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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民報》不是一份單純把新聞從東京寄到臺灣的報紙。它在 1923 年創刊時,接住了留學生組織、文化啟蒙與政治改革的能量;後來又必須面對臺灣總督府的檢閱、刊物發行許可與讀者分散等現實。它最重要的地方,不只在於刊載了哪些主張,而在於它把「誰能發言、誰能讀懂、什麼可以成為公共問題」變成一套可以運作的報刊制度。12
圖片說明: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的《臺灣民報》週刊影像,登錄號 2020.006.0201,年份為 1925 年 10 月 25 日。圖片直接嵌入自台灣民報週刊典藏頁所提供的公開影像;頁面標示「僅限公開瀏覽」並提供授權申請,正式發布前仍應依館方規定確認授權與署名要求。
不是從一張報紙開始,而是從一個組織網絡開始
《臺灣民報》的前身不是突然出現的商業報紙。1920 年,在東京的臺灣留學生組成新民會,目標同時包含政治改革與文化啟蒙。此後出版《臺灣靑年》與《臺灣》,把組織的思考延伸成固定的文字媒介。1923 年 4 月,《臺灣民報》以白話漢文在東京發刊,早期每半個月出刊一次,1925 年改為每週一次。1
這個順序很重要。若只把《臺灣民報》描述成「日治時期的一份進步報紙」,容易忽略它所依賴的學校、留學、社團與募款網絡。報紙不是把一群已經存在的讀者集合起來而已。它也在創造一種共同的閱讀時間:某一期何時抵達、哪一篇文章值得轉述、哪一個地方事件可以被島內其他人知道。中研院的報刊檔案因此不只是收藏名稱,也記下了刊期從半月、旬刊到週刊的變化。2
《臺灣民報》常被放在臺灣文化協會、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與臺灣民眾黨的歷史旁邊。這些連結不是因為所有成員始終採取同一路線,而是因為報刊和運動共享一批人力、資金與議題。林呈祿的生平資料顯示,他參與新民會、編輯《臺灣青年》,後來擔任《臺灣民報》總編輯。1926 年報刊獲准在臺印行後,他又返臺籌備。3這條經歷把「編輯」從一個桌邊職務拉回到政治組織、出版許可與讀者經營的交叉點。
一頁時間線:從東京刊物到戰時改名
| 時間 | 發展 | 它改變了什麼 |
|---|---|---|
| 1920 年 | 新民會在東京成立,先後出版《臺灣靑年》與《臺灣》 | 報刊先嵌在留學生與政治改革網絡裡,而不是獨立出現的商業產品。1 |
| 1923 年 4 月 | 《臺灣民報》在東京創刊,早期以漢文半月刊形式發行 | 把文化啟蒙、政治改革與島內消息固定化為週期性的閱讀媒介。12 |
| 1925 年 | 改為週刊;典藏的第 76 號刊於 10 月 25 日 | 出刊頻率提高,婦女、農民、勞工與文化議題更穩定地進入讀者視野。4 |
| 1926—1927 年 | 獲准在臺印行並逐步移轉出版重心 | 報社更靠近島內讀者,也更直接面對總督府許可與檢閱。34 |
| 1930—1932 年 | 改組為《臺灣新民報》,後獲准發行日刊 | 報紙進入更大規模的新聞、廣告與地方據點運作。14 |
| 1941—1944 年 | 先改名《興南新聞》,後與其他報紙合併為《臺灣新報》 | 戰時新聞統制逐步壓縮原有報刊的組織與言論空間。1 |
這條時間線也顯示,報刊史不能只用「創刊」和「停刊」兩個日期概括。刊期、出版地、報紙名稱與發行型態每一次變化,都同時牽涉讀者數量、印刷能力、行政許可與政治環境。研究者若只引用後來的報紙名稱,容易把不同時期的編輯制度和言論條件誤當成同一件事。
白話文不是裝飾,而是讀者政策
黃呈聰在 1923 年前後提倡普及白話文,並擔任《臺灣民報》的庶務主任與發行人。國家圖書館的資料也記載,他曾與王敏川返臺宣傳報紙使命、勸募讀者,並舉辦全島巡迴演講。在報刊上,他推動通俗白話文與婦女參政議題。5這些行動說明,白話文在這裡不只是文體選擇,而是和「報紙要給誰讀」直接相連的編輯判斷。
讀者不是抽象的「臺灣人」。一份報紙若要跨過地域與教育差異,就必須想像不同的閱讀場景:有人在家中逐字讀,有人在茶館或聚會裡聽人朗讀,也有人只先看標題、社論或地方消息。巡迴演講與勸募讀者,正是在補足印刷品不會自行完成的流通工作。報刊的影響力不能只用發行量衡量,也要看它是否進入講演、讀書會與地方組織。
因此,婦女、農民、勞工與學生並不是後來才被添加到報紙上的「社會版」題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整理的《臺灣民報》復刻資料指出,報刊曾鼓吹農民、勞工與婦女爭取權益,支持學生運動、文化啟蒙與臺灣議會設置請願,也提倡白話文與臺灣新文學。6這些議題放在同一份刊物裡,呈現的不是一套沒有矛盾的進步清單,而是當時臺灣知識分子試圖把文化、教育、勞動與政治改革互相翻譯的過程。
