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從 1981 年那場淹掉桃竹苗與大台北的雨，到一場讓美國人飛來台灣的科學實驗

每年五月中旬，當第一道滯留鋒面從華南往東南方向滑下來覆蓋整個台灣，氣象主播會說一句台灣人從小聽到大的話：「梅雨季到了。」聽起來像季節更替的浪漫宣告。但對一個位處副熱帶、年雨量七成集中在五到十月的島嶼來說¹，這道鋒面其實是一個生死賭注。下太多會淹死人，下太少要限水。介於兩者之間那一條極窄的縫，就是 2,300 萬人的日常。

30 秒概覽： 梅雨季是台灣每年 5 月中到 6 月中、由滯留鋒面帶來的連續降雨期，提供全年雨量約兩成，與颱風季並列台灣兩大水源²。1981 年 5 月 28 日清晨，一場致災豪雨在桃竹苗與大台北同步引爆，間接催生 1987 年中美合作的 TAMEX 大型氣象實驗——那是台美斷交後台灣氣象學界爭取到的代表性國際合作，也讓台大陳泰然等本土氣象學家奠定了世界級的中尺度氣象研究基礎³⁴。今天每一次氣象署能在 12 小時前發布豪雨特報，背後都是那兩個月、125 位以上科學家、一架 NOAA P-3 追雨的研究遺產。

它不是「梅子成熟的雨」那麼浪漫

「梅雨」這個名字來自宋朝詩人。趙師秀寫「黃梅時節家家雨」，曾紆寫「梅子黃時日日晴」，描寫的是長江流域六月梅子成熟那段陰晴不定的雨季⁵。古典意象搬到台灣，會嚴重低估它的暴力。

中央氣象署的官方定義很冷靜：梅雨季是東亞地區「冬季東北季風與夏季西南季風的轉換期」，這時東亞地面天氣圖上會出現一道「緩慢移動或近似滯留的鋒面」，從日本南部一路延伸到中國內陸²。台灣大約 5 月中入梅、6 月中出梅，前後一個月左右；最早曾在 4 月中報到⁶。

關鍵字是「滯留」。一般冷鋒過境，下個 12 小時雨就走了；梅雨鋒面卻可以在台灣上空徘徊三天、五天、甚至一週，南方暖濕氣流不斷被抬升、凝結、再抬升，雨就一直下、一直下。2020 年 5 月那波鋒面在台灣上空待了將近一週⁷，是教科書等級的滯留。

1981 年 5 月 28 日：那場逼出國際科學計畫的雨

要理解梅雨對台灣到底有多重要，要從一場具體的災難說起。

1981 年 5 月 28 日清晨，一道梅雨鋒面在桃竹苗地區引爆豪雨⁴，並向北延伸到大台北。據後人整理的紀錄，公館、台大一帶時雨量超過 140 公厘，台北市區連續 6 小時降下逼近 250 公厘的雨量；公館、木柵、景美、新店、中和、永和與桃園多處淹大水，景美一處還因泡水的瓦斯管引發爆炸⁸。全台 8 人死亡、數十人受傷、超過一千棟民宅受損⁸。

當時的台灣氣象學界面對這種短時強降雨幾乎束手無策。看得到鋒面在動，卻說不清為什麼會在某一個小區域突然「爆」出致災雨量。

這場雨直接成為一個科學計畫的觸發點。台大大氣系教授陳泰然童年經歷過 1959 年八七水災，「沿路所見災情之慘重至今難忘」⁴。1975 年又經歷一次梅雨季連續降雨導致中北部稻作無法收割，他在那年下決心：

「我心裡不斷在想，雨怎麼會下不停？雨怎麼會那麼大？遂即下定決心選擇該年最後一道影響台灣的梅雨鋒面，做為個案診斷分析研究題材⋯⋯原先一年的梅雨問題研究計畫，真沒想到會成為我一生的志業」⁴

進入 1980 年代，他主導向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和大氣研究中心（NCAR）提案，希望進行一場大規模的台灣中尺度氣象觀測。

這在當時是不可思議的事。1979 年台美剛斷交，台灣在國際科學界處境艱難。但 1981 年那場致災豪雨讓美方認識到：台灣的中央山脈是研究地形如何放大梅雨鋒面降雨的天然實驗室，全世界少有同類條件³。

