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戰團：潤物細無聲的認知博弈，從低價旅遊到網紅流量

30 秒概覽：
中共前統戰部長尤權曾以「潤物細無聲」概括新時代對台策略——拉近兩岸人民心理距離，而非正面衝突。從 1990 年代帶里長去天安門看升旗，到 2025 年百萬粉絲創作者在瀋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直播，統戰團的包裝換了，核心邏輯沒變：讓台灣社會對「中國其實沒那麼可怕」的感受多停留一秒。這篇文章拆解它的制度、誘因與間接效應。

2024 年 6 月 12 日，台灣 YouTube 創作者波特王在社群上拋出一顆訊息炸彈：根據他收到的消息，中共海峽兩岸青年協會計畫邀請 10 組台灣網紅赴中拍片，機加酒全包，名義是「兩岸青年文化月」¹。彼時鍾明軒、館長陳之漢的中國行都還未發生——但波特王寫了一句話：「我這篇就當預言。」

一年後，這個預言成真了。只是規模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大。

起源：天安門升旗，與「首來族」的邏輯

統一戰線工作並非數位時代的發明。1990 年代起，台灣社會已存在一種特殊的旅遊模式：參加者只需負擔機票，其餘食宿交通皆由中方「落地招待」。這類活動的常見目標受眾是地方里長、退役軍人或學生社團，行程中常安排天安門廣場、中共黨史館等「紅色景點」，搭配座談與官方講話²。

台灣媒體人陳子見（視網膜）曾公開談及大學時參加兩岸交流營的親身經歷：每晚七點集體收看《新聞聯播》，習近平一條新聞能播十五分鐘，讓台灣學生覺得「愈看愈好笑」——而這段黑色幽默的記憶，後來成了他創辦《眼球中央電視台》的起點³。

轉折發生在策略層面。中共前統戰部長尤權提出「潤物細無聲」方向，強調拉近兩岸人民的生活型態與心理距離，而非正面傳達政治主張⁴。2023 年被國台辦定位為「對台大交流年」，統戰團數量爆增，目標對象轉向從未踏上中國土地的台灣青年——官方稱之為「首來族」，目標是讓他們進一步成為「常來族」²。

海基會的分析指出，這類低價團費往往低於市場行情一半以上，落地招待是慣用手法²。「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台灣俗語，在此場景裡有了最具體的詮釋。

制度網絡：三層架構，誰在買單

中共的統一戰線工作有嚴密的組織層次，從中央到地方到在台節點形成一套傳動機制：

決策層：中央統戰部設定戰略方向與敘事主題；
執行層：各省市台辦、海峽兩岸青年協會、中華海外聯誼會等機構負責資源調配與具體接待；
在台節點：統一聯盟黨、同鄉會、宗親會、特定宮廟與學生社團，以「青年交流」「宗教參訪」「同鄉聯誼」等名目作為招募管道，模糊政治目的⁵。

這套架構的運作有時會觸法。屏東統一聯盟黨分會長張存逢與總幹事黃榮德，於 2023 年受中國國台辦官員請託，招募民眾以落地招待赴海南省、山西省旅遊，違反《反滲透法》與選罷法；2025 年二審高雄高分院仍判處各四年六月有期徒刑，全案定讞⁶。

轉折：網紅的鏡頭，比里長團效益高十倍

2024 年至 2025 年間，統戰操作完成了最重要的演化：從「帶人過去」到「讓創作者把畫面傳回來」。

波特王爆料後，館長陳之漢的中國行成為這波升溫最大的引爆點。2025 年，他多次前往上海、杭州、澳門、深圳，強調「自費」「民間交流」「和平大使」身分，全程在社群直播，累積數千萬觀看次數。同年 10 月，他更前往北京、丹東、瀋陽，10 月 31 日參訪九一八歷史博物館，11 月觀看天安門廣場升旗儀式⁷。

陪同的「地陪」們，背景都在報導者調查中被拆開來看。王驍在 Bilibili 擁有逾 251 萬粉絲，2021 年前曾任《觀察者網》資深編輯；楊升直至 2025 年都還是《環球時報》英文版首席記者，主跑中國政治與外交；李翔則具有「北京市朝陽區新聯會常務理事」身分，同時是北京網路知名人士聯誼會副祕書長——該組織由北京市統戰部所推動⁷。

