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今天講鳳梨，很多人先想到鳳梨酥或金鑽鳳梨。但在戰後很長一段時間，真正替臺灣賺外匯的是一罐罐裝著糖水的鳳梨。1902 年高雄鳳山出現第一座鳳梨罐頭工廠，1969 年全臺外銷量達 443 萬箱。後來這個產業輸給低工資的東南亞與臺灣自己的鮮果市場，留下的不是單純的懷舊，而是一條從農地、女工、生產線一路通到世界市場的路。1 2 3
*圖片：九曲堂泰芳商會鳳梨罐詰工場（臺灣鳳梨工場）。作者 Pbdragonwang，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圖片原始檔案頁。4
先從一罐鳳梨開始
如果你在 1950 年代探病，帶的可能不是花，而是一罐鳳梨罐頭。那時物資仍緊，鳳梨罐頭被當成珍貴禮物。公司福利社會整批採購，再分售給員工。國家檔案裡留下的照片，甚至拍到臺灣省菸酒公賣局採購鳳梨罐頭的紀錄。1
這個物件很小，背後的產業卻很大。它要先經過田裡的鳳梨、送進工廠的鐵路或牛車、切片與裝罐的工人、能隔絕氧氣的馬口鐵，最後才搭上船。鳳梨罐頭的故事因此不只屬於餐桌，也屬於食品工業和出口經濟。
策展人筆記： 鳳梨罐頭最值得記住的地方，是它曾經把「吃得完的水果」改造成「可以等船、等市場、等國家需要的商品」。
1902 年，鳳山的一座工廠
臺灣栽培鳳梨的歷史可以追到清康熙年間，但早期在來種果實小、酸度高，除了鮮食，也常因纖維而被利用。真正改變命運的是加工：1902 年，日本商人岡村庄太郎在高雄鳳山設立臺灣第一座鳳梨罐頭工廠，鳳梨開始有了長距離運送與海外販售的可能。1 5
岡村看中的不只是味道。鳳梨耐熱，經過加熱仍能保留風味。臺灣南部與中部的氣候、土壤也適合栽培。日治時期又從海外引入開英種，讓原本不適合製罐的鳳梨，逐漸變成規格比較穩定的原料。6 7
1903 年，臺灣鳳梨在大阪博覽會獲獎，產品開始被日本市場認識。早期罐頭只削皮切片，後來才發展出拔蕊、去心、高溫殺菌與冷卻等流程。連鳳梨心也被加工成蜜餞，成為物資拮据年代孩子吃得到的甜味。8
這條路並不平順。1930 年前後，工廠數量過多、品質參差，開英種又遭遇萎凋病。研究指出，1930 年全臺鳳梨工廠曾達 81 家。1935 年成立的合同會社把產銷集中管理，提升標準化，也讓臺人小工廠與農民更容易受價格和制度牽制。5 7
戰後，甜味被接上國家機器
戰爭摧毀工廠與供應鏈，馬口鐵短缺也讓罐頭生產難以恢復。戰後政府把鳳梨列入農業復興與賺取外匯的商品，鼓勵農民種植、扶植工廠，並透過美援取得製罐所需的材料。1955 年，臺灣農林旗下的鳳梨事業轉為民營，臺灣鳳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產業重新擴張。1 2
真正把這條出口路往東推的，是臺糖。1955 年，臺糖在臺東設立鳳梨工場，一方面要替農民創造工作，一方面要讓臺東糖廠在製糖停工期間仍有生產。工場占地 8,160 平方公尺，1957 年 7 月 11 日投產，品牌叫「糖鳳」或 Taisuco。3
鳳梨從田裡到罐裡，有一套精密又勞力密集的秩序。農民以牛車或小火車把果實送到工場。機器脫皮去心後，五條生產線兩側站滿穿白衣、戴白帽和手套的女工，逐片削去黑點，再切片、裝罐、加糖水、封罐、殺菌、貼標。1 9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人物群：女工。她們不是生產線旁的背景，而是機械做不到的判斷者。每一片鳳梨都要經過她們的眼睛和刀，工場也因此提供交通車、宿舍與三餐，吸引各鄉鎮的女性進入兩班制生產。中央社保存的 1958 年影像，讓那個由大量女工撐起的臺東夏季生產線仍然看得見。2 9
策展人筆記： 「工業化」若只剩工廠、設備和出口數字，會漏掉最重要的一層：是哪一些人的手，把農產品變成可以被世界相信的商品？
兩船被退回之後
糖鳳最初要面對的不是產量，而是衛生。臺糖把兩船鳳梨罐頭送往美國，卻因黴菌污染過高被拒絕入境。這個失敗迫使政府集合農復會、臺大與其他專業人員，組成 28 人專案小組，從紗窗、水質、廁所到女工衛生訓練逐項改造工場。3
