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開源精神——用愛發電的工程師們

台灣的軟體產業規模不算全球一線，但 GitHub 上標注 Taiwan 的使用者超過 44,000 人，社群黑客松累計超過 70 場、數千名貢獻者——幾乎全是下班後自掏腰包的個人開發者。這篇文章不只談 g0v，而是從人、社群、教育、產業四個角度，拼出台灣開源文化的完整地圖。

一則廣告引發的 hackathon

2012 年 10 月，行政院在電視上播了一則 40 秒廣告，宣傳「經濟動能推升方案」。廣告內容只有一句話：「這方案真的很複雜，無法用簡單的幾句話說明清楚。」

台大資工系畢業的高嘉良（clkao）看完廣告，打開電腦。他和幾個朋友參加 Yahoo! Open Hack Day，臨時改題，三天內寫出「中央政府預算視覺化」專案，拿下佳作獎。兩個月後，高嘉良註冊了 g0v.tw，用得獎獎金辦了「第零次動員戡亂黑客松」。

g0v 的命名是把 gov（政府）的 o 換成 0。意思很直接：你做不好，我們來做。

這不是一個組織。g0v 沒有辦公室、沒有董事會、沒有全職員工。它是一個去中心化的社群，靠雙月黑客松維繫。到 2025 年底，黑客松已經辦了超過 70 場，Slack 上有超過 8,000 名成員，HackMD 上累積了 4,500 份以上的協作筆記。

72 小時，100 個 app

g0v 最被國際看見的時刻是 2020 年。

COVID-19 疫情爆發初期，台灣實施口罩實名制。衛福部釋出藥局口罩庫存的開放 API，時任數位政委唐鳳在 g0v 聊天頻道發布消息。接下來 72 小時，台灣開發者社群爆發了前所未見的協作能量：江明宗（kiang）做出藥局口罩地圖，Jarvis Lin 做 Android app，LINE 聊天機器人也在同一天上線。

一週內，口罩查詢相關應用超過 100 個。參與開發的工程師估計近千人。

《Foreign Affairs》為此刊出專文 Civic Technology Can Help Stop a Pandemic，稱台灣展示了一種不同於中國式監控、也不同於西方科技巨頭的第三條路：以公民科技（civic tech）驅動的民主創新。Stanford 醫學院的報告記錄了台灣在疫情期間實施的 124 項獨立干預措施。NPR、MIT Technology Review、Harvard Business Review 都做了專題報導。

這不是政府的功勞，也不只是唐鳳的功勞。這是一群沒有薪水的工程師，在週末打開 laptop 做出來的。

唐鳳之前：台灣開源的根系

g0v 之所以能在 2012 年迅速成形，是因為台灣已經有二十年的開源土壤。

唐鳳（Audrey Tang）12 歲學 Perl，14 歲輟學創業。在進入政府之前，她在 CPAN（Perl 的模組平台）上發起了超過 100 個專案，領導了 Pugs——用 Haskell 實作 Perl 6 的第一個可運行版本，並與試算表之父 Dan Bricklin 共同開發 EtherCalc。她是 Perl 和 Haskell 社群公認的領導人物，在國際開源圈的影響力遠早於她的政治生涯。

洪任諭（PCMan）是另一個代表性人物。他是內科醫師，高中時自學程式、寫了 BBS 連線軟體 PCMan。2006 年他啟動 LXDE 專案——一個輕量級 Linux 桌面環境。LXDE 曾是全球記憶體佔用最低的主流桌面環境，被 Knoppix、Lubuntu 等發行版採用。一個台灣醫生寫的桌面環境，跑在全世界的 Linux 機器上。洪任諭後來加入 Google，但 LXDE 的故事說明了台灣開源貢獻者的一個典型特徵：本業不是軟體，用業餘時間做出國際級專案。

黃敬群（jserv）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在聯發科（MediaTek）、晶心科技（Andes Technology）等公司參與系統軟體開發，後來到成功大學資工系任教，開設「Linux 核心設計」課程——台灣唯一系統性拆解最新 Linux kernel 的大學課程。他的學生直接對 Linux、glibc、GCC、LLVM 提交 patch。他多次在 COSCUP 和歐洲的 FOSDEM 發表演講。jserv 代表的不是「天才型」貢獻者，而是一個把開源實踐嵌入教育體制的嘗試。

社群生態：不只有 COSCUP

台灣的開源社群密度，在亞洲算得上異常。

COSCUP（Conference for Open Source Coders, Users and Promoters）自 2006 年開始，是台灣最大的開源年會。到 2024 年，參與人數超過 2,800 人，社群軌（community rooms）超過 40 個，涵蓋 Kubernetes、PostgreSQL、Ruby、Python、Blockchain 等主題。每個社群軌有約 6 小時的議程時間，由各社群自主策劃。COSCUP 不收門票。志工超過百人，全數無償。2025 年是 COSCUP 的第 20 屆。

SITCON（Students' Information Technology Conference）從 2013 年開始，完全由學生發起、學生組織。它的存在意義在於：讓 18 歲的高中生看到，你不需要等到畢業才能參與開源。SITCON 每年三月舉辦年會，另有學期中的 HackGen、暑期營隊、雙週聚會。