他們以「友人」姿態出現在創作者鏡頭裡，協助行程安排與內容規畫。

📝 策展人筆記：
以「友人」名義出現的陪同者，背景往往是官媒、統戰組織與內容平台的交叉點。創作者或許真的認為這只是「業界合作」——而這正是「潤物細無聲」最精準的操作：讓影響力的傳播者自己相信它是自願發生的。

《報導者》深度調查進一步揭示，「台北網紅節」與《大陸尋奇》的連結構成一條隱性宣傳鏈，透過商業包裝將中國城市形象轉譯為日常消費內容⁴。

誘因結構：台灣廣告市場 vs 中國端報酬

在「去政治化」外殼之下，是清晰的經濟邏輯。台灣創作者的平均業配單價，通常遠低於中國端能提供的「高價委託」——從全程高規接待（商務艙、高檔酒店）、每日顧問費，到針對特定內容的合作費，乃至抖音、小紅書的流量分潤，形成一套完整的誘因矩陣⁸。

對追求流量變現的創作者而言，「中國行」同時代表可觀收入與市場拓展機會。這讓「被收買」與「自主商業行為」的界線模糊——而模糊本身，正是這套機制有效運作的條件之一。

間接效應：讓台灣自亂陣腳

中共統戰策略有一個更深層的目標：讓台灣社會耗盡精力在內部爭吵上——「愛上中國」從來只是表面。真正的戰略收益在於「不戰而分化」⁹。

館長中國行後，社群媒體上爆發激烈論戰：他過去的反中言論被逐一翻出對比，粉絲陣營分裂，政黨攻伐接踵而至，媒體跟進放大。台灣人將巨量注意力消耗在「館長是不是被收買了」這個問題上——而非共同應對制度層面的滲透機制。

這種內耗，正是「不戰而分化」的間接效應⁹。

2025 年 4 月 19 日，台北凱達格蘭大道爆發「拒絕統戰，守護台灣」集會，主辦方宣布現場逾 5.5 萬人，要求反對中共滲透、支持民主自由。八炯是主要組織者之一，現場出現罷免攤位，背景是對網紅中國行與低價交流持續累積的社會不滿¹⁰。

📝 策展人筆記：
反統戰集會的出現，說明台灣公民社會的警覺機制確實在運作——但同一場集會，也成為社群上另一波「這是民進黨動員還是自發集會」的論戰素材。即便是「反統戰」本身，也可能成為社會撕裂的槓桿點。

數位升級：2026 年的精準投放

截至 2026 年，國安局「2025 年中共認知作戰分析報告」揭示五大對台操作手法：透過數據分析社情動態、建置多元管道投放爭議訊息、利用異常帳號滲透輿論、運用 AI 生成擬真影音、進行網駭盜用國人帳號；全年查獲逾 4.5 萬組異常帳號、231 萬則爭議訊息¹¹。

其中 AI 合成影音的運用已達新量級：中方委託特定公司開發智能語音系統，於台灣網站誘吸民眾錄音，用以合成偽冒聲線；同時透過「同城標籤」「推薦 feed」演算法，讓台灣年輕用戶在「旅遊攻略」「吃喝玩樂」情境中反覆接觸「中國很安全、很發達」的敘事¹¹。

操作手法演變比較
1990s 傳統統戰團：地方里長、學生為目標 / 落地招待機票自付 / 天安門、黨史館行程 / 官方色彩濃、效果遞減
2023-2025 網紅流量鏈：年輕世代為目標 / 全程高規接待或百萬商業合作 / 美食旅遊 Vlog / 去政治化、演算法放大
2025-2026 AI 精準投放：演算法精準推送特定族群 / AI 合成影音模擬真實體驗 / 盜用台灣帳號炒作

現況：防線從哪裡長出來

面對愈來愈難辨識的認知操作，台灣的因應正在同步演化。

民調數據顯示出複雜的社會態度：2024-2025 年間的調查中，56.3% 受訪者支持修法管制配合統戰的網紅行為，但 20-24 歲年齡層中只有 37.9% 支持此類立法——年輕世代在「交流自由」與「國家安全」之間的取捨，仍處於開放的光譜上¹²。