TAMEX：1987 年那場 125 人追雨的實驗

1987 年 5 月 1 日到 6 月 29 日，**台灣地區中尺度實驗（Taiwan Area Mesoscale Experiment, TAMEX）**正式展開³。這是台美斷交後台灣氣象學界爭取到的代表性大型科學合作，由中華民國（台灣）與美國科學家共同執行；UCAR（美國大學大氣研究聯盟）官方檔案紀錄這次野外計畫總共動用 NOAA P-3 研究機、3 艘觀測船（海研一號、海軍船、漁訓一號）、3 部 C-Band 都卜勒雷達、12 個探空站、52 MHz 風剖儀，125 位以上美台科學家³。

兩個月內，研究團隊在 13 次密集觀測任務（IOP）中追蹤每一道進來的梅雨鋒面，由 NOAA P-3 直接穿入鋒面內部採資料。

這一段可能是台灣科學史上最被低估的篇章。冷戰下台美無邦交、兩岸關係緊張，美國研究機能不能、用什麼名義降落台灣，本身就是政治問題不是科學問題。最後它真的飛來了。

TAMEX 留下的一手觀測資料，至今仍被全世界研究東亞季風的學者使用。陳泰然 1992 年發表在《日本氣象學會誌》的〈Mesoscale Features Observed in the Taiwan Mei-Yu Season〉⁹，是國際上引用最高的台灣氣象論文之一。台大大氣系後續培養出的研究人才，幾乎都是 TAMEX 系譜下的學術後代。

它一年灌進一個翡翠水庫

撇開科學史，梅雨對台灣最直接的意義是水。

台灣年平均降雨量 2,500 公釐，是世界平均的 2.6 倍，但因為地形陡峻、河川短促，僅有約 18% 的降雨進得了水庫、河川與地下水，逾八成奔流入海或蒸發；每人可分配水量低於世界平均，被聯合國列為全球第 18 位具缺水危機的國家¹⁰。在這個結構下，梅雨季那個月的降雨，是颱風季之前最關鍵的「補水窗口」。

實例：2024 年 6 月初一波梅雨鋒面進駐三天，為全台水庫挹注逾 1 億公噸水，翡翠水庫蓄水率回升至 70.6%¹¹。2025 年 5 月梅雨鋒面接力到位，北部寶山、明德、苗栗鯉魚潭三座水庫直接達到 100% 滿庫¹²。

這是「正常」年。問題是梅雨愈來愈不正常。

空梅與旱災：2020 年那次差點過不去

2020 年初，台灣經歷自 1947 年以來首次「無颱風登陸」的乾旱年，南部水庫見底，被稱為「百年大旱」前哨戰。

5 月中旬，台灣賭一件事：梅雨會不會準時來。如果空梅，南部供水撐不到夏天。

5 月 19 日到 24 日，那道鋒面真的來了，而且在台灣上空徘徊近一週，西部由北至南都有明顯降雨⁷。經濟部旱災應變小組宣布，台南、高雄水情燈號由減壓供水的黃燈恢復為正常供水的藍燈¹³。

但事後分析寫得很冷。中央氣象局（時為氣象署前身）在 6 月底召開記者會，標題是〈109 年梅雨很極端 氣溫創新高強降雨更集中〉——當年梅雨總雨量 445.6 毫米，只有氣候平均的 8 至 9 成，且雨量分布非常不平均，6 月鋒面帶偏北、台灣雨量偏少，「梅雨期短時強降雨反而更集中」¹⁴。意思是它救了我們，但它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梅雨。雨變得更集中、更短時、更暴力，間隔的乾期也更長。隔年（2021）梅雨遲到，南部走入真正的「百年大旱」，台積電供應商被迫用水車載水。

同時，它也會淹死人

梅雨對水庫是恩典，對都市排水系統是災難。

2017 年 6 月 2 日，一道梅雨鋒面在大台北短時間內爆發，新北市三芝至上午 10 時 30 分累積雨量逼近 600 公厘¹⁵，新北市光是當天上午就受理逾 368 件災情通報，市長朱立倫直言「全球氣候變遷影響，瞬間降下大雨造成重大災情」，最終造成 1 死 1 失蹤¹⁶。

這種「中尺度對流系統」短時強降雨，正是 TAMEX 當年要解的科學問題：為什麼鋒面看似溫和地過境，會在某個小區域「爆」出致災雨量。三十年過去，預報能力大幅進步——陳泰然在 2012 年的回顧中指出，氣象局對梅雨豪雨的預警能力，已逼近颱風豪雨的水準¹⁷——但極端化的速度更快。氣候變遷下的梅雨，雨量沒變多，但「下的方式」變了：學界 2025 年發表在《Journal of Climate》的觀測與模擬研究指出，東亞 6、7 月的極端梅雨降雨在暖化下顯著增強¹⁸，而台灣的中央山脈像放大鏡，會把這個增強再放大一倍。

