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柏林

30 秒概覽： 一個交通部公務員，拿 300 萬積蓄加 600 萬房貸，買了近 3000 萬的空拍設備，拍出票房 2.2 億的《看見台灣》。他在天空中累積超過 1,600 小時飛行時數、拍下超過 30 萬張空拍照片。2017 年 6 月 10 日為《看見台灣 II》勘景時墜機殉職，享年 52 歲。

一個公務員薪水養不起直升機的人，如何用抵押房子的錢拍出台灣紀錄片史上最成功的作品？

從公路工程到天空夢想

1964 年 12 月 27 日，齊柏林生於台北市。名字是父親齊維新算過筆畫取的，和飛船「齊柏林」純屬巧合。

他的前半生平凡得不像後來會拍出 2.2 億票房的人。私立惇敘工商建築科畢業，龍華工專工業管理科肄業。1990 年進入交通部國道新建工程局擔任行政人員，負責記錄國道三號的興建過程。鐵飯碗，穩穩的。

轉折發生在 1991 年。齊柏林向時任國工局局長歐晉德進言：「工程照片要從高空鳥瞰才有規模。」歐晉德採納了這個建議，開始租直升機交由齊柏林負責空拍。當直升機升到 500 英尺，台灣的模樣完全不一樣了。蜿蜒的海岸線、層疊的山脈，還有平地上看不見的傷痕。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見』台灣。」

但國工局每年只編列 20 小時租直升機的空拍預算。直升機租金每小時超過 10 萬元，以公務員薪水根本負擔不起。於是齊柏林開始「搭便機」：離島、高山上氣象局人員搭直升機換班時跟著飛；林務局承攬業務進行高空噴灑農藥時跟著飛；台電吊掛工程時跟著飛。直升機駕駛朋友都會主動通知他。乙吉建設董事長黃木壽曾需搭直升機到玉山監督工程，多次無條件讓齊柏林搭乘，甚至包機贊助空拍。

北二高接近完工時，齊柏林再向新任國工局長鄭文隆建議：「空拍應結合高速公路與土地的關係。」促成《北二高映像：懷抱大地的深情》一書。他形容空拍下的國道「是在碧綠大地，披上一條條白玉錦緞」。

自此，齊柏林開啟了長達 20 餘年的空拍生涯，累積飛行時數超過 1,600 小時、拍攝影像超過 30 萬張。

生死一瞬間的工作

空拍絕不是浪漫的工作。

齊柏林曾在屏東大武山區遭遇落山風，直升機被狂風颳到太麻里海邊，幾乎失控。在玉山主峰附近，近 4,000 公尺的高空，凍得他兩手發紫；強勁氣流中直升機不斷搖晃，嚇得所有人臉色發白。齊柏林力求鎮定，「一面支撐身體一面舉起相機，把高山氣流翻越主峰的一剎那畫面逮個正著。回來後整整累了兩天。」台北近郊磺嘴山的下降氣流，也曾讓直升機差點墜毀，卻意外拍到牛群被低空掠過嚇得狂奔的畫面。

前國工局長鄭文隆形容齊柏林空拍時「很恐怖」：整個人有一半懸在直升機外，讓他看得冷汗直流。齊柏林則說，租直升機一小時花費十幾萬元，空照必須緊抓時間、全神貫注，「那時候根本不知道害怕。」

他甚至說過，瀕臨生死關頭，他只怕相機墜落，不擔心個人安危。之所以願冒生命危險長年空拍，是因為「越看到它『不堪』的一面，就越想愛護它。」

空拍器材的消耗也驚人。每次至少要帶 6 台專業攝影機，價值百餘萬元。器材因拍攝海景時沾上鹽分、高低溫落差極大導致水氣凝結，經常需要送洗，耗損很快。為因應高山酷寒，齊柏林特別設計了可以在低溫環境靈活操作相機的保暖手套。但他也強調空拍回程一定要趕快脫衣服：「直升機在回程高度快速下降，氣溫從零度拉升到三、四十度，脫慢了保證會中暑。」

更讓他心痛的是眼前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違建、坑坑洞洞的山頭、被污染的河川。他曾拍到不肖業者把一卡車一卡車廢棄物偷運到海邊掩埋。「你知道嗎？只有人煙罕至處，才是漂亮的。」

