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鉤吻鮭：冰河孑遺的歸鄉路，從瀕危到流域整體保育的台灣奇蹟

30 秒概覽： 台灣特有種櫻花鉤吻鮭，是冰河時期遺留至今的珍稀生物，泰雅族人稱之為「Mnbang」。牠曾因人類開發而瀕臨滅絕，數量一度在1995年僅剩200餘尾。然而，透過雪霸國家公園與保育人士逾二十年的努力，結合拆壩、人工復育與創新「無水運輸發眼卵」技術，至2023年族群數量曾達1.8萬尾高峰，近年雖受天災影響略有波動，但已穩定維持在1.5萬尾以上，成為台灣流域整體保育的成功典範，讓這條國寶魚逐步重返歷史棲地。

1917 年的秋天，一名日本巡警在宜蘭發現一位泰雅族青年兜售新鮮鮭魚，這在當時的台灣是不可思議的景象，因為鮭魚屬於寒帶洄游性魚類，僅日本貴族能享用。這起「鮭魚冤獄」事件，意外揭開了台灣高山溪流中，一種獨特鮭魚的存在，並促使日本總督府派遣魚類學家大島正滿進行調查¹。

冰河孑遺的生命印記：櫻花鉤吻鮭的起源與發現

大島正滿證實了台灣高山溪流中確實存在冷水性鮭魚，並將其發表於國際學術界。日本人將這種珍貴的魚類命名為「莎拉茂鱒」（Saramao masu），源自泰雅族地名「沙拉茅」（梨山地區舊稱），即今日所稱的櫻花鉤吻鮭¹。櫻花鉤吻鮭是台灣特有的「冰河孑遺生物」，在數十萬年前的冰河時期來到台灣，隨著地殼變動與氣候暖化，牠們不再洄游入海，成為陸封型鮭魚，轉而適應大甲溪上游的淡水環境，成為全球溫帶鮭魚分布的最南界²。

在泰雅族文化中，櫻花鉤吻鮭被稱為「Mnbang」（或稱 Bunban、Nbang 等拼寫變體）³，是族人重要的食物來源。遠古七家灣遺址出土文物顯示，早在 2000 多年前，櫻花鉤吻鮭已是原住民族重要的食物來源，與部落的傳統生活緊密相連⁴。

📝 策展人筆記： 櫻花鉤吻鮭是生物學上的奇蹟，也是台灣高山文化的活化石——連結著冰河時期的記憶與泰雅族的傳統智慧。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這條國寶魚的命運也因人類活動而面臨嚴峻挑戰。

瀕臨滅絕的危機：人類活動與環境變遷的衝擊

隨著時代推進，櫻花鉤吻鮭的生存環境受到嚴重威脅。1960 年代，中橫公路的開通為大甲溪上游帶來前所未有的開發壓力。高山農業興起，果園、菜園直逼溪畔，農藥與肥料隨雨水流入溪流，嚴重污染水質。此外，為農業灌溉與水力發電而興建的攔砂壩改變了溪流的自然流態，也阻斷櫻花鉤吻鮭的洄游路徑，使其無法在不同河段間移動，導致近親繁殖與基因同質化，生存能力大幅下降。早期七家灣溪短短數公里內便有十餘座攔砂壩，嚴重切割了魚群的棲地¹。外來種魚類的入侵與早期人類毒魚、電魚等獵捕行為，也加速了族群衰退。

1980 年代，櫻花鉤吻鮭的族群數量已銳減至數百條，僅存於七家灣溪約六、七公里長的河段中¹。到了 1995 年，野外紀錄更顯示其數量一度只剩下約 200 餘尾，瀕臨滅絕的邊緣⁵。國立中興大學生命科學系終身特聘教授林幸助的研究指出，颱風與洪水會將魚群沖向下游，但攔砂壩的存在使其無法洄游至上游，導致不耐高水溫的魚群大量死亡，每次流失約三分之一的數量⁵。這段時期，保育人士林淵霖先生面對滿目瘡痍的溪流，曾感嘆地說：「莎拉茂鱒，對不起。」¹

