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生：從偶像到預言家，一場跨越時代的音樂實驗

30 秒概覽： 張雨生的父親張建民是天馬藝工隊隊長，母親是泰雅族人。他在澎湖連日大雨中出生，因此得名「雨生」。1989 年，他以首張個人專輯《天天想你》出道，賣出 35 萬張；1994 年，他用一張長達 73 分鐘、整個樂團現場錄音的實驗專輯回答市場的期待，銷量慘澹，他稱之為「慘的經典」。1997 年，他親手把一個在酒吧駐唱的原住民女孩推向天后寶座。10 月 16 日，《口是心非》發行——那是他第一次詞曲製作演唱全部一手包辦；四天後，他在淡水的凌晨翻車，再也沒有醒來。

「那個專輯賣那麼差，是因為我做那張唱片的時候，完全沒有上級的人管我，我照著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

1994 年，一張名為《卡拉OK Live‧台北‧我》的專輯在台灣市場幾乎沉默地落地——只賣出一兩萬張。三年前，張雨生以《天天想你》打出 35 萬張的紀錄；兩年後的《大海》繼續六白金。這次，從市場角度看，是一次潰敗。從音樂史角度看，是一份預言。

澎湖的雨，天馬的歌

1966 年 6 月 7 日，張建民帶著妻子在澎湖篤行十村的眷村等待孩子出生。張建民是浙江嘉興人，天馬藝工隊的隊長；他的妻子是泰雅族人，同樣服務於軍中藝工隊。兩人在軍中的舞台相遇，成家，有了孩子。¹

父親原本想用出生地命名，叫「澎生」——但那個星期澎湖連日大雨，罕見得讓人記憶深刻，孩子就改名叫「雨生」。

眷村的生活讓他從小就不陌生於表演。父親帶他去眷村大禮堂看電影，泰雅族的母親把好歌喉留在他的基因裡。¹ 九歲那年，全家因父親工作調動搬到台中豐原，從瑞穗國小一路讀到豐南國中、豐原高中，他就在中部的土地上，帶著那個澎湖雨天的名字，繼續長大。

📝 策展人筆記：天馬藝工隊（Pegasus Troupe）是中華民國軍中的文化娛樂單位。一個藝工隊長的兒子、泰雅族歌手的後代，後來成為台灣最具實驗性的流行音樂人——這個出身不是巧合，舞台從來就是他的家。

妹妹的遺願與那場歌唱大賽

1986 年，張雨生讀大一，小他五歲的大妹張玉仙溺水身亡，年僅 15 歲。那是他生命裡第一個真正的洞。妹妹愛唱歌也唱得好，張雨生說，他唱歌是為了完成妹妹的音樂夢。²

他報名了當時很受矚目的木船民謠歌唱大賽，一舉奪冠。兩年後，他唱了一首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最有溫度的廣告曲：

1988 年，黑松沙士「現代英雄」篇廣告在電視台強力播放，插曲就是〈我的未來不是夢〉。清亮的高音、勵志的歌詞，讓他迅速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隔年（1989 年 11 月），他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天天想你》推出，賣出 35 萬張。²

然而在那個偶像當道的年代，唱片公司設計形象、規劃路線，每一步都是妥協。歌手張雨生知道這一點，並且開始感到窒息。

妥協之後產生的怪物

退伍後，張雨生自組工作室，渴望擺脫商業市場的束縛。1992 年 2 月，他發行了《帶我去月球》——這張充滿實驗性的第三張個人專輯，樂評叫好，銷量卻只有《天天想你》的一半。值得一提的是，〈帶我去月球〉的 MV 後來代表亞洲入圍 1992 年全美音樂錄影帶獎（American Music Video Awards），成為他在國際樂壇留下的第一個印記。³

同年 11 月，他發行了《大海》。那首同名主打曲成為那一年的國民記憶，專輯銷售衝破六白金，入圍金曲獎。市場說：就繼續這條路。但張雨生決定走另一條。

「我覺得，一個創作人應該還是堅持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比較好。我自己比較是屬於那種妥協之後產生的怪物（笑），我是經歷過那種妥協之苦。」——張雨生（語出 BIOS monthly〈我是妥協後的怪物〉）

南港倉庫，73 分鐘

1994 年的《卡拉OK Live‧台北‧我》是他最徹底的宣言。飛碟唱片在南港租了一個倉庫，張雨生邀集樂團朋友練了兩個月，才進錄音室。不用分軌，不用 MIDI，整個樂團 Live 演出錄製。⁴ 這張專輯共 13 首歌，總長 73 分鐘，是台灣流行歌壇當時時長最長的一張專輯。