「我在飛機上，就嘆息聲不斷啊！拍照速度趕不上開發進度。」

一張照片的珍貴

1999 年 8 月，齊柏林為《大地地理雜誌》空拍了剛整修完成的霧峰林家花園。一個月後，九二一大地震摧毀了林家花園。那套照片成為這座百年古蹟最後的完整記錄。

齊柏林說過，讀者回饋是空拍後最大的安慰。一位住在高雄旗津海邊、嫁到台灣的山東青島女聲樂家，看到齊柏林拍的旗津海岸空拍照恰好攝入了她家。她向齊柏林購買那張照片，放大十幾張寄回山東，告訴家人：「這就是我住的地方！」

900 萬的豪賭

2009 年，八八水災後的滿目瘡痍讓齊柏林下定決心：平面照片已不足以讓人感受台灣土地面臨的危機，他要拍攝台灣首部空拍紀錄片。

啟發他的是盧貝松和亞恩·阿蒂斯-貝特朗合作的紀錄片《地球很美有賴你》（Home）。但 2008 年齊柏林第一次提出構想時，被所有人打回票：「沒有男女主角，只有一堆空拍畫面，不可能。」

八八水災讓他不再猶豫。他拿出近 300 萬元積蓄，又向銀行抵押房子借貸 600 萬元，從美國購入近 3,000 萬元的專業空拍設備「CINEFLEX」。這台設備裝在直升機的機鼻位置，由齊柏林在機艙後座操作。妻子姜緗潔抱怨他把積蓄都花在「看不到前途的愛好」上，兒子齊廷洹一度懷疑父親還能不能資助自己完成學業。

2009 年 11 月，他創立台灣阿布電影公司（Above Taiwan Cinema），「阿布」對應「Above」的音譯，象徵他對天空的眷戀。

拍攝《看見台灣》歷時三年，耗資 9,000 萬元，累積 400 小時直升機飛行時數。齊柏林堅持把大量鏡頭對準環境破壞的景象。「畫面會說話，不用贅言，就看得清楚。任何人看了，都會知道危險。生命很珍貴，不必為了賺錢和利益做這些事。」

侯孝賢擔任監製。吳念真被齊柏林的精神打動，打破他以往只替自己或朋友的作品配音的慣例，無償擔任旁白。配樂由《賽德克·巴萊》金馬獎最佳原創音樂得主何國杰操刀，前往布拉格與布拉格交響樂團合作完成。

2.2 億的奇蹟

2013 年 10 月 30 日，《看見台灣》在台北自由廣場舉辦露天首映會。這是台灣影史上首次透過群眾募資（flyingV 平台）籌款舉辦的電影首映。齊柏林、吳念真、魏德聖三位導演同台出席。

11 月 1 日正式上映。沒有人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首週三天票房 1,100 萬，打破台灣紀錄片首週末紀錄。上映十天，3,500 萬，超越《不老騎士》成為台灣影史票房最高紀錄片。上映二十九天破億，成為 2013 年第三部破億的台灣電影。2014 年 1 月 5 日，上映六十六天票房突破 2 億。最終達到 2.2 億元。

2014 年在新加坡上映後，成為新加坡電影史最賣座的華語紀錄片。日本上映時使用片名《天空からの招待状》（來自天空的邀請函）。

《看見台灣》獲得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以及第 47 屆休士頓國際影展劇情長度紀錄片評審團特別獎暨攝影金牌獎、第 21 屆國際綠色影展金太陽獎。電影原聲帶獲得第 25 屆金曲獎演奏類最佳專輯獎提名。

搖動的島嶼

《看見台灣》的衝擊遠超過電影院。

影片揭露了日月光半導體 K7 廠在高雄後勁溪排放致癌廢水。在媒體報導下，高雄市環保局才介入調查。齊柏林的空拍鏡頭也拍下清境農場大規模違法民宿、亞洲水泥在花蓮太魯閣新城山的大理石開採。一大片山頭被掏空的光禿景象令人震驚。