📝 策展人筆記： 當一條魚需要人類道歉時，那是生態崩潰也是文明對自然虧欠的縮影。

絕處逢生：保育行動與關鍵人物廖林彥

面對櫻花鉤吻鮭的嚴峻困境，台灣的保育工作者展開了漫長而艱辛的復育之路。其中，雪霸國家公園武陵管理站主任廖林彥博士，被譽為「鮭魚爸爸」，他投入櫻花鉤吻鮭復育逾二十五年，是這項成功背後的關鍵人物⁶。他與中興大學林幸助教授等學者長期合作，共同推動「流域整體保育」策略，將棲地改善、人工復育、放流管理與環境教育結合。

保育團隊採取了多項策略，包括拆除攔砂壩以恢復溪流的生態廊道，讓魚群能夠自由洄游。2011 年，七家灣溪一號攔砂壩的拆除是重要里程碑，這是台灣首例生態拆壩，之後七家灣溪的魚群數量明顯回升⁷。此外，團隊也建立污水處理設施，改善水質；並推動「退耕還林」政策，與慈心基金會、企業等合作，徵收武陵農場周邊私有地，造林數十萬株，有效降低水溫、減少污染與泥沙⁵。

在人工復育方面，2003 年底，復育人員首次成功利用人工養殖的櫻花鉤吻鮭進行取精取卵，孵化出一萬多尾小鮭魚，實現了「完全養殖」的重大突破，確保了國寶魚免於絕種的危機⁸。廖林彥更借鑒在日本北海道實習的經驗，改良出「無水運輸發眼卵」的技術。這項技術讓發眼卵能在離水 72 小時內保持存活，雖然實際存活率約 20%，但其優點在於不需要大量水，每人可背負一箱（上萬顆卵、重約 15 公斤），適合徒步或前往更高海拔、更低水溫的偏遠溪流（如中央尖溪），有效分散了族群風險，以應對氣候變遷導致的水溫升高和乾旱問題⁵。2024 年，此技術已實際應用於中央尖溪等新地點放流；2025 年，更有首次專機（直升機）放流櫻花鉤吻鮭的案例，搭配特製運魚箱，進一步擴大歷史棲地的恢復⁹。

透過這些不懈的努力，櫻花鉤吻鮭的族群數量從 1995 年的 200 餘尾，逐步回升。根據雪霸國家公園的統計，2023 年野外族群數量曾達 1 萬 8630 尾的歷史高峰⁵。2024 年雖小幅回落至 1 萬 6897 尾，而 2025 年調查（2026 年 1 月公布）則為 1 萬 6020 尾，連續多年維持在 1.5 萬尾以上的水準¹⁰。儘管近年受颱風、地震等天災影響略有波動，但保育單位強調這屬正常波動，整體復育成效仍穩健，並未大幅下降。

📝 策展人筆記： 從 200 尾到 1.8 萬尾——數字的增長背後，是台灣社會在經濟開發與生態保育之間重新找回平衡的艱難實踐。

文化連結與未來展望：國寶魚的永續之路

櫻花鉤吻鮭是台灣珍貴的生態資產，也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在泰雅族傳統中，牠們被視為溪流的賜予，與族人的生活、信仰息息相關。1917 年發生的「鮭魚冤獄」事件，是櫻花鉤吻鮭被學界發現的契機，也反映了原住民族與自然環境之間深厚的連結¹。

儘管復育工作取得了顯著成效，櫻花鉤吻鮭的永續之路仍面臨挑戰。櫻花鉤吻鮭對水溫極為敏感（生存線約 17°C 以下），氣候暖化導致的極端天氣事件，如乾旱和強降雨，可能改變溪流的水文條件，影響魚群的生存，是長期最大的威脅^{5 11}。此外，棲地保護的持續性、外來種的入侵，以及人類活動對環境的潛在影響，都是未來保育工作需要持續關注的重點。由於棲地地形複雜，監測難度高，目前主要透過浮潛目視法進行族群普查¹²。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表示，未來的目標是讓櫻花鉤吻鮭能夠在更多歷史棲地建立健康的衛星族群，並朝更高海拔的溪流擴展，以抵抗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自 2026 年起，雪霸國家公園也將深化環境教育，讓民眾更深入認識這條國寶魚⁵。

櫻花鉤吻鮭的故事是台灣生態保育的縮影，從瀕危到復甦見證了人與自然共存的可能。牠的歸鄉路是魚群的遷徙，也是台灣社會對環境倫理與永續發展的共同追求。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