曲風橫跨硬式搖滾、爵士、藍調、民謠、R&B、福音，古典元素直接嵌入歌曲：〈子夜抒懷〉以拉赫曼尼諾夫樂曲定調，〈靈光〉間奏加入〈快樂頌〉與〈哈雷路亞〉，〈這一年這一夜〉是搖滾版的〈波麗路〉。⁴

市場給出的答案是銷量一兩萬張。張雨生把這張專輯稱為「慘的經典」，同時留下一段話：「狀況與變數終會過去，唯有作品會留下來，那些用心、那些靈光閃動瞬間的驚喜，會不斷帶給後繼的人希望。」⁴

2024 年前後，〈這一年這一夜〉重新在網路上流行，年輕世代用它配 Vlog、旅行影片，甚至送別的影片。他在南港倉庫裡留下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它的聽眾。

劇場的重生

在商業音樂遭遇瓶頸之際，張雨生於 1993 年主動報名果陀劇場，從零開始學習舞台劇。1997 年，他創作了台灣第一部全本搖滾音樂劇《吻我吧娜娜》，改編自莎士比亞的《馴悍記》。他說，要兼顧角色個性、故事敘述和演員演唱能力，「真是滿困難的」。他對藝術的堅持體現在那句「不管有沒有觀眾，戲都該好好演」。⁵

每天晚上都去聽的那個人

張雨生是製作人，這件事有時比他作為歌手的身份更重要。

他發現張惠妹的過程是這樣的：阿妹在五燈獎拿獎後，加入表哥的樂團，在台北的酒吧駐唱。張雨生第一次去聽，然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回去，持續了大約一個月。他認定阿妹是可塑之才，帶著豐華唱片老闆張小燕、總監陳復明一起去聽，公司決定簽約。⁶ 阿妹先在張雨生的專輯裡對唱了〈最愛的人傷我最深〉，1996 年 12 月，他為她製作的首張專輯《姊妹》正式推出。

《Bad Boy》緊接著在 1997 年推出。張雨生在標題曲中讓阿妹的民族風格局更擴大，加入拉丁節奏的世界曲風；〈一想到你呀〉引入了她的妹妹和表妹擔任合音，帶著原住民聲音的肌理。⁶ 這張專輯在台灣蟬聯 IFPI 銷售冠軍 9 週，賣出 138 萬張，成為台灣史上銷量最高的專輯，全亞洲突破 600 萬張。

張雨生死了，沒能看見它最終的成就。

《口是心非》：車禍前四天

1997 年 10 月 16 日，張雨生第八張個人專輯《口是心非》發行。這是他第一次詞曲創作、製作、演唱全部一手包辦。每一首歌他都附上了一段書的片段故事，音樂語言在同一張專輯裡從慢板抒情跳進流行爵士，再從重金屬回返至軟式搖滾——不是拼盤，是他對流行音樂邊界的一次系統性測試。⁷

他引用大提琴家卡薩爾斯的話：「世界說我拉小提琴像小鳥唱歌一樣輕鬆，他們才不知道想讓這隻小鳥唱得好要花多少工夫。」⁵

📝 策展人筆記：《口是心非》是張雨生第一次完全屬於自己的聲音。四天後，車禍讓這張專輯幾乎沒有宣傳期。但在他去世後的隔年，這張專輯拿下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唱片；在後來出版的台灣流行音樂 200 最佳專輯評選中，排名第 41 名。

1997 年 10 月 20 日凌晨 2 時 40 分，張雨生駕車行經淡水台 2 線淡金路，在紅樹林保齡球館前因車速過快衝上分隔島，車身翻覆扭曲，車頭幾乎全毀。救護車趕到時，他已是到院前死亡（OHCA）狀態，醫護人員施以 CPR 與心臟電擊後才恢復心跳，送入馬偕醫院淡水分院加護病房。⁸

昏迷指數徘徊在 3 至 4 分，持續 24 天。1997 年 11 月 12 日晚上 11 時 48 分，張雨生因併發吸入性肺炎，急救無效，辭世。享年 31 歲。⁸

「感覺是雨生在唱」

2017 年，逝世 20 年後，金曲獎追頒張雨生「特別貢獻獎」——他是金曲史上最年輕的特別貢獻獎得主。那夜，張惠妹在台上唱了他的歌。他的母親在台下，哽咽地說：「感覺是雨生在唱。」⁹

那旁邊站著一個他親手打造的天后，而他早已不在了。

延伸閱讀

• 張惠妹 — 張雨生幕後打造《姊妹》《Bad Boy》兩張專輯，將她推上華語天后寶座；2017年金曲獎台上的那首歌，是最深的緬懷
• 台灣流行音樂 — 1980-90年代華語流行音樂產業的背景，以及張雨生實驗性創作在其中的歷史位置
• 魏如萱 — 同樣跨越主流偶像與作者身份張力，另一條在市場與創作之間磨合的路徑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