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溪倚天劍：東亞最高的樹，藏在我們到不了的地方七百年

30 秒概覽： 台灣有一棵樹，高 84.1 公尺，大約 28 層樓，是目前已知東亞最高的樹¹。它叫「大安溪倚天劍」，是一棵台灣杉(Taiwania cryptomerioides)，長在大安溪源頭海拔約 1,650 公尺的深谷裡，推估活了七、八百年²。2023 年農曆春節，「找樹的人」團隊溯溪七天、夜溫降到攝氏零下 2 度，才爬上它的樹冠把皮尺垂下來量出這個數字³。最反直覺的是：在一座年年被颱風掃過、地質脆弱會崩會淹的島上，這種高度照理不該存在。它能長到 84 公尺、活過七百年，正因為它躲在人類幾乎到不了的溪谷。同一份「到不了」，既讓它逃過日治與戰後的大伐木，也讓我們花了快十年、用雷射掃過整座島，才在這一年第一次看見它⁴。

2023 年農曆年初，雪山山脈深處一條沒有名字的溪谷上方。幾個人攀在一棵台灣杉的樹冠層，把一捲皮尺從頂端慢慢放下，讓它垂向遙遠的森林地面。皮尺停住的那一刻，數字是 84.1 公尺³。

那是台灣有紀錄以來最高的樹，也是目前已知的東亞第一高樹¹。但讓人真正停下來的，是它躲了多久。這棵樹在那道溪谷裡至少站了七百年²，撐過清領、日治到戰後一輪又一輪的砍伐，撐過每年掃過台灣的颱風，而我們直到這一年，才終於知道它在那裡。

84.1 公尺，比儀器猜的還高

量一棵樹的高度，聽起來該是最簡單的事。但全世界最高的那些樹，偏偏是最難量準的。

「找樹的人－巨木地圖計畫」用的是空載光達(LiDAR)：飛機載著雷射掃過森林，用反射回來的點雲算出每一塊林地的樹冠高度模型⁵。在資料裡，這棵編號 55214 的巨木被估出 79.5 公尺⁶。光是這個高度，就足以排進台灣前段班。

但雷射有它的盲點。它從天上往下打，打到的是樹冠最外層被葉子擋住的反射面，不是真正的最高點；陡坡、遮蔽、點密度不夠，都會讓它低估。要確定一棵樹到底多高，至今最準的方法仍然原始得近乎笨拙：人爬上去，從樹頂把皮尺垂到地面，直接量。這個方法叫「皮尺垂測」(tape-drop)⁷。

當隊員真的爬上 55214 的樹頂、把皮尺放下來，數字是 84.1 公尺——比雷射猜的足足高了 4.6 公尺⁶。換句話說，這座島上最高的生命，連站在天上的儀器都看走了眼，把它矮算了將近五公尺。

這 4.6 公尺的落差，幾乎可以當這整篇故事的注腳。計畫團隊比對全台 22 棵超過 40 公尺、爬上去實測過的巨木，雷射跟皮尺之間的平均落差(RMSE)是 4.55 公尺⁸。樹愈高、藏得愈深，儀器愈會低估它。最高的那棵，往往就是最不肯被看清楚的那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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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容易把「測量」想成中性的、客觀的，以為只要儀器夠先進就能掌握一切。但 84.1 對 79.5 這組數字提醒了一件事：再精密的雷射，最後仍要靠一個人攀到樹頂、把皮尺放下來才能定案。倚天劍最高，所以它也最難被算準。這座島最高的生命，是用最古老的方式才確認的。

一座最不該有高樹的島

把鏡頭拉遠看整座島，會發現倚天劍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謎。

台灣不是一個適合長出超高樹的地方。每年有三到五個颱風直接撲上來，高山稜線上的大樹首當其衝，被風折、被雷劈、連根拔起；加上地質年輕、山坡陡峭，豪雨一來就是大規模崩塌。在這種環境裡，一棵樹要長到 80 公尺以上，不只需要好幾百年的時間，還需要好幾百年沒被風折斷、沒被砍走、沒被山崩帶走的運氣⁹。

