的另一位醫官 George Blair 對 Wheeler 的評價只有一句:「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之一(one of the finest men I have ever met)。」19
Wheeler 的女兒 Anne Wheeler 後來把父親的戰俘經歷拍成了 1981 年的加拿大紀錄片《A War Story》。父親生前從沒對她提起過這段,她是靠著父親留下的日記,才重建出這座山裡發生過的事。
那面十七公尺長、刻滿名字的牆
這段歷史差一點就徹底消失。把它從雜草裡挖出來的,是一個加拿大人。
Michael Hurst(何麥克)是長居台灣的加拿大人。1996 年底,他聽說金瓜石曾有一座惡名昭彰的日軍戰俘營。他和幾位同伴造訪了戰俘營舊址所在的銅山里,當地的年長居民熱心幫他一起找過去的痕跡17。立碑之前的兩個月,他親自花了十天,在雜草叢生的營區遺跡、戰俘曾走過的小徑和礦坑入口一寸一寸挖掘搜索17。
1997 年 11 月 23 日,紀念碑正式揭幕。那天,有一百五十多位親友與支持者聚在如今立於舊營區上的公園裡,紀念一千多名金瓜石戰俘與所有曾被關在台灣其他戰俘營的人20。最動人的是,有三位真正的金瓜石倖存者親自到場:Les Davis、Jack Edwards 和 George Williams20。三個老兵,回到了自己當年被監禁的地方,替所有活下來的和沒能回來的人揭開這座碑。儀式在《最後崗位號》、一分鐘默哀、《起床號》的樂聲中結束20。

盟軍戰俘紀念公園裡的紀念碑。Photo: 121ka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何麥克沒有停下來。1999 年他成立了「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往後二十多年,他辨識出全部四千三百七十名曾在台灣的戰俘、訪談了五百到八百多位老兵與家屬,寫成六百多頁的《Never Forgotten》1410。今天走進這座紀念公園,你會看到一面約十七公尺長、超過兩公尺高的姓名牆,上面刻著每一個曾在台灣被囚戰俘的名字、軍階和國籍21。園裡還有一座 2011 年落成的青銅雕像「Mates」:兩名瘦到脫形的戰俘,一人扶著另一人的肩膀,題字是「Without a mate, no Prisoner of War could survive.」(沒有夥伴,戰俘無法存活。)22
📝 策展人筆記:這整件事最需要被理解的,是何麥克自己劃下的那條線。他曾說:「我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仇恨日本人,是為了讓這些受過苦的人知道,他們沒有被忘記。」23這句話是這座碑的底色。何麥克另一句話則解釋了為什麼這段歷史沉默了這麼久:「大家都聽過《桂河大橋》,卻很少人知道台灣的戰俘營。」(People knew all about 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 but very few knew about Taiwan's POW camps.)24 這座山的戰俘史,長年被泰緬鐵路的名氣蓋住了。
戰後的追究,把責任落點攤了開來,也攤出了它的複雜。1947 年 5 月 28 日,香港第五號戰犯軍事法庭對金瓜石案(WO235/1028)做出判決,九名被告全部是日本鑛業株式會社的職員,不是軍人12。礦場總經理 Toda Mitsugu 只被判一年,因為辯方成功主張戰俘是「被軍方強制送到他的礦場」,他的角色僅是「指導」而非直接雇用;反倒是那些用赤手、有時用鐵鎚毆打戰俘的現場工頭,Nagai 和 Zushi 各被判了十年12。動手打人的工頭,判得比礦場總經理重。一句「日本人有罪」收束不了這個畫面;它留下的,是一個關於責任究竟落在誰身上的、真實而不整齊的答案。
而 Jack Edwards 的故事還有一個尾聲。戰後他加入了駐香港的戰犯調查團隊,1946 年他重回金瓜石,在坑道裡發現了 2701 號文件:根據他自己的回憶錄,那是「若盟軍登陸日本本土即屠殺全部戰俘、不留痕跡」這道密令唯一倖存的副本11。他花了四十五年才寫完那本回憶錄。他晚年說過一句話,也許是這整座山最該被記住的一句:「盟國重建了日本、德國和義大利。沒有人重建我們的人生。眼淚和惡夢會跟著我們到死。我願意原諒。我們沒有一個人應該遺忘。」(The Allies rebuilt Japan and Germany and Italy. Nobody rebuilt our lives. The tears and nightmares will remain 'til death. I'm willing to forgive. None of us should forget.)11
