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彰化縣永靖鄉位置圖。本文以外部連結嵌入,未下載圖片。1

圖:陳思宏於 2023 年德州書展談《Ghost Town》。攝影 Dada1960,Wikimedia Commons。作者將圖片釋出為 CC0 公眾領域。本文以外部連結嵌入,未下載圖片。2
陳思宏:從永靖逃到柏林,卻一直被故鄉追上的作家
1976 年,陳思宏出生在彰化縣永靖鄉八德巷。那是一個農家,家中排行第九,上面有七個姊姊與一個哥哥。3
十八歲以前,他被家人照顧。十八歲北上讀大學後,他才第一次發現,原來生活起居也需要自己處理。2004 年,他以宏觀電視台特派員身分前往柏林,後來把那座城市住成第二個家。4
陳思宏畢業於輔仁大學英文系與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除了寫作,也從事翻譯、演員與影展口譯工作。這些跨域經驗讓他的小說同時有語言工作的精確、戲劇場面的節奏,以及表演者對身體的敏感。5
這段人生看起來像一次成功的出走:從彰化鄉下到臺北,再從臺北到歐洲。但陳思宏的小說與散文不斷證明,離開故鄉不等於擺脫故鄉。他一面想逃,一面把永靖寫成《鬼地方》;一面在柏林獲得距離,一面透過這個距離重新看見家人、父權與自己的身體。
1976 | 出生年份 | 彰化永靖八德巷
9 | 家中排行 | 上有七姊一兄
2004 | 搬到柏林 | 從特派員工作開始
12 | 《鬼地方》版權語言 | 臺文館 2023 年資料
來源:Readmoo、La Vie、國立臺灣文學館這四個數字把他的創作路徑壓縮成一條可讀的線:出生地提供原鄉,排行提供家庭結構,柏林提供距離,翻譯版權則把地方故事送到更遠的讀者面前。3 4 6 7
「我一直想逃離永靖,卻不斷書寫永靖。」4
📝 策展人筆記:陳思宏的反差不是「鄉下人變成國際作家」,而是他走得越遠,永靖越清楚地跟在身後。
一個家庭,如何變成最初的寫作動機
陳思宏在散文中回望自己的出生。父親是農家長男,承受著生男孩的壓力。母親連續生下七個女兒,直到第八個孩子是哥哥,家庭才暫時停止期待。之後,陳思宏作為第九個孩子出生。這不是一張單純的家族表,而是一套把男性繼承、女性勞動與家庭價值排出順序的制度。3
他把一家十一口擠在彰化鄉下小屋裡的吵鬧,視為故事的源頭。七、八歲時,他已經在過期日曆背面造句。國小四年級,他寫出第一篇小說。後來作品裡那些爭吵、喪禮、手足決裂與不合常理的場面,不是憑空製造的奇觀,而是家庭生活被文學重新調高音量。
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不把「地方」寫成風景明信片。永靖不是幾棟古厝、一條老街或一份小吃清單,而是一個人出生後,身體就被分配位置的地方。誰是長男,誰可以分家產,誰必須照顧別人,誰能夠離開,這些問題先於文學,卻最後都進入了文學。
逃到柏林,才知道距離也是一種寫作工具
陳思宏接受訪談時說,柏林吸引他的地方不是浪漫異國,而是那裡允許人不必符合單一的生活模版。2004 年搬到柏林後,他維持固定的寫作生活:清晨起床、寫到中午、煮飯、午睡,再運動。6
他曾形容,自己抵達柏林的第一晚,因為時差睡不著而出門散步。從臺北總統大選的喧鬧街頭,走進歐洲城市的冷靜黑夜,他第一次感到「巨大又具體的寂寞」,卻同時說自己很快樂。6
這個看似矛盾的句子,接近陳思宏作品的核心:自由不是永遠熱鬧,而是能承受一個人與自己的相處。離開原鄉讓他獲得空間,孤獨則讓他有機會辨認,那些從家庭、性別與地方帶來的聲音,哪些仍然屬於自己。
「你可以完全不在那個盒子裡,只要不干擾別人,都沒問題,可以很自在地活出自己的樣子。」6
📝 策展人筆記:柏林不是把陳思宏變成另一個人。它讓他終於有距離,回頭看見原來的自己。
《鬼地方》:故鄉不是背景,而是會追人的角色