所以台灣的超高樹少得出奇。目前全台超過 70 公尺的巨木只有少數幾棵，而且全部是同一個樹種：台灣杉¹⁰。為什麼是台灣杉，不是大家印象裡的神木檜木？這裡藏著一個多數人都記反了的常識。

我們記憶裡的「神木」幾乎都是紅檜或扁柏，像阿里山神木、拉拉山神木，粗壯、蒼老、被圍起來讓人膜拜。但紅檜最高大約只到 65 公尺¹¹。它們之所以能變成神木留到今天，靠的是一個有點殘酷的理由：紅檜容易受腐菌感染，樹心常常蛀空成蜂窩狀，木材沒有利用價值，所以伐木年代沒人費力去砍它，反而保了一命¹¹。台灣杉不一樣，它樹幹通直、樹心不空，是上好的建材，種子潛能可以衝到約 90 公尺¹²。它長得最高，卻也因此最值得被砍。

台灣杉枝葉與通直的樹形：樹幹筆直、樹心不空，是上好建材，也因此在伐木年代最「值得」被砍。Photo: KENPEI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那為什麼最高的台灣杉活下來了？答案不在樹本身，在它站的地方。

隱蔽即倖存

倚天劍長在大安溪源頭，海拔約 1,650 公尺的一處深谷¹³。要到那裡，得沿著大安溪溯溪而上約 20 公里，橫越水勢浩大的溪流，攀過容易落石崩塌的險峻斷崖，先上爬近千公尺再下切千餘公尺——這是一段連資深登山者都未必走得到的路¹⁴。研究者徐嘉君形容這類巨木的所在：「這些巨木所在的地點，是連資深的登山人士都很難到達的環境。」¹⁵

正是這份「到不了」，成了它的保命符。

日治到戰後，台灣經歷過一輪又一輪大規模砍伐，阿里山、太平山、八仙山的檜木與台灣杉被成片運下山。但伐木機具有它能到達的極限——它砍的是路修得進去、木材運得出來的地方。大安溪源頭那道絕壁深谷，運材的索道與卡車根本到不了，所以這棵 84 公尺的巨木被留了下來。它躲得夠深，所以它活了下來。

徐嘉君把這個邏輯講得很準：「倚天劍所在位置，與歷來發現巨木有類似特徵：存在未經砍伐原始林中，且位於可避颱風的溪谷。」¹⁶這句話同時解開了高度與壽命兩件事。溪谷的地形替它擋掉了颱風的正面吹襲，讓它不會像稜線上的大樹那樣被風折斷；未經砍伐的原始林，讓它有機會把時間累積成高度。

雪霸國家公園的霧林帶：午後成霧、年雨量約 3,000 毫米的高濕環境，是台灣杉能把水送上 80 公尺樹頂的關鍵。Photo: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科學上，台灣杉能長這麼高，靠的是三件事疊在一起。第一是霧林帶的高濕：台灣杉天然分布在海拔 1,500 到 2,400 公尺、年雨量約 3,000 毫米的雲霧帶¹⁷，午後成霧、霧水可被葉面直接吸收，這解決了把水從根部送到 80 公尺樹頂、巨大的水柱壓力難題。第二是溪谷地形避颱風加上崩塌地的先驅優勢：台灣杉種子細小、能隨風遠距飄散，幼苗常落在溪谷的崩塌地與倒木上，是喜光的先驅樹種，一旦崩塌打開林窗、陽光照進來，它就搶先竄高¹⁸。第三，就是隱蔽即倖存：地形不可及，讓它逃過了人類的鋸子。

紅檜靠樹心中空免於被伐，台灣杉靠地形絕壁免於被伐——這座島上最老的兩種巨木，用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躲過了同一個伐木年代。