所以呢

梅雨是台灣人最熟悉、又最不熟悉的天氣。我們從小知道它會來，知道要帶傘，知道五月的婚禮要備案；但很少人知道它一年灌進的水抵得上一座翡翠水庫，更少人知道四十年前一場淹掉桃竹苗與大台北的雨，逼出了一個讓美國研究機飛到台灣的科學計畫，留下我們今天看到的氣象預報基礎。

更少人意識到的是：那道每年準時來的鋒面，正在變得不準時、不溫和、不可預測。陳泰然在 1990 年代提出的中尺度模型，描述的也許是一個我們正在告別的梅雨。

下次手機跳出豪雨特報的時候，那是 1987 年一架 NOAA P-3、125 位以上科學家、兩個月雨季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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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miont 註：寫這篇時最掙扎的是「八七水災到底算不算梅雨」。1959 年那場其實是熱帶性低氣壓 081 號，不是梅雨鋒面¹⁹，所以本文沒把它列為梅雨災害——只在 TAMEX 段落保留它對陳泰然個人的影響。氣象學的精確，有時候要對抗集體記憶的模糊。

延伸閱讀

• 颱風 — 與梅雨並列為台灣兩大水源的另一個季節性鋒面系統，跟梅雨「補水 vs 致災」的雙面性互為鏡像
• 台灣氣候危機與淨零轉型 — 暖化下「春雨不來、梅雨集中」如何重塑台灣的水資源風險與能源轉型壓力