2019 年出版的《鬼地方》,把故事放在彰化永靖。書中的陳天宏逃到德國柏林,與同志伴侶的死亡、服刑與出獄後返鄉交疊在一起。人鬼並存的荒誕情節,包住的是家庭記憶、小鎮變遷與同志身分認同。8
小說的「鬼」不只指幽靈。它也指一個人以為已經離開,卻仍被家庭規訓、地方眼光與未處理的創傷召回。鏡文學後來以永靖走讀方式重建小說地景,路線經過永興泳池、永靖國小、永安宮、城腳媽、獸魂碑、永靖故事牆與永靖國中。文學在這裡不再只停留在書頁,而是讓讀者走進作者童年與小說的交界。9
要特別分清楚:目前可查的作品資料把《鬼地方》的核心地方原型指向永靖,不是二林。二林當然是彰化重要的地方,但它屬於另一條地方史脈絡。1924 年,二林等地蔗農曾因甘蔗價格向官方陳情;1925 年,李應章醫師領導成立二林蔗農組合,10 月 22 日因製糖會社強行採收甘蔗而爆發衝突,形成後來所稱的二林事件。10
把二林誤寫成《鬼地方》的故事場景,會同時弄錯小說地理與地方史。更好的讀法,是讓永靖與二林各自保留位置:前者是陳思宏反覆書寫的家庭原鄉,後者是彰化農民運動留下的社會記憶。
從《佛羅里達變形記》到「夏日三部曲」
《鬼地方》之後,陳思宏把目光移到 1991 年的佛羅里達。 《佛羅里達變形記》寫六名十六歲孩子參加海外遊學,在酷熱與異地距離中短暫脫離家庭規訓,卻因一場悲劇而必須在三十年後重新面對被掩埋的記憶。4
他把《鬼地方》、《佛羅里達變形記》與《樓上的好人》稱為「夏日三部曲」。三本書的地景不同:永靖、佛羅里達、員林與柏林;但夏天在其中不是季節裝飾,而是讓人變形的壓力。高溫使身體出汗,也使原本被規矩包住的慾望、恐懼與秘密滲出來。
《樓上的好人》改從女性視角觀看員林與柏林,處理女性外貌、性、母女關係與家庭創傷。到了《社頭三姊妹》,他把視線拉回永靖旁邊的社頭,寫乩童世家的三姊妹,以黑色喜劇處理小地方裡的悲傷與荒謬。這幾本小說可以被看成一張彰化地圖,但更像一組情緒地圖:人從哪裡逃走,最後又從哪裡回來。
「現在對大家來說最不性感的地方,就是我最想下筆的地方。」11
這句話不是替鄉土加上浪漫濾鏡。它承認小地方可能保守、吵鬧、傷人,也承認那些不被城市文化視為「有故事」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密集的生活。
「荒謬」是對乖巧人生的反擊
陳思宏說,自己刻意追求荒謬,是因為臺灣文化很重視規矩與成為乖巧的人。11 在這個脈絡裡,荒謬不是逃避現實,反而是把現實推到讀者無法忽略的位置。
他的角色經常做出不合常理的事,但他們所面對的困境很具體:父母怎麼看待孩子的性別、家庭怎麼分配照顧與財產、地方怎麼對待不符合規範的人、人在離開後要不要再回去。魔幻與黑色喜劇讓這些問題不被說教語氣封死。
他也把戲劇研究訓練帶進小說。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筆記本,包含生活習慣、床單顏色、使用的洗髮精與拜拜的廟。對他而言,角色不能只服務主題;角色要先成為一個會吵、會犯錯、會改變的人。11
「擠壓對於創作者來說是好事,會讓作者不那麼自戀。自戀是寫作的禁忌,小說要離開『我』,才能夠成形。」12
從臺灣獎項到世界讀者
《鬼地方》獲得臺灣文學金典獎年度百萬大獎與文化部金鼎獎文學圖書獎。英文版由 Darryl Sterk(石岱崙)翻譯,並獲文化部翻譯出版獎勵計畫支持。2022 年,英譯本《Ghost Town》進入《紐約時報》秋季書單。8 Europa Editions 的英文出版資料也記錄了這本書在海外市場的推廣歷程。13
這段國際出版經驗不只是「一本書被翻成英文」而已。國立臺灣文學館指出,外譯還牽涉翻譯、版權推廣、封面設計、出版社行銷與海外書評。陳思宏也在講座中說,完整的英文譯本有助於吸引國際書探、文學經紀人與版權買家。到 2023 年底,《鬼地方》已售出包含英文、希臘文、波蘭文、泰文與韓文在內的十二種語言版權。7