關於那七百年，有一個數字得攤開來講。倚天劍「推估約 700 到 800 歲」——這個數字是從約 8.5 公尺的樹圍加上台灣杉的生長速率推算出來的，並沒有真的鑽取年輪定年¹⁹。2026 年的部分國際報導甚至說它「近千年」²⁰，這個更老的數字可能來自另一種推估方式。樹圍估齡有它的不確定：阿里山的水山神木曾被估為 2700 歲，林務局鑽芯後修正為 1081 歲，誤差超過一千六百年²¹。所以對倚天劍，比較負責任的說法是：推估七、八百年，也可能更老，但在有人真正鑽過它的年輪之前，這是一個帶著問號的數字。

找樹的人，和那雙找了一輩子樹的眼睛

倚天劍是被「找」出來的。而找它的故事，要從一個鞋子壞掉的下午說起。

1994 年，徐嘉君第一次走能高越嶺。第四天，鞋子已經壞了，她疲憊不堪地倚在奇萊壩邊休息，目光卻被對面溪谷裡一棵巨木吸引住——那是一棵台灣杉。望著那棵樹高大的身影，她說自己在感嘆之餘，突然又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²²。那一刻她還不知道，這個畫面會牽著她走完接下來的人生。

那棵樹其實另有其樹。倚天劍在大安溪源頭，是另一個地方、另一棵台灣杉。但 1994 年奇萊壩對面那一棵，是「看見」這件事的起點。徐嘉君後來念了台大植物學、到阿姆斯特丹拿了博士，進林業試驗所研究樹冠層的附生植物，成了那種一生都在跟高處的樹打交道的人²³。

真正系統性地「找台灣最高的樹」，是 2014 年開始的。那一年，徐嘉君的團隊探訪了棲蘭保育區的台灣杉「三姊妹」，正式踏上尋找巨木之路²⁴。從 2014 年起，他們陸續定位、攀爬、用皮尺實測了 22 棵超過 40 公尺的巨木⁸。但靠雙腳一棵一棵找，太慢了。這座島太大、深谷太多，徐嘉君自己說：「很多樹都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光自己砍草開路就要花 10 幾天。」²⁵

轉機來自一批雷射資料。2010 年代，內政部在莫拉克颱風之後陸續取得了全台的空載光達掃描;2016 年起，成功大學測量及空間資訊學系的王驥魁團隊又啟動了第二次大規模掃描²⁶。2019 年，徐嘉君與王驥魁正式組成「找樹的人－巨木地圖計畫」，把雷射點雲變成可以系統判讀的巨木熱區圖²⁷。

光靠雷射還不夠。演算法初篩出來的候選點裡，誤判率高得離譜，機器標出的「高樹」有九成以上其實是算錯的²⁸。於是 2020 年，計畫做了一件很台灣的事：把 5 萬多張光達剖面圖放上公民科學平台，讓數百位民眾上線一起判讀，靠群眾的眼睛把演算法的數萬筆誤判一張一張刷掉²⁸。為了讓人願意參與，平台還設計了晉級徽章，找到最高樹的人甚至能獲得巨木的命名權²⁹。

雷射掃過整座島，公民的眼睛一張張過濾，再由人攀上樹頂用皮尺定案。倚天劍就是這整條技術鏈最後吐出來的那個數字。到 2022 年底，這張《台灣巨木地圖》上已經標出 941 棵超過 65 公尺的巨木³⁰。編號 55214，就是其中一個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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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島上最高的樹」這件事，需要的不只是一棵了不起的樹。它需要一架掃過全島的飛機、一套雷射演算法、數百位在電腦前判讀剖面圖的陌生人、幾位帶路的原住民隊員、一群願意溯溪七天去爬樹的科學家，最後還要一捲皮尺。倚天劍是 2023 年才被「看見」的——但這個「看見」，是一座島用十年時間、集體重新認識自己的過程。

