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坵：離島中的離島，被遺忘的軍事孤島與核廢陰影

30 秒概覽：
烏坵是台灣行政版圖中最特殊的「孤島」，由大坵、小坵組成，總面積僅 1.2 平方公里。它行政歸金門代管，但交通與生活物資全仰賴台中港。這座島嶼曾是國共對峙的前線游擊基地，如今則因熄燈 66 年後重新點亮的烏坵嶼燈塔，以及長達 20 年的核廢料場址選址爭議，再次成為台灣主體性與邊緣犧牲的縮影。

台中港 5A 碼頭，每隔十五天的週三深夜，總會出現一群特殊的乘客。這群人既非出國觀光的旅客，亦非尋常的返鄉客，而是準備搭乘軍租交通船「金門快輪」，橫越七十二海浬的黑水溝，回到那個在地圖上幾乎被遺忘的家——烏坵。¹

這是一趟長達五小時的航程。當船隻緩緩靠近那座由大坵、小坵組成的島嶼時，乘客們必須在海上「跳船」轉乘小艇才能登岸。這裡行政上隸屬於金門，距離金門卻有七十海浬之遙；地理上與中國福建的湄洲島近在咫尺，直線距離僅二十海浬。這種「地理鄰近、行政遙遠、命脈繫於台灣」的奇特格局，定義了烏坵作為「離島中的離島」的孤獨命運。²

熄燈六十六年，重新亮起的國境之南

在烏坵大坵島的最高處，矗立著一座深黑色的石造燈塔。這座建於 1874 年的烏坵嶼燈塔，由英國工程師韓得善（David Marr Henderson）設計，曾是台灣海峽上最重要的導航標誌。³ 然而，1951 年因為國共內戰的軍事考量，為了不讓燈塔成為敵軍攻擊的目標，守軍下令熄燈。

這一熄，就是六十六年。

「復燈是國家的事，晉國定古蹟也是國家的事，然而這些燈塔事，烏坵始終只像高家人的事。」烏坵文史工作者高丹華感嘆道。⁴ 高丹華的父親高金振是烏坵燈塔的末代守燈人，1959 年起守護燈塔長達四十二年，守燈成了高家三代人的執念。在她的奔走與各界努力下，2017 年 7 月 23 日，烏坵嶼燈塔終於重新點亮。這道光重新把這座被軍事管制封鎖半世紀的孤島，帶回了台灣人的視線中。⁵

興化語與紫菜：被軍事切斷的血脈

走在烏坵的街道上，最先讓外人愣住的往往是語言：居民日常交談用的是莆仙語（興化語），跟金門話、閩南語都不相通。⁶ 這裡的居民祖籍多為福建莆田，與湄洲島的漁民同根同源。在 1949 年之前，兩地漁民往來密切，甚至共用同一片漁場。

然而，冷戰的鐵幕將這條血脈攔腰斬斷。烏坵變成了大陳義胞撤退後的游擊基地，隨後進入長達四十年的戰地政務時期。島上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都受到軍方管制。今日的烏坵，戶籍人口雖有六百人左右，但長住島上的常住人口僅剩數十人，絕大多數是長輩。⁷

當地主要的經濟支柱是野生紫菜。紫菜一年只採收一次，居民必須在東北季風的刺骨海風中，攀爬礁岩、甚至以繩索垂降，徒手採收這片全然野生的「紫菜田」。這份辛勞換來的「烏坵紫菜」，成了鄉民與故鄉唯一的連結，也是他們在貧瘠土地上展現出的韌性。⁸

從反共救國軍到戰地政務的殘影

烏坵的歷史與軍事密不可分。1950 年代，這裡曾是「福建省反共救國軍」的基地，聚集了大量從大陸撤退的游擊隊員與大陳義胞。⁹ 在那段歲月裡，烏坵是「反攻大陸」的最前線，島上佈滿了防禦工事與地雷。

雖然 1992 年金馬地區解除戒嚴並結束戰地政務，但烏坵因為地理位置極端敏感，至今仍維持著高度的軍事化色彩。島上的行政、物資供應甚至醫療，都與軍方的運作深度綁定。這種「軍民一體」的結構，雖然保障了孤島的生存，卻也限制了地方發展的可能性。對於年輕一代而言，烏坵是一個「回不去也留不下來」的地方。

核廢料陰影：多數霸凌少數的公投難題

烏坵面臨最嚴峻的挑戰，來自於地底下。1998 年，台電公告烏坵的小坵嶼為「低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設施」的建議場址。¹⁰ 這項決策引發了長達二十年的抗爭。

「如果真的那麼安全，那你就隨便找一個地方，那你就放在總統府下面。」這句曾出現在蘭嶼反核廢運動中的抗議，同樣反映了烏坵人的心聲。¹¹ 烏坵面臨的更深層困境在於制度的不公：根據《公投法》，核廢料場址需經地方公投決定，但烏坵由金門縣代管，公投範圍是以「縣」為單位。這意味著，遠在七十海浬外、從未受過烏坵恩惠的金門人，可能透過投票決定烏坵人的命運。

這是一場典型的「多數霸凌少數」。對於烏坵鄉民而言，他們不僅要面對軍事對峙的前線壓力，還要承受國家發展背後的犧牲代價。¹²

結語：燈塔亮了，人呢？

今日的烏坵，依然維持著軍民共存的特殊形態。雖然戰地政務早已解除，但因為交通極度不便與軍事管制的殘留，它依然像是一座靜止在時間裡的孤島。

燈塔復燈後，那道光每晚依舊掃過台灣海峽。它提醒著世人，在繁華的台灣本島之外，還有這麼一處地方，守著最孤獨的邊界，說著最古老的語言，並在核廢料的陰影下，努力守護著那一點點屬於家鄉的尊嚴。

延伸閱讀：

• 高丹華，《看見烏坵燈塔》新書發表，金門縣政府。
• 《核廢料大風吹》，公共電視「我們的島」。
• 烏坵鄉公所官方網站：歷史沿革。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