這裡有一個值得記住的反差:陳思宏的小說寫的是一個「沒什麼人聽過」的地方,但它不是把地方擦掉才走向國際。相反地,永靖越具體,家庭越不體面,人物越不容易被歸類,故事越可能穿過語言邊界。
「文學不是賠錢貨。」7
這句話指向的不只是作家收入,也指向臺灣文學能否被當成值得翻譯、投資與長期經營的文化資產。從地方出發,不必等於被困在地方;但走向世界,也不該以抹去地方為代價。
當〈泳褲〉進入高中課本
2026 年 8 月,陳思宏的散文〈泳褲〉因被選入翰林版高三國文課本而引發討論。網路上最先被放大的,是文章描寫溺水時誤抓救生員生殖器的字眼;支持與批評也迅速分成兩邊。14
事件中有一個基本事實不能省略:這篇文章是舊作,早年刊登於《自由副刊》,後來收入散文集《第九個身體》,陳思宏也表示作品由他本人授權。14 因此,爭議不只是「課本為什麼出現某個詞」,也包含出版社如何選文、審定者如何閱讀,以及一篇處理身體焦慮的散文是否能在課堂裡被完整討論。
陳思宏回應外界時,要求讀者先把全文讀完。他說,希望下一代能對自己的身體少一點焦慮、開心長大。14 另一方面,也有評論者逐句檢視文章的語法與教材適切性,質疑它是否值得學生模仿,並要求選文與審定流程接受檢驗。15
這場爭議值得保留,而不是被簡化成「保守的人不懂文學」或「課本不該出現粗俗字眼」。課本是一種公共選擇。作品進入課本,就不再只屬於作者與原本的讀者,而要面對教師如何引導、學生如何理解,以及教材如何處理身體、性、羞恥與幽默。
更重要的是,〈泳褲〉延續了陳思宏一貫的寫作方向:先把身體放到讀者眼前,再問我們為什麼只看見那個詞,卻看不見人物在害怕什麼。這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須喜歡這篇文章,也不代表課本選文不該被批評;它只提醒我們,批評一篇作品之前,至少先讓作品的完整脈絡出場。
1976 | 永靖出生 | 農家第九個孩子,家庭成為最初的故事來源
1994 前後 | 北上讀大學 | 從被照顧的兒子,開始學習獨立生活
2004 | 移居柏林 | 距離成為重新觀看臺灣與自己的方法
2019 | 《鬼地方》出版 | 永靖進入長篇小說的核心地景
2022 | 英譯本進入《紐約時報》秋季書單 | 地方故事跨出語言邊界
2026 | 〈泳褲〉進入高中教材並引發討論 | 文學從私人閱讀變成公共課堂議題
來源:Readmoo、鏡文學、中央社、國立臺灣文學館、Yahoo新聞、ETtoday這條時間軸不是把作家簡化成履歷。它顯示同一個動作如何反覆出現:離開、取得距離、回頭書寫,再把私人經驗交給公共閱讀。3 4 8 9 14 15
故鄉最後留下的是什麼
陳思宏的作品裡,返鄉通常不是療癒式的大團圓。回到永靖,可能是母親的喪禮、家族的爭吵、祖地的債務,也可能是一次走讀活動;回到身體,可能是承認自己與傳統家庭期待不同;回到文學,則是把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事,交給角色替自己承受。
他曾寫到母親火葬後,家族依照習俗由男性拿筷子撿骨。當他接過筷子、看見荒謬的性別秩序時,死亡沒有變得莊嚴,反而讓制度顯出它的可笑。這個場景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為它替故鄉定罪,而是因為它讓一個人看見:有些傳統之所以能延續,只是因為大家一直假裝它不可改變。3
所以,陳思宏不是單純的「彰化作家」,也不只是「旅德作家」。他更像一個不斷往返的翻譯者:把家庭翻譯成小說,把地方翻譯成世界讀者能進入的場景,把身體的羞恥翻譯成可以討論的語言,再把柏林的距離帶回永靖。
📝 策展人筆記:他寫的不是「逃離故鄉後終於成功」,而是「成功逃離之後,仍願意回頭把故鄉寫清楚」。
結語:離開不是句點