出鞘那七天

2023 年農曆年初二，找樹的人團隊出發了³¹。

目標是編號 55214，那棵巨木早已標在徐嘉君的探勘地圖上半年多。她在出發前寫下那種非到不可的執念:「就算沒爬到樹，我輕裝也要想辦法看到 55214。」³²她也清楚雷射並非萬無一失:「當初光達資料是以每公尺二點的密度掃描建立，仍有極小機率的高樹位於『漏洞』之中。」³³最高的樹有可能恰好落在雷射沒掃到的死角裡，誰也說不準爬上去會看到什麼。

路途的險惡，徐嘉君後來這樣記述：必須溯溪約 20 公里，冒著被水沖走的危險穿越水量很大的大安溪，接著上爬 1,500 公尺稜線、走過陡坡的崩塌地，過程中還有人不小心被落石砸傷，最後才終於看見遠處那棵瘦瘦高高的巨木³⁴。整段行程走了七天，入夜後氣溫一度下探到攝氏零下 2 度³。

大安溪發源於大霸尖山西側，倚天劍就藏在這片雪山山脈深處、人力幾乎到不了的源頭溪谷裡。Photo: Alan Wu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七天，零下 2 度，鞋壞、被石頭砸、橫渡湍急的溪，這就是「到不了」三個字實際換算成的代價。倚天劍能活到今天的同一個理由，也讓量它的人吃盡苦頭。隊員爬上樹冠、把皮尺垂下來確認 84.1 公尺的那一刻，徐嘉君形容那是緊張又快樂的瞬間，尤其對那些事先猜對了它真實高度的隊員來說³⁵。

它順理成章地坐上了台灣第一高樹的位子。第二名是濁水溪流域的卡阿郎巨木，約 82 公尺；第三名是雪霸的桃山神木，79.1 公尺³⁶。而台灣前十高的樹，毫無例外，全部都是台灣杉³⁷。

資料來源：農業部林業試驗所、找樹的人－巨木地圖計畫

這三個數字並排，差距其實不大：84.1、82、79.1。但它們撐起一個很少有國家說得出口的事實：台灣，是目前已知東亞少數能長出超過 70 公尺巨木的地方³⁸。在一座年年颱風的島上，這幾公尺的高度，是用幾百年的隱蔽換來的。

倚天劍所在的這片區域，行政上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中分署與雪霸國家公園交界管轄³⁹。研究由林業試驗所的徐嘉君與成功大學的王驥魁共同主持，經費來自農業部與永豐餘消費品實業⁴⁰。2026 年 6 月，這趟尋找與丈量的過程，正式登上國際期刊《Frontiers in Forests and Global Change》⁸,CNN、Mongabay、Sci.News 同步報導，讓這棵藏了七百年的樹，第一次被全世界看見⁴¹。

三個名字，和一個缺席的名字

這棵樹有不只一個名字。而它怎麼被命名，本身就是一個安靜的、值得停下來想的故事。

最古老的一層是學名。台灣杉的屬名「Taiwania」，是日本植物學家早田文藏在 1906 年定的。標本由總督府技師小西成章在 1904 年採自南投廳的烏松坑，早田在英國倫敦林奈學會發表，用「台灣」這個地名替它命名⁴²。這在植物分類學上只此一例:Taiwania 是植物界唯一以「台灣」命名的樹屬⁴³。但台灣杉並非台灣特有種，它的天然分布跨越台灣、中國西南、緬甸北部與越南⁴⁴。真正獨屬台灣的，只有那個屬名。而那個帝國時代的命名過程，完全繞過了世居這座島的原住民族的知識體系⁴²。

日本植物學家早田文藏，1906 年在倫敦林奈學會以「台灣」為這個樹屬命名（Taiwania），是植物界唯一以台灣命名的樹屬。Photo: Sasaki /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第二層是一個詩意的名字:「撞到月亮的樹」。這是魯凱族對台灣杉這個樹種的稱呼。站在這種針葉巨木腳下，仰頭看不見樹冠，人顯得如此渺小，於是有了這個浪漫到近乎神話的名字⁴⁵。但這個名字屬於整個樹種：它是魯凱族對「台灣杉」的稱呼，地點在南部大鬼湖一帶的魯凱族傳統領域，既不是倚天劍這棵樹的名字，也不是泰雅族語⁴⁶。