王童比博物館早十二年,說了「無言」
同一座山,可以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說法。一種賣門票,一種比較接近事實,而且後者比前者早了十二年。
1992 年,導演王童把金瓜石搬上了大銀幕。《無言的山丘》是他「台灣近代三部曲」的第三部(前兩部是《稻草人》和《香蕉天堂》),故事講兩個不堪長工契約剝削而落跑的兄弟阿助、阿屘,懷抱發財大夢投奔金瓜石淘金25。片子在金瓜石實地取景,兩條愛情主線並行:阿助愛上寡婦阿柔,阿屘愛上雛妓富美子26。那一年的第 29 屆金馬獎,這部片一口氣抱回六座獎盃: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再加上觀眾票選最佳影片25。(嚴格說,金馬的正式競賽獎項是五項,觀眾票選是另一個機制,所以有的資料寫「五項大獎」,指的是同一件事。)
十二年後,2004 年 11 月 4 日,黃金博物館在同一座山上開館,是台灣第一座以生態博物館為理念的博物館,用「黃金歲月」的溫暖懷舊,把這裡包裝成一個值得懷念的地方27。
同一座山,一邊是王童鏡頭裡「被金子淹死的人」,一邊是博物館櫥窗裡的「黃金歲月」。這兩種敘事沒有誰對誰錯,這座山本來就同時是這兩者。再往外看一層會更清楚:日文維基百科的「金瓜石鉱山」條目通篇詳述採礦技術與經營體制,連 1939 年各國籍員工人數都列得清清楚楚,卻完全沒有提到戰俘或強迫勞動28。同一座山,在日文、中文、英文的語境裡,長成了幾乎沒有交集的三個故事。
關公還在,神社只剩殘柱
礦工要拜的神,和殖民者要拜的神,如今一個活著、一個只剩石柱。這座山連信仰都分了層。
金瓜石有兩座宗教建築並存,命運卻天差地別。一座是漢人的勸濟堂:1896 年黃仕春、黃仁祥兄弟先在石尾地區設草庵奉祀關聖帝君,1900 年正式定名「勸濟堂」,1902 年於現址建廟29。1991 年 6 月 2 日,廟頂安座了一尊重達 25 噸、高 35 台尺的關聖帝君銅像,相傳是東南亞最大的關公聖像(黃金博物館官方頁面則保守地稱「全臺灣最大」)30。礦工進坑前拜關公,比起信仰,更像一種面對高風險的心理管理。
另一座是日本人的黃金神社。它創建於明治 31 年(1898 年)3 月 2 日,由礦山經營者田中長兵衛興建,主祀大國主命、金山彥命、猿田彥命三位神祇,每年夏季七月十五日會舉行盛大的山神祭,有煙火、歌舞、戲劇、相撲,礦工與居民齊聚慶祝31。但日本人走了以後,這座神社也跟著荒廢,如今只剩幾根孤零零的石柱和鳥居立在半山腰。

黃金神社遺址,僅存的石柱立在半山腰。Photo: fullfen666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 策展人筆記:兩座廟一活一死,跟信仰的優劣無關。勸濟堂活下來,是因為它跟在地人一起活著:它拜的關公,是這裡的礦工每天要仰賴的那個神。黃金神社倒下,是因為它從頭到尾是殖民資本「為了安定人心」而蓋的,隨著那套資本撤離,它也就沒有了活著的理由。同一座山上,什麼會留下、什麼會荒廢,往往取決於它到底是不是這裡的人真正需要的東西。
離勸濟堂不遠,還有一棟為了一場沒發生的視察而蓋的房子:太子賓館。

太子賓館外觀,和洋折衷的書院造建築。Photo: Allervous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1922 年,田中礦業株式會社為了迎接預定來視察礦業的皇太子裕仁(即後來的昭和天皇)而興建這座臨時行館。但皇太子最終沒有來(坊間傳聞是因為當時有礦工得了潛水夫病、咳嗽的病狀像瘧疾,讓皇太子打了退堂鼓,不過這是傳聞,並非正式記載)3。這棟和洋折衷的書院造建築今天是新北市市定古蹟。而太子賓館真正說出口的,是一套殖民資本的階級秩序:最高級的是招待貴賓的太子賓館,其次是廠長宿舍,再來才是給一般日籍職員住的「四連棟」:四戶相連,各有獨立的玄關、客廳、廚房、浴廁。日籍職員的家尚且如此,本地礦工住的木板房又是另一個世界了。
橘燈亮起的地方,底下是還沒洗乾淨的土
這座山最後一層命,是它今天的樣子:既是打卡熱點,也是尚未癒合的傷口。多數遊客站在觀景台往下看時,會把兩件不同的事當成同一件事。
