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哲：從微積分到母語，數學界的表演藝術家

30 秒概覽：
楊維哲是台灣數學界的傳奇，也是首位在台大校園正式標榜「台語授課」的教授。他的一生充滿反差：出身藝術世家卻投身抽象數學；身為數學奧林匹亞教頭卻主張「人人皆資優」；在威權餘暉中，他也是陳文成事件最勇敢的發聲者之一。他構築出一個反向解釋：台語可以承載專業，只是台灣太久沒用它思考專業。

1997 年：一場關於「違憲」的微積分風暴

1997 年 10 月 6 日，立法院的質詢台上演了一場語言與法律的攻防。新黨立委傅崐成向當時的教育部長吳京提出嚴厲質詢，指控台大數學系教授楊維哲在通識課「數學方法與推理」中規定以台語教學是「完全違憲的作法」。傅崐成認為，這對非台語母語的學生是一種歧視，甚至主張「有些東西是不能夠讓大學自主的」。 ¹

這場風暴的源頭，是楊維哲在 1996 年秋季學期做出的一個決定。他觀察到台灣的語言正瀕臨滅絕，基於對本土文化的憂慮，他在課程大綱中明確標註「台語授課」。儘管當時的台大教務長李嗣涔曾批示「上課不宜用方言」，楊維哲卻認為教學語言屬於學術自主範疇，無需批准，照常開課。 ^{1 2}

這不僅是台大第一門正式標註台語授課的課程，更是一個「反例」的建立。楊維哲曾說：「只要我真的做到，他們就再也不能拿一大堆理由，說用台語上課是件不可能的事！」 ³ 2003 年，他更進一步在土木系的「微積分甲」課程中實踐台語教學，讓這段「台語教微積分」的傳說成為台大校園裡最具溫度的歷史切片。

家族反差：從名畫家之子到數學天才之父

楊維哲的生命軌跡本身就是一場對傳統權威的「抵抗」。他的父親是台灣著名水彩畫家、教育家楊啟東。楊啟東曾對兒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行醫。楊維哲最初確實保送了台大醫科，但在讀了三年後，因志趣不合，竟瞞著父親私自辦理退學並重考，最終考入台大數學系。這件大事，楊啟東直到看到報紙報導才得知。 ⁴

📝 策展人筆記：雖然背離了父親的行醫期待，但楊維哲卻以另一種方式承襲了父親的藝術基因——他將「教書」視為一門表演藝術。

這種對天賦的尊重也延續到了他的下一代。他的兒子楊柏因是台灣著名的資優跳級生，18 歲便從台大畢業，後來成為知名數學家； ⁵ 而他的女兒楊汗如則完全跳脫數理領域，成為知名的崑曲表演藝術家。在楊維哲的家庭裡，邏輯與藝術、傳統與現代彼此共生。

堅定抵抗：陳文成事件中的正義之聲

在台大數學系的歷史中，陳文成事件是永遠的傷痛。身為陳文成在台大時期的老師，楊維哲在事件發生後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在當時肅殺的政治氣氛下，他公開表示對台大校長的冷漠感到「不屑」。 ⁶

他回憶道，陳文成事件發生時他正在闈場內，每當想起這件事都感到無比痛苦。 ⁷ 多年後，當學生與校友爭取在陳文成遇害地點建立紀念碑時，楊維哲提出了碑文初稿：「紀念一位堅決抵抗國家暴力的勇者」。這句話追思學生，也濃縮了他一生對抗威權、堅持自主的姿態。 ⁸

表演藝術家：短褲、單車與數學講堂

在台大校園裡，楊維哲的形象極其鮮明：終年穿著短褲、騎著腳踏車，隨性地穿梭在椰林大道。他把講台視為舞台，而非枯燥的例行授課。

他曾為了讓一名幾近弱視的學生「觸摸數學」，親手用一張張紙板組合成正多邊體模型；他也會從抽屜裡拿出蜂巢，向學生解釋六角形如何成為自然界中最節省空間的幾何奇蹟。 ³

他反駁了「台語無法表達專業術語」的偏見。他認為，數學、工程、醫學等科目的邏輯是世界通用的，用台語教微積分反而簡單；真正困難的是通識課，因為那需要像「阿公講古」一樣，用豐富的台語詞彙去編織生活情境。 ³

資優教育的推手：人人皆可為資優

楊維哲對台灣教育的另一大貢獻在於資優教育與國際數學奧林匹亞（IMO）的推動。他曾長期擔任台灣 IMO 代表隊的培訓教官，是許多數學尖子的啟蒙者。 ⁹

然而，他對「資優」的定義卻與大眾想像不同。他與五南出版社合作編寫的《楊維哲教授的數學講堂》系列，核心理念是「人人是資優生，人人可以是資優生」。 ¹⁰ 他主張數學要「讀向前」，強調深度的觀念理解與活用，而非死背題型。這種「楊式風格」教育，本質上是鼓勵學生打破框架，勇於挑戰權威。

晚年與傳承：後悔沒能更早開始

退休後的楊維哲依然活躍於母語推廣與公共事務。2023 年底，高齡 80 多歲的他仍受邀至台大文學院，以全台語進行演講，探討政治與制度的數學觀點。 ¹¹ 回首教職生涯，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後悔沒一開始就以台語教數學。」 ³

他坦言，1971 年剛回台教書時，自己也處於「未覺醒」的狀態，採用國語上課。他後半生的堅持，實際上是對那段沉默歲月的補償。他翻遍台語字典、自修拼音，甚至親自編撰台語數學教材，只為了證明台灣話不僅能談論日常，更能承載最嚴謹的科學邏輯。

楊維哲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台灣文化主體性的一個巨大叩問。他用一輩子的時間告訴我們：當一個社會的語言萎縮到只能談論吃喝拉撒，問題不在語言，而在知識份子集體遺棄了用母語思考的能力。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