第三層，才是「倚天劍」。2023 年那趟探勘途中，團隊行經登山界戲稱「東邪西毒」的東陽山與西勢山，下切大安溪溪谷後，看見一整片巨木林立的景象，氣勢宛如金庸小說裡的「華山論劍」，當世高手齊聚、決出天下第一⁴⁷。而其中最高的那棵 55214，就被取名為倚天劍。倚天劍出自《倚天屠龍記》,「倚天」二字形容寶劍極長⁴⁸，一柄極長、刺天、無可爭鋒的劍，正對應這棵高聳如劍的台灣杉。從「東邪西毒」到「華山論劍」再到「倚天劍」，這是一組環環相扣的武俠意象，並非隨手取的。命名是探勘回來後才完成的，在山上時，它還只叫「55214」⁴⁹。取名的，是找樹的人團隊裡的一位原住民隊員。所有公開資料都只說「原住民團員」，沒有留下名字與族別⁵⁰。

把這三個名字並排，會浮現一個安靜的張力。學名來自日本殖民植物學家、詩稱來自南部的魯凱族、武俠名來自當代漢文化，三層命名都有人發語。但這棵樹立在泰雅族北勢群的傳統領域上游核心：北勢群自稱 Liyung-Painux，意為「洶湧的溪流」，大安溪沿線一共有 13 個北勢群部落⁵¹。而在目前公開的資料裡，找不到泰雅族語對這棵樹、或它所在那塊土地的命名⁵²。

這不是說那樣的名字不存在。泰雅族的 Gaga 口述傳統裡明確包含「生態環境知識」，對大安溪流域動植物的傳統認識體系是活著的⁵³；只是這棵海拔 1,650 公尺、位於傳統獵場極上游的巨木，它的族語名字至今沒有出現在公開文獻裡。或許因為它太深、太遠；或許因為口述傳統本來就不會為每一棵樹留下書面地名。所以這裡只能誠實地寫：目前公開資料未見，而不是「不存在」。徐嘉君本人在受訪時也特別強調原住民隊員的貢獻，她說團隊每一次探勘都有原住民參與，他們能在山裡活下來，靠的是原住民對山林的在地知識⁵⁴。

📝 策展人筆記
一棵樹同時有殖民者的學名、南方部落的詩稱、現代人的武俠名，卻獨缺它腳下這片土地主人的族語名。這個缺口不需要誰來下道德判決。它只是提醒我們,「命名」背後牽動的是誰有發語權、誰的知識被寫進文獻、誰的聲音在這座島的故事裡仍然安靜著。把這份安靜如實放著，讓讀者自己去想，比急著給答案更接近真實。

看見之後

知道它在那裡之後，台灣開始想辦法「看清楚」它。

2025 年 3 月，來自澳洲塔斯馬尼亞的攀樹攝影專家 Steven Pearce 和他的團隊，完成了倚天劍的「等身照」⁵⁵。做法笨拙而執著：攀樹專家慢慢爬到樹上，在每一個平行高度一張一張拍攝，大約 120 張照片，再一格一格拼接成一整棵樹從根到頂的完整影像⁵⁶。Pearce 過去拍過澳洲與美國的尤加利巨木，他用英文說，這是他爬過最困難的一次拍樹行程，而台灣的森林與景色，不輸世界上任何地方⁵⁷。

那張等身照最動人的地方，是比例。當一整棵 84 公尺的樹被完整呈現出來，站在樹腳的人，小得像一行字裡的一個逗點。我們習慣仰頭看樹，卻很少有機會看見一棵樹的全部。而看見全部的那一刻，才真正感覺到七百年是什麼重量。

更早一步，從 2021 年起，紀錄片《神木之島》就跟著徐嘉君的腳步，走進雪山與中央山脈深處拍攝這些巨木⁵⁸。自然保育與環境資訊基金會(TNF)也拍了一支完整記錄倚天劍探勘的官方紀錄片，跟著團隊走完那段攀千米下切千七的路[^59]:

自然保育與環境資訊基金會(TNF)官方紀錄片：跟著「找樹的人」團隊溯溪、攀千米下切千七，完整記錄大安溪倚天劍的探勘過程。

(《神木之島》在 2026 年因同名電影書的授權問題出現爭議，出版方與導演仍在協商⁵⁹；那屬於創作倫理層面，與巨木科學本身無關。)

但看見之後，還有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這些被看見的巨木，還能站多久?