PyCon TW 是 Python 社群的年會，聚集跨領域的 Python 使用者。MozTW 是台灣的 Mozilla 志工社群，從 2004 年起維護 Firefox 正體中文版，經營校園大使計畫、字幕翻譯組。台北的「摩茲工寮」社群空間從 2014 年運作到 2023 年，Mozilla 贊助結束後由本地捐款維持。

這些社群之間有大量交叉參與。同一個人可能同時是 COSCUP 講者、g0v 貢獻者、PyCon TW 志工。台灣的開源圈不大，但密度高。

制度的遺產與斷裂

台灣曾經有過政府推動開源的嘗試。

2003 年，中研院資訊科學研究所接受經濟部工業局補助，成立「自由軟體鑄造場」（OSSF, Open Source Software Foundry）。OSSF 提供專案託管、法律諮詢、電子報推廣，培育本土開源社群十多年。2015 年，科技部決定不再補助，OSSF 結束運作，網站維運至 2021 年底關閉。

OSSF 的消失沒有造成台灣開源活動的衰退——這恰恰說明，台灣的開源能量從來就不依賴政府。真正撐住生態系的，是 2014 年成立的「開放文化基金會」（OCF, Open Culture Foundation）。OCF 由多個開源社群共同創立，是非營利的財團法人，扮演社群的財務代管角色：替 COSCUP 開發票、幫專案處理捐款、提供開源授權法律諮詢。OCF 也和 AIT、英國在台辦事處、世界銀行等國際機構合作，把台灣的公民科技經驗輸出國際。

這個結構很有意思：政府的計畫結束了，民間的基金會接手了。制度是自下而上長出來的。

「用愛發電」的結構性原因

台灣的開源貢獻者，絕大多數是個人。沒有紅帽（Red Hat）等級的開源企業，沒有 Google Summer of Code 規模的企業贊助計畫，科技公司的開源投入多半是「允許員工在業餘時間做」而非「把開源列入 KPI」。

為什麼？

台灣的科技產業以硬體代工和 IC 設計為核心。台積電、聯發科、鴻海的商業模式建立在製造能力和專利壁壘上，不是開放原始碼。軟體在這個生態中往往是「搭配硬體的附屬品」，而非獨立的營收來源。上千家軟體服務公司中，九成做系統整合，服務的是內需市場。

結果就是：寫程式的人很多，但「靠開源吃飯」的人幾乎沒有。開源是下班後的事，是社群聚會上的事，是週六黑客松的事。COSCUP 的贊助商名單上，你會看到外商（Google、LINE、趨勢科技）多過本土企業。

這不全然是壞事。正因為開源不是 KPI，參與者的動機更純粹。g0v 的口罩地圖之所以能在 72 小時內炸出來，不是因為有人下了工單，是因為一千個工程師覺得「這件事該做」。

但這種模式有天花板。沒有企業級的持續投入，專案容易在核心維護者倦怠後停滯。台灣不缺 weekend hacker，缺的是能全職投入開源的職位。

44,000 人的靜默力量

GitHub 上標注 Taiwan 的使用者有 44,408 人（2026 年 3 月統計）。需要至少 67 位追蹤者才能進入 committers.top 的台灣排行榜。考慮到台灣 2,300 萬人口，這個數字意味著每 500 個台灣人中就有一個活躍 GitHub 帳號。和日本、新加坡、香港相比，台灣開發者的人均 GitHub 活躍度在亞洲前段班。

更值得看的不是數字，是貢獻的類型。台灣開發者在國際專案中的角色，經常是「看不見的基礎建設」：kernel patch、編譯器優化、本地化翻譯、文件撰寫。成功大學的學生直接對 Linux kernel 提交程式碼。MozTW 維護了二十年的 Firefox 中文版。這些貢獻不會上新聞，但少了它們，軟體就不能用。

台灣開源社群還有一個亞洲少見的特徵：g0v 把開源方法論用在公共政策上。vTaiwan 平台用 Polis 技術做線上審議，處理過 Uber 監管、金融科技法規等 30 多個議題。《MIT Technology Review》稱之為「台灣用來群眾外包法律的簡單卻巧妙的系統」。這已經不是寫程式的問題了，這是把 open source 的協作邏輯應用到民主治理。

開源在台灣，從來不只是技術社群的事。它是一種態度：看到問題，打開編輯器，開始寫。

參考資料

g0v 公民科技專案與社群手冊（一手資料）
2020 動盪一年，g0v 的貢獻可不只「口罩地圖」 — 遠見雜誌
Civic Technology Can Help Stop a Pandemic — Foreign Affairs（英文來源）
公民黑客力 g0v 零時政府 — 台灣光華雜誌
國際開源社群領導者唐鳳：開源是新時代交換典範 — iThome
洪任諭 — 維基百科
黃敬群 — 維基百科
自由軟體鑄造場 — 維基百科
About OCF — Open Culture Foundation
committers.top — Most active GitHub users in Taiwan
COSCUP — Wikipedia
The simple but ingenious system Taiwan uses to crowdsource its laws — MIT Technology Re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