1987 年,國際銅價崩盤,接手經營的台金公司歇業,金瓜石的人口從數萬銳減到不足兩千,多是老人。這座山沉寂了三十多年,直到 2019 年中秋才重新被點亮。那年 9 月 13 日的中秋夜,台電在水湳洞十三層遺址舉辦「點亮十三層」點燈儀式,由國際照明大師周鍊操刀,用 15 種不同瓦數與角度、約 360 組燈具,把這棟依山而建的巨大廢墟染成一片琥珀橘32。周鍊是紐約 BPI 照明公司的總裁,代表作包括美國自由女神像和紐約自然史博物館。自此每晚 6 點到 9 點,十三層準時亮燈,水金九一帶爆紅成 IG 秘境33。
但台電董事長楊偉甫在點燈儀式上說的話,才是這件事的關鍵:「1987 年接手台金公司遺留下的選煉廠,因該建築物過去被列為污染場址,塵封 33 年之後,希望用公共藝術活化文化資產的方式再生。」34這句話難得地同時承認了兩件事:這裡是文化資產,也是污染場址。台電官方新聞稿的標題說得更直白,這是「首創土污用地結合文資活化」35。橘燈用的是遠觀式的做法,讓大眾繼續欣賞這片山城的美,但污染的土壤本身依然封在裡面,不對外開放。
這就帶到那兩件必須分清楚的事。
第一件是陰陽海。 遊客站在觀景台往下看,會看到水湳洞灣的海面一半黃、一半藍,很多人以為那是礦場排放的污染。但這其實主要是天然現象。國立臺北科技大學資源工程研究所的余炳盛副教授,早在 1998 年就發表學術論文研究這個現象:金瓜石山區本身蘊含大量黃鐵礦,風化後溶出的鐵離子順著溪水流到出海口,一碰到偏鹼性的海水就快速氧化成不易溶解的氫氧化鐵懸浮膠體,只浮在海面上層約三公尺以內,才形成「上黃下藍」的分層36。他的結論很清楚:「這是一種自然的地質反應,不是被污染。」37
最有力的反證是十三層選煉廠已經停工三十多年,陰陽海的顏色卻從沒消失過:「十三層選煉場停業 30 多年了,陰陽海也沒消失。」37如果黃色是工廠排放的殘留,早該隨時間淡去。(誠實補充:中文維基等大眾資料用詞較保守,寫「天然加人為共同造成」,但沒有標明具體研究支持這個折衷比例。)
第二件才是真正的傷口:廢煙道底下的土壤。 跟陰陽海完全不同,十三層遺址旁那三條廢煙道,是日治時期蓋來排放煉銅毒煙的人工設施。這裡的土壤經官方檢測,確實含有超標的砷、銅等重金屬,這是真的人為污染。這個場址早在 2010 年就被新北市政府環保局依《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公告為「污染控制場址」;台電後續提出健康風險評估與控制計畫,2016 年 5 月正式物理封閉,替三處入口加裝鐵圍籬38。截至 2026 年,這片場址仍然封閉禁入,也還沒有找到任何整治完成或解除列管的公開消息36。橘燈照亮的十三層,腳下就是這片還沒洗乾淨的土。
這座山並沒有死掉。2026 年夏天,金瓜石正在舉辦礦山藝術季,主題叫「時間的礦脈:未來之金」,藝術家周學涵、康雅筑帶著作品進駐這片山城39。每年 11 月,國際終戰和平紀念公園也會舉行盟軍戰俘追思儀式,因為 11 月 14 日正是當年戰俘進駐金瓜石的日子;2025 年 11 月 9 日的那場,美、英、澳、紐、加、荷六國代表都到場獻花默哀21。金瓜石不是一座死掉的遺址,它是一座還在被人回來記得的山。
站在本山五坑口,看整座山
今天你可以走進本山五坑,戴上礦工安全帽,沿著坑道往裡走前面 70 公尺,坑內常年 18 度40。走出坑口,抬頭是黃金神社殘柱,低頭是海邊的十三層,轉個身是那面刻滿名字的姓名牆。

本山五坑開放遊客體驗的坑道段。Photo: eugene_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回到最開始那個 1942 年 11 月的日子。那 523 個走進金瓜石的外國戰俘,和更早之前用肺換金的本地礦工,和更早之前那個在河裡撿到砂金、做起發財夢的淘金客,其實都站在同一座山上。這座山的名字裡有黃金,可它扛過的遠遠不只黃金:1890 年河裡那塊砂金、1938 年八萬人的淘金夢、1942 年坑道裡那五百多個挖銅的戰俘、用肺換金的本地礦工、王童鏡頭下無言倒下的人、2019 年點亮十三層的橘燈,還有今天遊客腳下那片還沒洗乾淨的砷土。
你在金瓜石拍的每一張美照底下,都疊著一層命。這座山的美是真的,傷也是真的,而它們是同一件事。下次來,除了拍那盞橘燈,也許可以走一趟那面姓名牆。認得出來的名字不多,但每一個都曾經是這座山扛過的一條命。
延伸閱讀:台灣日治時期|基隆市|關聖帝君信仰|台灣經濟奇蹟(台金公司戰後國家資本經營金瓜石的完整脈絡)|阿里山:帝國的林場與高一生的山、台灣森林開發史(同屬日本帝國資源殖民體系的姊妹篇)
圖片來源