從 1976 年的八德巷,到 2004 年後的柏林,再到《鬼地方》的永靖走讀,陳思宏的人生一直在移動。但他的文學不是一條離開地方、抵達世界的直線,而是一個圓:出走讓人獲得距離,距離讓人重新辨認家,重新辨認之後,才有可能寫出不粉飾也不拋棄故鄉的作品。
這也是他作品真正國際化的地方。讀者未必住過永靖、社頭或員林,也未必經歷過大家族、同志身分與喪禮習俗,但每個人都可能有一個不想回去、卻總會在記憶裡回來的地方。
陳思宏把那個地方叫作「鬼地方」。讀者讀到最後,也許會發現,鬼不一定是死者;鬼可能是我們以為已經離開,卻仍在身體裡說話的那一部分。
延伸閱讀
- 吳明益 — 另一位把台灣地方寫進國際文壇的小說家,路徑與陳思宏互為對照
- 白先勇 — 台灣同志文學的源頭之一,理解《鬼地方》的文學系譜
- 台灣同婚與性別平權 — 陳思宏筆下身體與性別書寫的社會背景
- 彰化縣 — 永靖所在的地方,《鬼地方》原型的地理脈絡
參考資料
- 彰化縣永靖鄉位置圖,Wikimedia Commons — 由 Essolo 製作的永靖地圖,頁面明列 CC BY-SA 3.0 授權,可分享與改作。↩
- Kevin Chen 11 Nov 23 Austin TX,Wikimedia Commons — 2023 年德州書展肖像的檔案頁,攝影者 Dada1960,頁面明列作者以 CC0 釋出作品。↩
- 很多人說,我不像鄉下人,Readmoo — 陳思宏親自書寫出生、家庭、母親喪禮、父權習俗與永靖如何成為寫作來源。↩2345
- 夏天的烈日下,人會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Readmoo — 專訪整理陳思宏的柏林生活、永靖經驗、夏日三部曲與《佛羅里達變形記》創作背景。↩2345
- 陳思宏,維基百科 — 人物條目彙整其出生日期、學歷、移居柏林、創作類型、獎項、翻譯與表演工作資料。↩
- 從《鬼地方》到《社頭三姐妹》,La Vie — 訪談記錄他的固定寫作日程、荒謬美學、作品母題與移居柏林後的自我觀看。↩234
- 陳思宏臺文館開講:暢談《鬼地方》前進國際文壇現況,國立臺灣文學館 — 官方文化機構整理外譯、版權推廣、國際書展、12 種語言版權與臺灣文學 IP 討論。↩23
- 陳思宏小說《鬼地方》入選紐約時報秋季書單,中央社 — 中央社報導《鬼地方》的金典獎與金鼎獎、英譯出版、紐約時報書單及作者後記。↩23
- 從柏林到永靖:踏進陳思宏的魔幻鬼地方,鏡文學 — 出版方活動頁列出永靖走讀路線、小說地景、作者簡介與作品之間的地方連結。↩2
- 理想與犧牲:館藏中的臺灣政治與農民運動,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 — 學術檔案頁整理 1924 至 1925 年二林蔗農陳情、組合成立與二林事件經過。↩
- 我要刻意冒犯那些不性感的地方,Openbook — 人物專訪提供《社頭三姊妹》創作背景、彰化三部曲、荒謬美學與陳思宏的逐字說法。↩23
- 我要刻意冒犯那些不性感的地方,Openbook(寫作與擠壓引語) — 同一篇直接訪談中的另一段原話,說明工作壓力如何使小說離開作者自我而成形。↩
- Kevin Chen on tour,Europa Editions — 英文出版社文章介紹 Kevin Chen 與《Ghost Town》的海外出版推廣,可供英文讀者查核國際傳播脈絡。↩
- 課本出現「雞雞」崩潰?作者親回,Yahoo新聞/鏡報 — 文章報導〈泳褲〉入選高中教材、早期刊載與收錄脈絡,以及陳思宏對身體焦慮的回應。↩234
- 溺水抓到雞雞!他看完全文列四問題,ETtoday — 新聞呈現課本選文事件中的批評觀點,包含文字表達、教材適切性與選文審定的質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