參考資料

1. 缺水不只是老天不下雨 台灣每人用水量全球第 2 — 中央社 2021 年水資源專題，引述官方統計指出台灣年平均降雨量 2,500 公釐、是世界平均 2.6 倍，僅 18% 降雨進入水庫河川地下水，並列為聯合國全球第 18 位具缺水危機的國家。↩
2. 中央氣象署氣候服務入口網：季節氣候——梅雨 — 交通部中央氣象署官方頁面，定義梅雨季為「東亞地區冬季東北季風與夏季西南季風的轉換期」，鋒面為「緩慢移動或近似滯留」，並說明台灣入梅平均落在第 28 候（5/16-5/20）。↩
3. Earth Observing Laboratory (UCAR/NCAR): TAMEX 計畫檔案 — 美國大學大氣研究聯盟（UCAR）官方計畫頁面，紀錄 1987-05-01 至 06-29 中華民國與美國共同執行的台灣地區中尺度實驗，動用 NOAA P-3 研究機、3 艘觀測船、3 部 C-Band 都卜勒雷達、12 個探空站、52 MHz 風剖儀，125 位以上科學家共 13 次密集觀測任務。↩
4. 陳泰然，〈雨怎會下不停？雨怎會那麼大？〉，《臺大校友雙月刊》第 48 期 — 台大大氣系名譽教授陳泰然親筆回顧，從童年八七水災「沿路所見災情之慘重至今難忘」談到 1975 梅雨「我心裡不斷在想，雨怎麼會下不停？」的研究決心，是理解 TAMEX 緣起的關鍵一手敘述。↩
5. 中央氣象署數位科普網：梅子成熟傾盆雨 — 氣象署科普頁面，考據「梅雨」名稱起源於宋朝詩詞描寫的長江流域梅子成熟季節滯留鋒面現象，引用趙師秀「黃梅時節家家雨」、曾紆「梅子黃時日日晴」、戴復古「熟梅天氣半晴陰」三首宋詩為證。↩
6.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系電子教科書：梅雨 — 師大地理系教學用電子書，整理台灣梅雨季入梅、出梅時間範圍與形成原因，包含罕見 4 月中旬入梅紀錄。↩
7. 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2020 年 5 月 19-24 日梅雨鋒面豪雨事件氣象分析 — 國科會災害防救科技中心官方分析報告 PDF，詳細記載該波鋒面滯留台灣近一週、伴隨西南氣流增強的中尺度過程。↩
8. 〈台灣歷年 5 月至 6 月梅雨成災的歷史記錄〉，needs RADIO 觀點新聞 — 廣播電台整理台灣歷年 5、6 月梅雨成災紀錄，逐字載明「民國 70 年 5 月 28 日，桃竹苗地區豪雨，造成 8 死、數十人傷、一千多間民宅受損，損失超過百億元」，含台北公館 140 毫米時雨量、6 小時 248 毫米、景美瓦斯爆炸等具體場景描述。↩
9. George Tai-Jen Chen, "Mesoscale Features Observed in the Taiwan Mei-Yu Season," Journal of the Meteorological Society of Japan, Vol. 70, 1B (1992) — 陳泰然發表於日本氣象學會誌的指標性論文，整合 TAMEX 觀測資料系統性描述台灣梅雨季中尺度結構，DOI 10.2151/jmsj1965.70.1B_497；國際上引用最高的台灣氣象論文之一。↩
10. 缺水不只是老天不下雨 台灣每人用水量全球第 2 — 同 [^1]，補充說明台灣每人可分配雨水僅有世界平均的 1/5、被聯合國列為全球第 18 位具缺水危機的國家，僅 18% 降雨可被收集利用。↩
11. 廖家寧，〈梅雨再灌全台逾 1 億噸水 翡翠水庫蓄水率突破 7 成大關〉，《自由財經》，2024-06-04 — 自由時報財經記者根據水利署官方統計報導，逐字記錄「本月 1 日報到的這波鋒面已為全台水庫挹注逾 1 億噸水」+「翡翠水庫在近幾波降雨後蓄水率已回升至 70.6%」。↩
12. 〈梅雨大進補！全台水庫「蓄水量」一次看 3 座已滿庫〉，《CTWANT》，2025-05-11 — CTWANT 新聞報導 2025 年 5 月首波梅雨後全台水庫即時蓄水率，逐字載明「已有 3 座水庫分別為寶山水庫、明德水庫、苗栗鯉魚潭水庫達到 100% 滿庫」。↩
13. 〈雨炸南台旱象解除 台南高雄供水恢復正常〉，《中央社》，2020-05-22 — 中央通訊社報導 2020 年 5 月梅雨鋒面解除南部旱象，逐字記錄「經濟部旱災應變小組決定，台南、高雄水情燈號由減壓供水的黃燈，恢復為正常供水的藍燈」。↩
14. 〈109 年梅雨很極端 氣溫創新高強降雨更集中〉，《中央社》，2020-06-30 — 中央氣象局於 2020 年梅雨季結束後召開記者會，逐字載明「今年的梅雨季總雨量為 445.6 毫米，為氣候平均值約 8 至 9 成」、6 月鋒面偏北「梅雨期短時強降雨反而更集中」。↩
15. 〈基隆北海岸超大豪雨 三芝累積雨量 600 毫米〉，《中央社》，2017-06-02 — 中央通訊社即時報導，逐字記錄「三芝 0 時至上午 10 時 30 分，累積雨量快破 600 毫米」（三芝 594 毫米、石門 578 毫米、金山 487 毫米）。↩
16. 〈暴雨侵襲北台灣 新北 1 死 1 失蹤〉，《中央社》，2017-06-02 — 中央通訊社報導同日豪雨在新北市造成的人員傷亡與災情統計，逐字載明「共受理 368 件災情通報，造成 1 死 1 失蹤 1 受傷」，市長朱立倫指因氣候變遷瞬間降雨致重大災情。↩
17. 陳泰然，〈臺灣與東亞地區的梅雨（下）：豪雨預報能力〉，《清流月刊》2012 年 5 月號 — 法務部調查局《清流月刊》刊登陳泰然對梅雨研究的科普回顧，比較中央氣象局對颱風與梅雨豪雨預報能力的演進。↩
18. Wei et al., "Distinct Effect of the Warming Trend on Extreme Mei-Yu Rainfall in June and July over East Asia: Perspectives from Observation and Simulation," Journal of Climate, Vol. 38, Issue 3 (2025) — 美國氣象學會《Journal of Climate》刊登的同儕審查研究，DOI 10.1175/JCLI-D-24-0339.1，以觀測與模擬資料證實全球暖化下東亞 6、7 月極端梅雨降雨顯著增強的趨勢。↩
19. 〈八七水災〉，《維基百科》（保留作為集體記憶參照） — 整理 1959 年 8 月 7 日由「東沙島附近海面形成」的熱帶性低氣壓 081 號（非梅雨鋒面）引發的中部大水災始末，死亡 667 人、失蹤 408 人、房屋全倒 27,466 間，作為釐清「八七水災 ≠ 梅雨災害」的事實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