1959 年，糖鳳終於通過美國檢驗。這個轉折很有意思：臺灣不是先有「世界級」的品質，才得到市場。它是在貨船被退回後，才把衛生標準、工場設備和勞動流程重新做成能出口的制度。3
數字很快往上走。臺灣鳳梨罐頭外銷量從 1957 年的 83 萬箱，增至 1959 年的 174 萬箱。1969 年達到 443 萬箱。臺東糖廠鳳梨工場則在 1964 年創下年產 85 萬箱的紀錄，成為臺灣最大的鳳梨工場之一。3 9
研究與官方史料的統計口徑不完全相同，有的記錄「全臺外銷量」，有的記錄「單一工場年產量」，不能把它們相加。可以確定的是，1950 年代到 1970 年代初，鳳梨罐頭把農業、生產線、港口、外匯和東臺灣開發接成同一條產業鏈。1 3 10
世界第三，然後換一條路
日治後期，臺灣鳳梨加工曾是世界第三大中心。戰後也曾站上罐頭鳳梨出口的前列。文化部介紹的大樹泰芳鳳梨罐詰工場，是臺灣現存的日治時期鳳梨罐頭工業建築。1930 年代全臺有 81 座鳳梨工廠，戰爭後只剩 4 座。2017 年修復、2018 年重新開放的鳳梨工場，現在展示超過 50 張歷史罐頭標籤。5
產業後來敗給兩種變化。菲律賓、泰國等地的生產成本較低，臺灣工資上升。同時，臺灣自己的消費者開始偏好新鮮、甜度高、品種經過育種的鳳梨。學術研究指出，1956 至 1976 年鳳梨主要用於外銷罐頭，約 1971 年達到生產高峰，之後產業轉向國內鮮食市場。6 10
1986 年以後，育種工作的重心明顯轉向鮮食品種。2011 年的研究記錄，臺灣 2008 年約種植 10,613 公頃鳳梨，鮮果產量 452,060 公噸，臺農 17 在市場上占有超過九成。鳳梨沒有離開臺灣的土地，只是從「出口罐頭」改成「國內鮮果」。11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今天的鳳梨記憶，常常跳過罐頭，直接跳到鳳梨酥、金鑽鳳梨和年節的「旺來」。鳳梨酥文章可以說明一種伴手禮如何全球化。鳳梨罐頭則留下另一個問題：一個國家怎麼在資源有限時，把一種水果做成工廠、工作和外匯？
一罐的履歷：從果園到港口
| 一罐鳳梨需要經過的地方 | 它在產業鏈裡做的事 |
|---|---|
| 鳳山、大樹、員林與臺東的果園 | 提供適合加工或契作的鳳梨原料 |
| 脫皮、去心與切片生產線 | 把季節性水果變成規格一致的內容物 |
| 女工的調理台與抽樣化驗室 | 補足機械無法判斷的黑點與衛生品質 |
| 馬口鐵罐與糖水 | 延長保存時間，讓商品能等待鐵路、港口與遠洋市場 |
| 罐頭標籤與出口訂單 | 把一座地方工場接上日本、美國與歐洲的消費者 |
這張表看起來像工廠流程，其實也是一張臺灣地圖。鳳山與大樹說明產業的早期起點，員林與彰化說明中部原料和工廠的密度，臺東則顯示戰後國家如何把食品加工當成東部開發工具。1 5 3
馬口鐵尤其關鍵。水果會腐壞，鐵罐卻能讓它把時間拉長。但鐵罐也把臺灣接進國際政治，因為戰時鋼鐵禁運使製罐材料短缺，戰後美援又成為恢復生產的重要條件。1 2
因此，鳳梨罐頭的「甜」不是整個故事。糖水只在最後進罐，前面還有品種選擇、農民契作、工人訓練、設備投資與出口檢驗。食物被端上桌以前，早已經歷一套國家、企業和勞動共同維持的秩序。
罐頭沒有消失，只是變成遺產
成功大學的研究把臺灣罐頭業放進更長的產業史：罐頭工廠從 1946 年的 10 家增加到 1978 年的 249 家，1990 年後生產體系瓦解，今日只剩少數老工廠仍生產傳統馬口鐵罐頭。鳳梨是這條產業鏈的起點，後來才延伸到洋菇、蘆筍、竹筍、荸薺、蜜柑、番茄與水產。12
所以，鳳梨罐頭不是一個「被時代淘汰的老味道」而已。它讓人看見臺灣的工業化曾經長在一顆水果裡：農地要被整理，品種要被改良，馬口鐵要被取得，女工要被訓練，產品要通過外國檢驗，地方才可能因一座工場而繁榮。
