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22 年 11 月 26 日，彰化市台鳳里一位剛從大學畢業不久的素人，拿到 732 票，三人中排第二。他在監察院申報的帳本寫著：收入 46,977 元，支出 50,252 元，自己貼了 3,275 元。那一年全台有 13,988 人登記參選村里長，像他這樣開了政治獻金專戶、把每一筆錢攤開申報的，只有 309 人。把這 309 本帳和開票結果逐一比對，會看到一件違反直覺的事：在沒有現任身分的挑戰者裡，花得最少的四分之一和花得最多的四分之一，當選率幾乎一樣。
第一個投開票所的唱票聲
開票那晚，他守在里內的第一個投開票所。工作人員一張一張攤開選票，唱出候選人的名字：某某某一票，某某某一票。
這個聲音有它的節奏。他後來回想，只要知道每個票匭過去大概開出多少比例，再聽自己的名字在唱票裡出現的頻率，心裡就大致有數了。這是最客觀的訊號。
更早的訊號出現在前一晚。《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規定，競選期間每天晚上十點以後不得從事公開競選活動，投票日當天全天禁止1。選前最後一晚十點前的那幾個小時，是候選人最後掙扎的時間，他說，街上的人怎麼回應你，那時候就感覺得出來了。
最後的數字是：當選人 1,339 票，他 732 票，另一位政黨推薦的候選人 532 票，投票率 63.3%2。
一本倒貼 3,275 元的帳
他參選的理由很直接：對地方有不同的想像，反映了沒有用，那就自己下來選選看。
底下還有幾層好奇。他想知道里長這個角色實際上在做什麼。他也聽過一種說法：中國對台統戰會把宮廟和村里長當成基層的工作對象。他想親自走一趟看看。後來清華大學社會所副教授古明君的研究團隊，依中國官方報導畫出的統戰網路，確實把宮廟、農漁會和村里長都列在主要對象裡3。他也想在社區創業，以為如果里長是一份職業，就能一邊做喜歡的事一邊有收入。
法律的設計和他的想像不太一樣。《地方制度法》第 61 條寫明村里長是無給職，公所編列的是「事務補助費」4，2022 年時每月 4.5 萬元，2024 年修法調為 5 萬元5。這筆錢用來支應里辦公處的事務，在法律上不算薪水。
他開了專戶，收到十筆個人捐款。捐款人有住在外縣市的表姐和姐夫、大學和高中同學，也有兩三位里民。這幾位里民過去曾經挑戰過現任里長，把這個年輕人當成接棒的人，不管勝算如何，都想表態支持。加上 6,000 元匿名捐款，總收入 46,977 元6。
申報的 50,252 元支出裡，宣傳費占 49,252 元，其餘 1,000 元是油資6。帳上最大的一筆是 17,000 元的錄音麥克風和錄音介面，其次是 10,763 元的背包氣球，接著是看板、手握式無線喊話器和形象照。還有一筆 2,820 元的印刷絹版，他用這塊網版自己印競選 T 恤。
2022 年村里長登記要繳 5 萬元保證金，得票不足選舉人總數一成就沒收1。台鳳里選舉人 4,195 人，門檻大約 420 票。他拿到 732 票，保證金退回來了。這場選舉在帳面上，他自己貼的錢是 3,275 元。
13,988 位候選人，只有 309 本帳
他的帳本能被查到，是因為他開了專戶。
《政治獻金法》第 10 條規定，擬參選人要先在金融機構開立專戶、經監察院許可，才能收受政治獻金7。反過來說，一位候選人如果所有花費都自己出，不收任何人的錢，就不需要開戶，也不會有帳本。
2022 年全台 7,731 個村里、13,988 位候選人裡2，在監察院政治獻金公開查閱平臺留下選舉帳本的只有 309 人，約 2.2%6。另外 97.8% 的人花了多少錢、花在哪裡，公開資料裡看不到。
那一年還有 3,058 個里只有一位候選人登記，占全部村里的四成2。
這 309 本帳裡，有 10 本來自同一個民間計畫。社會企業「實現會社」在 2021 年 10 月推出「獨立村里長學院」，寫了一本村里長完全使用手冊，在全台開了 6 場工作坊，鼓勵超過 30 人參選，並協助其中 10 人募集政治獻金89。台鳳里這位年輕人，就是這 10 人裡的彰化代表。
📝 策展人筆記：政治獻金的公開制度是圍繞「收錢」設計的。它能讓選民看見候選人欠了誰人情，但一位全靠自己出錢的候選人，在這套制度裡沒有留下任何紀錄。結果是，最願意把帳攤開的，往往是最沒有資源、必須向親友開口的素人。
錢去了哪裡
把 309 本帳的支出明細依用途重新歸類10，總計約 2,846 萬元，前四名是：餐飲請客 20.5%、文宣印刷 16.5%、辦事處與活動場地 15.9%、看板布條旗幟 15.0%。贈品占 11.8%，人事費 5.7%。
影片、臉書廣告、形象照這類數位支出，只占 1.2%，309 人裡只有 21 人花了這筆錢。
每個人的數字差距很大。募款中位數是 45,314 元，支出中位數是 54,500 元，309 人裡有 237 人（77%）支出大於收入，差額要自己補6。平均下來，每拿到一張選票，中位數成本是 62 元。
在里長的層級，一場選戰的開銷，仍然是一桌一桌的飯、一面一面的旗子。
花多花少，當選率都是三成
這份資料最有意思的地方，出現在把帳本和開票結果對在一起的時候2。
先看整體：當選者的支出中位數 82,765 元，落選者 45,787 元。乍看像是錢花得多就容易贏。
拆開現任和挑戰者，畫面就變了。2018 年就已經是里長的 73 人，2022 年有 61 人連任成功，當選率 84%，支出中位數 106,842 元。沒有現任身分的 229 位挑戰者，當選率只有 27%。