「媒體識讀課程」已進入部分高中、大學校園，將「AI 生成旅遊影片辨識」「樣板城市 vs 全面現實」等作為教學素材。台灣創作者社群裡，也出現自發性的「反向敘事」：製作「同一城市，兩種鏡頭」對照影片，用相同的內容格式去對消特定敘事¹³。

中共的統戰成效，在兩岸各自的輿論場裡都沒有單一答案。館長的「狂讚」影片，有時被中國網友批「演很大」或「沒什麼用」——宣傳不一定到達預期目的地，它只是讓不確定性持續存在⁷。

而不確定性，也許本就是這場認知博弈的終極產物。

---

延伸閱讀

• 認知作戰 — 認知操作的系統性框架與台灣的對應機制，從學術分析到公民教育的具體實踐。
• 法輪功在台灣 — 從陽明山花鐘到台北 101，同一個兩岸對比的鏡像，宗教自由如何成為台灣民主價值的試金石。
• 波特王 — 台灣第一個在公開平台揭露網紅統戰邀約細節的創作者，爆料事件始末。
• 八炯 — 從統戰紀錄片到凱道集會組織者，台灣公民社會對認知作戰的反制嘗試。
• 毒馬鈴薯認知作戰 — 2022 年一則關於台灣馬鈴薯的假訊息，如何成為觀察兩岸資訊戰的典型案例。

參考資料

1. 「波特王」爆料台灣網紅受邀到中國拍片宣傳 — 自由亞洲電台，2024 年 6 月 14 日，首篇系統報導波特王爆料內容及其對台灣社會的衝擊。↩
2. 青年世代面對中共統戰團的挑戰與因應 — 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文教處許力仁撰，2025 年 6 月，分析統戰團「首來族」策略、低價招待機制與兩岸交流的政策因應。↩
3. 陳子見（視網膜）— 在官媒廢墟上蓋起嘲諷大廈，又在巔峰時親手拆掉它 — Taiwan.md，記錄視網膜大學時參加兩岸交流營的親身經歷，及其如何成為創辦《眼球中央電視台》的起點。↩
4. 館長中國行、台北網紅節、大陸尋奇：網紅流量下的統戰網絡 — 報導者長期追蹤調查系列，2026 年 4 月，深度解析從商業合作到政治宣傳的隱性連結。↩
5. 中共對台統戰策略與影響 — 陸委會，2025 年 1 月，台灣政府對中共統戰組織架構的官方分析與政策立場。↩
6. 幫國台辦揪團遊中介選 統一聯盟黨屏東分會長、總幹事判 4 年半 — 自由時報，2025 年，報導屏東統一聯盟黨幹部張存逢、黃榮德依反滲透法判處 4 年 6 月的案件始末。↩
7. 剖析統戰同心圓：館長中國行，與圍繞身後的「網紅」們 — 報導者，2026 年 4 月，深度調查館長中國行各站行程、陪同者背景（王驍、李翔、楊升），及其與統戰組織的關聯。↩
8. 台灣網紅赴中合作誘因結構分析 — 同 [^5]，另引用其中關於中國端高價委託與流量分潤模式的報導內容。↩
9. 認知作戰：分化台灣社會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 Taiwan.md，系統分析認知作戰的目標、手法與台灣社會的因應，包含「讓台灣自亂陣腳」的核心邏輯。↩
10. 「拒絕統戰，守護台灣」大會 — 維基百科，記錄 2025 年 4 月 19 日凱達格蘭大道集會的始末、組織者與主要訴求。↩
11. 國安局揭中共認知戰 5 手法　動員網軍等傳散爭議訊息 — 中央社，2026 年 1 月 11 日，國安局發布「2025 年中共認知作戰分析報告」，揭示五大對台操作手法與 231 萬則爭議訊息查獲數據。↩
12. 台民調：過半受訪者認為應修法管制統戰網紅 — 大紀元，2024 年 12 月 20 日，引用中華亞太菁英交流協會委託大地民意研究公司電訪 1,001 名民眾調查；56.3% 支持修法，20-24 歲族群僅 37.9% 支持。↩
13. 媒體識讀教育：從校園到社會的認知作戰防線 — 中央社，2025 年 11 月 5 日，報導媒體識讀課程進入校園及公民社會對認知作戰的反制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