今天走進大樹的鳳梨工場，看到的是展覽、標籤和被修復的紅磚建築。在臺東，糖鳳工場留下的是地方開發與勞動的記憶。罐頭不再是臺灣最重要的鳳梨商品，卻替後來的新鮮鳳梨、鳳梨酥和其他加工食品示範了一件事：食物一旦被做成能保存、能運送、能被檢驗的形式，就會開始參與一個社會的命運。
鳳梨罐頭也替其他食品鋪了路。成功大學的研究指出，1957 年洋菇罐頭試產成功後，洋菇、蘆筍、竹筍、荸薺、蜜柑、番茄與水產陸續加入加工體系。罐頭不再只是鳳梨的單一故事，而成為戰後「以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的一種工廠語言。12
這套語言仍然藏在今天的食物裡：你在便利商店看到的是保存期限、重量與檢驗標示。在老工廠看到的則是馬口鐵、輸送帶和工人站位。兩者之間隔著半個世紀，卻都在回答同一件事：如何讓一種地方性的味道，離開產地之後仍然能被辨認、被交易、被記住。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黃金歲月：臺灣鳳梨罐頭行銷全球 — 官方檔案管理機關整理鳳梨栽培、罐頭工業、戰後外匯、臺東工場、出口數字與產業轉型，並附行政院新聞局等原始檔案照片與檔號。↩
- 中央社國家文化記憶庫：台灣外銷的榮光鳳梨罐頭催生經濟奇蹟 — 以中央社歷史影像與文字說明追蹤鳳山工廠、葉金塗、罐頭塔、臺東女工與戰後鳳梨出口的社會記憶。↩
- 台糖通訊：台東糖廠鳳梨工場—寫下臺灣鳳梨罐頭外銷歐美的第一頁 — 臺糖官方企業史料記錄美援建廠、投產日期、工場規模、衛生改善專案、美國市場、產量與全臺出口量的時間序列。↩
- Wikimedia Commons：File：九曲堂泰芳商會鳳梨罐詰工場.JPG —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標示作者 Pbdragonwang，採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3.0 Unported 授權，本文以原圖熱網址嵌入。↩
- 文化部：Taiwan Pineapple Museum — 文化部介紹高雄大樹現存鳳梨工場的建築沿革、日治時期工廠數、戰後保存狀況、修復年份與歷史罐頭標籤展示。↩
- 臺灣光華雜誌：Taiwan's Indispensable Pineapple — 1989 年英文文章頁以產業與農業研究者資料整理戰後出口、國民收入、國際競爭、品種改良與鮮食市場轉向。↩
- 華藝線上圖書館：日治時期臺灣鳳梨產業之研究 — 學位論文摘要分析日治政策、品種與機械引進、工廠集中、產銷統制、鐵路港口及臺人業者與農民的處境。↩
- 國立科學工藝博物館工業遺產：Sweet-and-sour taste of candied pineapple cores — 博物館工業遺產頁說明 1902 年工廠、1903 年大阪博覽會得獎、加工技術演進、鳳梨心蜜餞與 1980 年代後出口衰退。↩
- 台糖通訊：遠東最大鳳梨工場 糖鳳TAISUCO品牌名揚國際 — 臺糖保存的工場回憶與生產線資料，具體呈現臺東開發、女工服裝、五條調理線、抽樣檢查與糖鳳品牌外銷。↩
- Acta Horticulturae：Pineapple production and industry in Taiwan — 學術會議論文摘要比較 1956 至 1976 年罐頭外銷、約 1971 年高峰、鮮食轉向與加入 WTO 後的成本及國際競爭。↩
- Acta Horticulturae：Current situation of pineapple production in Chinese Taipei — 2011 年英文學術文章頁提供 1986 年後鮮食品種育種、2008 年種植面積與產量、臺農 17 市占及鮮果出口資料。↩
- 國立成功大學機構典藏：臺灣戰後罐頭工廠作為產業遺產的價值與保存 — 學位論文摘要從產業遺產角度整理 1902 年起的罐頭工業、工廠數增減、品項擴張、1990 年後衰退與老工廠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