- Hero(十三層夜景):2019 The Lighting Show at 13 Levels, Jinguashi Gold Ecological Park — 攝影 Taiwankeng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本山五坑坑道內部:2017-10-24 Benshan Fifth Tunnel of the Jinguashi gold mine — 攝影 eugene_o(原始發布於 Flickr),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 黃金神社殘柱:新北-金瓜石神社 (32321306791) — 攝影 fullfen666(原始發布於 Flickr),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 盟軍戰俘紀念公園:Monument in the peace park — 攝影 121ka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參考資料
- 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 — Kinkaseki Camp — 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官方頁,記載「1942 年 11 月 14 日,523 名盟軍戰俘抵達金瓜石村,開始對某些人而言長達三年的磨難」,是金瓜石戰俘進駐日期的一手權威來源。↩
- 故事 StoryStudio:金瓜石礦業史 — 台灣歷史普及媒體,梳理 1890 年基隆河發現砂金、1904 年本山三號坑挖到硫砷銅礦、1933 年日本鑛業建浮選礦場、1938 年產值高峰的完整脈絡。↩
- 維基百科:金瓜石 — 收錄地名由來(山形似金瓜)、1938 年近七萬兩產金高峰、八萬人聚集、太子賓館未到訪傳聞等綜合資料,並附官方與學術參考文獻。↩
- 黃紹恆〈日治初期(1895-1912)臺灣的產金業〉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官方委託的學術研究 PDF,逐字引用 1896 年《台灣礦業規則》第二條「經營礦業只限於日本國民為之」,並附 1895-1908 年產金統計。↩
- 張藝曦〈日治時期金瓜石礦山史研究(明治大正年間)〉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官方委託學術研究,載明 1896 年 10 月 8 日藤田組取得瑞芳、10 月 26 日田中組取得金瓜石的稜線分割日期,並明確指出「東亞第一金都」美稱歸屬 1933 年後的日產財閥時期。↩
- 維基百科:後宮信太郎 — 記載後宮信太郎 1925 年以兩百萬圓收購金瓜石礦權、1933 年 4 月以兩千萬圓售予日本礦業株式會社而成千萬富翁、獲「金山王」稱號的時間軸。↩
- 維基百科:水湳洞選煉廠遺址 — 記載十三層(俗稱,實際十八層樓)為日本鑛業株式會社 1933 年興建、1935-1936 年分兩期完工;並說明廢煙道實為三條、2016 年因砷銅超標由文化局及環保局決議封閉。↩
- 經濟部地質調查及礦業管理中心地質知識服務網 — 政府地質單位官方頁,載明本山礦脈「垂直分佈從海拔 600 公尺的大金瓜頂延伸到海平面以下 130 公尺仍未終止」,並提供產金、產銀、產銅官方統計。↩
- CombinedFleet.com — England Maru — 二戰日本船舶航運記錄資料庫,釐清 England Maru 對台灣有兩次航行,載金瓜石戰俘的是 1942 年 10 月 20 日自新加坡出發、11 月 6 日抵基隆的第二航次。↩
- 民間史料數位平台 1937-1949:4370——二戰被日軍囚禁在台的盟軍戰俘 — 中文一手史料,載明金瓜石 523 名戰俘(34 軍官 + 489 士兵)拆分、香港戰犯審判記錄的 84 死(1942 年 7 月至 1945 年 2 月底統計窗),及 Wheeler 無麻醉刮鬍刀片手術等細節。↩
- Wikipedia: Jack Edwards (British Army soldier) — 記載倖存者 Jack Edwards 每日走 1,881 級階梯、日產 24 台礦車配額、1946 年以戰犯調查團隊成員身分於金瓜石發現 2701 號屠殺密令(Wikipedia 標明此事出自 Edwards 本人回憶錄)、著《Banzai, You Bastards!》,並收錄其完整名言「盟國重建了日本、德國和義大利,沒有人重建我們的人生。眼淚和惡夢會跟著我們到死。我願意原諒,我們沒有一個人應該遺忘」。↩