再把這 229 位挑戰者依支出高低切成四等份：
| 支出區間（元） | 當選 / 人數 | 當選率 |
|---|---|---|
| 1,233 – 32,000 | 13 / 46 | 28% |
| 32,349 – 63,000 | 14 / 47 | 30% |
| 64,444 – 122,665 | 13 / 47 | 28% |
| 123,600 – 869,890 | 14 / 47 | 30% |
花一千多元的人和花八十幾萬元的人，被放在同一張表裡，當選率落在同一個區間。整體數字裡「贏家花比較多」的印象，主要來自現任里長：他們本來就比較會贏，也比較捨得花。
那 21 位有數位支出的候選人裡，11 人當選。樣本太小，又混著現任和挑戰者，這個數字說明不了因果。
📝 策展人筆記：「選舉就是比錢」這句話，在里長這一層要換個問法。錢比較像是一支溫度計，量得出一位候選人在里裡經營了多久、有多少人願意替他出錢，卻很難直接把一位挑戰者變成里長。在四年一任、四成同額競選的村里選舉裡，真正稀缺的是時間。
看不見的那 97.8%
這份分析有一個無法迴避的限制：309 人是自己選擇開戶的少數。
願意開戶的人，可能本來就比較重視透明，也可能是因為有計畫協助，或是真的需要向別人募款。那 13,679 位沒有帳本的候選人，花費可能更高，也可能更低。所以上面的結論只能說「在留下帳本的人裡」成立，不能推到全體候選人。
另一個限制在法律本身。《政治獻金法》把候選人向自己或家人借錢的情況，放在一個相對模糊的位置，Taiwan.md 的政治獻金透明度一文已經整理過這個漏洞。帳本上的「自己貼錢」，未必反映一場選舉的全部成本。
制度也在調整。2026 年 7 月，中選會把村里長候選人保證金從 5 萬元降到 3 萬元11。對一位支出中位數五萬多元的候選人來說，這讓參選的初期門檻少了兩萬元。
2026 年，下一批帳本
當年那 10 位獨立村里長學院的候選人，最後有 4 人當選，其中一位本來就是現任里長，也是學院的發起人之一。依中選會 2026 年 9 月的登記彙總表，這 10 人裡有 3 人再度登記參選，其中兩位是 2022 年的當選者12。
台鳳里那位年輕人不在名單上。
2026 年的村里長擬參選人，從 8 月 20 日起可以開始收受政治獻金13。依法，候選人要在投票日後三個月內申報，監察院在截止後六個月內公開7。11 月 28 日投票之後，下一批里長帳本最晚會在 2027 年 8 月底前出現在平臺上。到時候可以再算一次：花三萬和花十二萬的人，勝率是否還是一樣。
延伸閱讀
- 村里長制度 — 7,748 個民選首長，台灣最基層的政治單元怎麼運作
- 政治獻金透明度 — 申報制度的設計與那個「向自己借錢」的漏洞
- 2026 九合一選舉 — 下一批帳本會從這場選舉產生
參考資料
-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32 條（保證金與發還門檻）、第 56 條（每日競選活動時間限制）。↩2
- 中央選舉委員會選舉資料庫 — 2022 年村里長選舉各村里開票結果。候選人數、同額競選里數與挑戰者勝率，為作者依開票結果逐里加總並與 309 份帳本比對（302 人比對成功）。↩234
- 清大學者古明君揭中共對台統戰天羅地網：涵蓋宮廟、攤商、農漁會、村里長、學校、媒體、部落 — 沃草，朱乃瑩，2024-01-22。↩
- 地方制度法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61 條：村（里）長為無給職。↩
- 地方民意代表費用支給及村里長事務補助費補助條例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7 條，現行每月新臺幣五萬元（113 年 6 月修正）。↩
- 監察院政治獻金公開查閱平臺 — 111 年村（里）長選舉擬參選人會計報告書。本文統計以平臺 API 下載 309 份首次申報之最新更正版，不含賸餘申報。↩234
- 政治獻金法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10 條（專戶）、第 12 條（收受期間）、第 21 條（申報與公開）。↩2
- 「318學運世代基層參選潮」消退中？青年里長的困境與突圍 — 報導者，孔德廉，2022-09-05。↩
- 【第一次選村里長就上手】一日工作坊 — 實現會社・獨立村里長學院。↩
- 分類方式：依會計報告書「支出用途」與「支出對象」欄位，將明細歸為餐飲、文宣、看板、贈品、場地、人事、數位影音、其他八類。數位類僅計入用途欄明載影片、廣告、攝影，或支出對象為 Meta、Google、數位行銷公司者。此分類為作者自訂，與《政治獻金法》第 20 條的法定科目不同。↩
- 中選會降鄉鎮市長、村里長候選人保證金 最低至3萬 — 中央社，2026-07-22。↩
- 中選會 115 年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候選人登記彙總表 — 村里長登記名冊，製表日期 115 年 9 月 7 日，共 14,039 筆。↩
- 115年地方選舉將至！內政部揭政治獻金「4訣竅」 — 內政部，2026 年地方選舉擬參選人政治獻金收受期間與申報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