這正是隱蔽即倖存的另一面。「到不了」曾經保護倚天劍躲過鋸子，但它躲不過氣候。比對相隔十年的光達資料，全台 941 棵巨木裡約有 5% 已經消失；成大的王驥魁用英文示警，照這個速度推算，現有巨木恐怕在未來一兩個世紀內就會凋零殆盡⁶⁰。多數巨木長在地質脆弱的溪谷地，而颱風強度與極端降雨正在升高，山崩會直接帶走一棵站了千年的樹。台灣杉本身也被 IUCN 列為易危(Vulnerable)⁶¹。

不過這些巨木活著的時候，也在替這座島做一件大事。找樹的人團隊調查桃山神木所在的巨木谷，估算出每公頃的碳儲存量約 1,384 公噸，接近世界上碳密度最高的澳洲塔斯馬尼亞巨木林⁶²。一座藏在深谷裡、我們才剛學會看見的森林，默默存下了這麼多的碳。看見它們，某種意義上也是看見台灣山林還剩下多少值得守住的東西。

它能活到今天，因為我們以前到不了

回到 1994 年那個下午。鞋子壞掉、坐在奇萊壩邊的徐嘉君，被對面溪谷一棵台灣杉吸引，於是有了走下去的力量。三十年後，她和一群人用雷射掃過整座島，用群眾的眼睛刷過五萬張剖面圖，溯溪七天，把皮尺從另一棵台灣杉的樹頂垂下來：84.1 公尺。

這座我們以為早就摸透的小島，還藏著比我們老十倍、比任何一棟建築都高的生命。而它能活到今天，恰恰因為我們以前到不了它。

那份「到不了」，曾經是它的保命符，讓它逃過大伐木、躲過颱風、在無人的溪谷裡靜靜站了七百年。如今我們終於用雷射、用公民科學、用攀樹、用原住民隊員的帶路，翻過了那道屏障，第一次看清它的全貌。看見，是一種抵達；但我們要小心的是，別讓「看見」變成另一種傷害。

倚天劍幾乎不可能日歸，七天的路、零下 2 度的夜、湍急的溪，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圍籬，把蜂擁而至的可能擋在外面。它最好的保護，或許仍是那份古老的「到不了」。

而現在，在大安溪源頭那道沒有名字的深谷上方，一柄 84 公尺高的綠色長劍，仍然安靜地刺著天。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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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花鉤吻鮭 — 同樣藏身於雪霸的七家灣溪流域，冰河孑遺的另一個倖存者
• 台灣黑熊 — 同樣依賴大面積、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台灣山林完整度的另一個指標
• 台灣森林生態系 — 霧林帶、貴重針葉五木與巨木的生態座標，倚天劍是這套系統的最高點
• 台灣國家公園 — 雪霸國家公園與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轄區，是這些巨木最後的庇護所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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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杉（南投野外）— 石川 Shihchuan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hero）
• 台灣杉枝葉與樹形 — KENPEI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 雪霸國家公園霧林帶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 大霸尖山（大安溪源頭）— Alan Wu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 早田文藏 — Sasaki —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影片：「臺灣第一高樹」大安溪倚天劍神木 完整紀錄片 — 自然保育與環境資訊基金會（TNF）官方頻道。

倚天劍本樹照、Steven Pearce 等身照、《神木之島》劇照均為版權素材（且《神木之島》影像授權正處爭議中），本文未使用，相關畫面請見上方 TNF 官方紀錄片與各權利人發布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