- Hong Kong War Crimes Trials Collection — Case WO235/1028 — 香港大學典藏的戰犯審判官方檔案,記載金瓜石案九名日本鑛業職員被告、1947 年 5 月 28 日判決、總經理 Toda Mitsugu 判一年而工頭 Nagai/Zushi 各判十年,並收錄起訴書對坑內危險環境與紙板帽劣質裝備的指控。↩
- Katherine M Venables, "Doctors in the Japanese POW camps in Taiwan", Medical History 2025;69(2):277-304 — 牛津大學學者的同儕審查醫學史論文,統計金瓜石全期記錄死亡 91 人(腳氣病相關佔 63%),並詳述醫官 Peter Seed、Ben Wheeler 的接力與 Wheeler 為 Seed 連續兩週輸血的救治細節。↩
- 中央社:何麥克與台灣戰俘營歷史 — 中央社專訪,記載何麥克居台逾三十年、費二十餘年辨識全部戰俘、訪談八百餘位老兵與家屬、著《Never Forgotten》,並提供全台超過 4,300 名戰俘、十六座已知戰俘營的統計脈絡。↩
- dark-tourism.com — Kinkaseki — 國際暗黑觀光資料網,記載全台十四座戰俘營合計 430 死、多數發生於金瓜石,超過 1,100 名戰俘曾在或經過金瓜石營,並詳述紀念園區物件。↩
- COFEPOW — The 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 — 英國遠東戰俘後代組織官方頁,載明台灣戰俘死亡率「超過 10%」(430/4300+),是釐清「四成死亡率屬遠東整體、非台灣專屬」的關鍵對照來源。↩
- 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 — The Society — 協會官方頁,記載重病戰俘被輪調至白河等他營(「15 名前金瓜石戰俘後於白河因營養不良、疾病、過勞死亡」),解釋金瓜石本地死亡數與原始人數落差的來源。↩
- The Globe and Mail: Canadian historian on a mission to honour survivors of Japanese POW camps — 加拿大主流報章報導,記述加拿大醫官 Ben Wheeler 以木製托架與自製「腳踏車」讓癱瘓戰俘重新走路的救治事蹟。↩
- George Blair 論文(Medical History 相關研究) — 同儕審查醫學史論文,記載台北營醫官 George Blair 對 Ben Wheeler 的評價「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並釐清 Blair 駐台北營而非金瓜石。↩
- 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 — The Kinkaseki Memorial Dedication — 協會官方紀錄,記載 1997 年 11 月 23 日揭幕典禮有 150 多人出席、三位金瓜石倖存者 Les Davis / Jack Edwards / George Williams 親自到場,及《最後崗位號》與默哀的儀式細節。↩
- 新北市觀光旅遊網:國際終戰和平紀念公園 — 官方觀光頁,記載每年 11 月因戰俘 11 月 14 日進駐而舉行追思會、2025 年多國代表出席等資訊。↩
- dark-tourism.com — Kinkaseki(紀念物件) — 記載 2011 年落成的「Mates」青銅雕像(兩名瘦削戰俘互相扶持)、題字「Without a mate, no Prisoner of War could survive.」,及約十七公尺長的姓名牆與永恆之火。↩
- BBC 中文:二戰台灣盟軍戰俘歷史(何麥克專訪,2015) — BBC 中文報導,收錄何麥克立場「我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仇恨日本人,是為了讓這些受過苦的人知道,他們沒有被忘記」,是本篇政治中立的關鍵護欄引語。↩