行政院於 2013 年 11 月成立「國土保育專案小組」。2014 年 2 月，行政院長江宜樺裁示：未來不再新開闢高山公路，已開闢者不輕易拓寬。

但成功帶來的不只是讚譽。眾多企業和店家因此遭到調查而反彈，網路上出現威脅齊柏林人身安全的留言。

2017 年 5 月，齊柏林再次飛過亞泥新城山礦區上空，拍下照片傳給友人，感嘆寫下：「比五年前拍《看見台灣》的時候挖更深了。」這張照片在他身亡後曝光。

三天內，地球公民基金會在網路發起的撤銷亞泥礦權展延連署從 4.2 萬人暴增到突破 20 萬人。6 月 25 日，20 多個民間團體發起「看見亞泥，搶救太魯閣」大遊行，超過 8,000 人走上凱道，排成「看見台灣」的圖示。

2019 年 7 月，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撤銷亞泥已展延的礦權，創下原住民諮商同意權勝訴的首例。2021 年 9 月，最高行政法院維持見解，判決確定。齊柏林的一張照片，最終改變了法律。

最後的飛行

2017 年 6 月 8 日，齊柏林舉行《看見台灣 II》開鏡記者會。他希望把視野擴展到台灣之外，從中國大陸、日本、馬來西亞到紐西蘭，追溯台灣原住民的南島語族起源，喚醒台灣人血液中沈睡的「冒險 DNA」。

「你的血液中一定要有冒險的因子存在！」他在記者會上說。

兩天後，6 月 10 日上午，齊柏林搭乘凌天航空編號 B-31118 的貝爾 206 直升機，從花蓮起飛執行第三趟空拍勘景。機上載著他為新電影特別投資購買的 6K 專業攝影設備。

上午約 11 時 56 分，直升機在花蓮豐濱鄉長虹橋附近山區墜毀。機上三人全數罹難：齊柏林、助手陳冠齊、機師張志光。飛安會調查報告指出，肇事原因包括機師張志光服用抗組織胺藥物影響反應、前一日已執行 3 次飛行任務導致疲勞、以及當地突發性強烈氣流等複合因素。

當發現齊柏林遺體時，身旁散落著他價值百萬的攝影器材。

超越生命的遺產

齊柏林的死震驚了整個台灣社會。

國防部派遣兩架 C-130 運輸機從花蓮運送遺體回台北松山機場，並列隊敬禮致敬。過去齊柏林曾數次協助空軍拍攝紀錄片，包括 2015 年空軍救護隊 60 週年微電影「看見台灣，慈航天使」。

6 月 24 日，總統蔡英文在「看見齊柏林」紀念展上親自頒發褒揚令：「以空拍觀點呈現臺灣地景之美，披露廢水汙染濫墾，揭示環境發展變遷，喚起民眾國土保育意識。」

他留下的遺產跨越了生命的界限：

小行星 281068 以他的名字命名
齊柏林新尖額蟹（Neorhynchoplax chipolini）和齊柏林鰓沙蠶（Dendronereis chipolini），由中興大學薛攀文教授命名
福爾摩沙衛星八號星座首顆衛星命名為「齊柏林衛星」
2018 年，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承接 60 萬張空拍影像及近千小時動態紀錄
2019 年，齊柏林空間在淡水成立（新北市淡水區中正路 316-1 號）
南投信義鄉東埔國小校園規劃了**「柏林小徑」**
金寶山園區設有齊柏林紀念碑，與鄧麗君、胡金銓、李天祿相伴

著作與影像作品

年份	作品	類型
1997	《北二高映像：懷抱大地的深情》	攝影集
2004	《飛閱台灣：我們的土地故事》	攝影集
2012	《從空中看台灣：齊柏林空中攝影集》（二版）	攝影集
2012	《鳥目台灣》（劉克襄撰稿、陳明章音樂）	紀錄片
2013	《飛閱臺灣國家公園》	紀錄片
2013	《我的心，我的眼，看見台灣》	書籍
2013	《看見台灣》（吳念真旁白、侯孝賢監製）	紀錄片
2015	《島嶼奏鳴曲：齊柏林空中攝影集》	攝影集

從一個公務員的 300 萬積蓄到 2.2 億票房，從 20 小時的年度空拍預算到累積 1,600 小時的天空飛行，從一張霧峰林家花園的空拍照到改變亞泥礦權的法院判決。齊柏林用 26 年時間做了一件事：讓台灣人從天空看見自己的島嶼。

他曾說：「台灣過去實在是非常美麗噢！但是這幾十年來我們在追求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其實不經意地傷害了她。」

7 月 14 日告別式後，齊柏林長眠於新北市金山金寶山園區。

✦ 「台灣這麼美，值得我用生命去記錄。」

齊柏林

齊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