- Taipei Times: Hell Camp remembered(2005) — 英文一手報導,收錄何麥克名言「People knew all about 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 but very few knew about Taiwan's POW camps」,並記述營區出土文物與各地紀念碑。↩
- 金馬影展官方:無言的山丘 — 金馬執委會官方頁,記載《無言的山丘》為王童台灣近代三部曲第三部、大正年間背景、金瓜石取景,並附劇情簡介「不堪長工契約剝削而落跑的阿助、阿屘兩兄弟,懷抱著發財大夢投奔金瓜石淘金」。↩
- 維基百科:無言的山丘 — 收錄第 29 屆金馬六座獎盃完整清單(五項正式競賽獎項 + 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兩條愛情主線(阿助×寡婦阿柔、阿屘×雛妓富美子)並存,及其他影展獲獎紀錄。↩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本館願景 — 博物館官方頁,自述「國內第一座以生態博物館為理念的博物館,自 2004 年 11 月開館以來」,並說明結合社區保存金瓜石、水湳洞地區自然生態與歷史記憶的理念。↩
- ウィキペディア:金瓜石鉱山 — 日文維基百科條目,通篇詳述採礦技術、經營體制、1939 年各國籍員工人數統計,但完全未提及戰俘或強迫勞動,是英/中/日語境敘事落差的可驗證實證。↩
- 維基百科:金瓜石勸濟堂 — 記載勸濟堂完整時間軸:1896 年黃仕春、黃仁祥兄弟設草庵奉關聖帝君、1900 年定名「勸濟堂」、1902 年於現址建廟。↩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勸濟堂 — 博物館官方頁,記載關聖帝君銅像重 25 噸、高 35 台尺、1991 年 6 月 2 日安座,官方保守稱「全臺灣最大的關公聖像」(「東南亞最大」為坊間廣泛流傳說法)。↩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金瓜石神社遺址 — 博物館官方頁,載明黃金神社「創建於明治 31 年(1898)3 月 2 日,由礦山經營者田中長兵衛興建」,主祀大國主命、金山彥命、猿田彥命,每年七月十五日舉行山神祭。↩
- ETtoday 旅遊雲:點亮十三層 — 旅遊媒體一手報導,記載 2019 年 9 月 13 日中秋點燈「搭配 15 種不同瓦數與角度共約 360 組的燈具」、國際照明大師周鍊操刀、翌日起每晚 6 時至 9 時點亮。↩
- 新北市觀光旅遊網:水湳洞選煉廠遺址(十三層) — 官方觀光頁,確認十三層每晚 18:00-21:00 點燈的固定時段。↩
- 大紀元:台電點亮十三層遺址(2019-09-13) — 一手報導,收錄台電董事長楊偉甫點燈儀式原話「1987 年接手台金公司遺留下的選煉廠,因該建築物過去被列為污染場址,塵封 33 年之後,希望用公共藝術活化文化資產的方式再生」。↩
- 台灣電力公司:台版「天空之城」台電中秋推點亮十三層遺址公共藝術,首創土污用地結合文資活化 — 台電官方新聞稿,標題本身即「首創土污用地結合文資活化」,是官方同時承認污染場址與文化資產雙重身份的框架句。↩
- 好好玩 FUNIT:陰陽海與十三層污染整理 — 華視新聞一手報導,記載廢煙道「2010 年台北縣(現新北市)政府環保局公告為污染控制場址」、台電 2013 年控制計畫核備後執行圍籬與監測,並綜整陰陽海天然成因說明;截至撰稿未見整治完成消息。↩
- 自由時報:陰陽海是自然現象非污染(2019-08-19) — 一手報導,收錄國立臺北科技大學資源工程研究所余炳盛副教授逐字說法「這是一種自然的地質反應,不是被污染」「十三層選煉場停業 30 多年了,陰陽海也沒消失」。↩
- TVBS:金瓜石廢煙道封閉(2016-05-12) — 一手報導,確認廢煙道 2016 年 5 月的物理封閉行動——一星期內將三處入口全用鐵圍籬封起、三個月後圍起整座廠房。↩
- 中央社:2026 礦山藝術季「時間的礦脈:未來之金」(2026-07-04) — 官方新聞稿,記載 2026 年礦山藝術季主題「時間的礦脈:未來之金」、策展單位新北市政府文化局、年度藝術家周學涵《副本:金瓜石》與康雅筑《尋金慕那遺忘之時》。↩
- 維基百科:金瓜石(本山五坑) — 記載本山五坑海拔約 295 公尺、1972 年停採,黃金博物館規劃後對外開放前 70 公尺坑道、坑內常年約 18 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