「為民喉舌」與檢閱制度同時存在
《臺灣民報》的公共性,從來不是在沒有阻力的狀態下形成。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的專題指出,報刊以「為民喉舌」自我定位,報導與評論政治、社會事件,支持地方自治與臺灣議會設置請願。但依臺灣新聞紙令,報紙必須接受臺灣總督府警務局檢閱,具批判性的內容也屢遭查禁。1
這裡有一個不能被抹平的矛盾:報紙一方面必須取得制度承認,另一方面又以批評制度為重要內容。總督府的許可不是單純的行政手續,而是決定哪些文字能進入公開流通的權力機制。反過來說,檢閱也沒有讓《臺灣民報》失去所有行動空間。研究黃旺成記者生涯的論文指出,報刊在採訪取材、組織分工與新聞生產上形成了自身的實務經驗。當採訪受到限制時,記者仍嘗試透過不同管道重建事件經過。7
這種「受限但不等於沉默」的狀態,比「自由報紙對抗殖民政府」的二分法更接近報刊的實際處境。報社要在被檢閱的環境中工作,就得判斷哪些句子可以直接刊出、哪些議題需要換一種寫法、哪些地方消息可以透過讀者或通信員抵達編輯部。新聞專業在這裡不是脫離政治的中立技術,而是殖民地社會裡的生存技術。
從東京到臺灣:移動的不只是印刷機
1926 年《臺灣民報》獲准在臺印行,林呈祿返臺籌備。中研院的典藏專題則指出,1932 年改組為《臺灣新民報》後,終於獲准發行日刊,成為當時日報市場中唯一由臺人資本經營的日報。34這個轉變常被簡化成「報紙回到臺灣」,但實際上它牽涉印刷設備、人員配置、採訪線路、發行渠道,以及如何在更靠近權力中心的地方維持報刊運作。
移臺之後,報刊與島內讀者的距離縮短,新聞反應速度也可能提高。同時,報社更直接暴露在總督府的行政與警察監督下。換句話說,地理上的靠近既是擴張機會,也是控制風險。報紙若只在東京發行,容易被視為海外臺灣人的刊物。若要成為島內公共媒介,就必須進入臺灣的印刷、銷售與通信網絡,而這些網絡都要面對殖民政府的許可制度。
《臺灣民報》週刊第 76 號的典藏頁,提供了一個比抽象口號更具體的切面:1925 年 10 月 25 日的刊物有週刊目次,並以「婦人解放的當面問題」作為討論主題。典藏描述也將它放在農民、勞工、婦女、學生與文化運動的脈絡裡,稱其為研究 1920 至 1930 年代臺灣不可或缺的史料。4一份報紙的公共性,正是由這些欄目、標題與重複出現的讀者問題逐漸累積,而不是由後人替它加上一個偉大稱號。
中研院另一筆原始刊號資料則保存了《臺灣民報》第 152 號(1927 年 4 月 10 日)的刊名、日期與當期議題索引。這類逐號記錄讓研究者可以把「報紙曾經談論政治與社會」落回具體的版次,而不只依賴後來的概括敘述。8同一套臺灣文獻全文資料庫也保存 1926 年 9 月的四期《臺灣民報》,讓刊期與出版節奏可以由原始報刊逐冊核對。9
報紙也必須像一家公司一樣運作
政治立場不能支付全部印刷費,也不能自己把報紙送到花蓮、嘉義或彰化。研究《臺灣民報》新聞採訪與組織運作的論文指出,報刊為了支應定期出版的「時間性」,必須把出版模式制度化,形成明確的社務分工。記者的學緣、寫作能力與辦刊經驗,會影響他是否被延攬,也會影響稿務如何分配。7
中研院的專題進一步記載,《臺灣新民報》發行日刊後,島內據點從新竹擴張到東臺灣,極盛時設有 13 處據點。海外也曾在廈門、上海、大連等地設點。1這種擴張不應只被理解成「影響力變大」。它也代表報紙開始處理通信成本、地方消息可信度、廣告收入與版面配置等日常問題。從公共思想史的角度看,報社的會計、印刷與發行,同樣是言論能否持續存在的條件。
日刊化後,報刊內容也從政論中心轉向報導中心,增加娛樂、藝文與家庭副刊。廣告則成為重要收入來源,採用手繪圖稿與標語吸引讀者。1這不是「理想被商業污染」的單一路線,而是大眾媒體必須同時面對兩種時間:政治事件要求即時回應,商業營運則要求固定出刊與穩定收入。若沒有後者,前者很難維持。
從今天的資料閱讀角度看,這些版面變化還有另一層意義。研究者不應只搜尋「臺灣民報」這個刊名,而要分別檢查刊號、出版日期、語文版本與資料庫的影像頁。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電子資料庫把《臺灣青年》《臺灣》《臺灣民報》《臺灣新民報》分列保存。中央研究院的逐號資料則可以進一步核對單期的日期與內容。810這樣做能避免把 1923 年的東京半月刊、1925 年的週刊與 1932 年的日刊混成一個沒有變化的媒體。
分裂、改組與報刊的多重歸屬
1927 年文化協會分裂後,《臺灣民報》隨右派脫離,成為臺灣民眾黨的機關刊物。1930 年組織擴大並更名為《臺灣新民報》,1932 年發行日刊。3這段歷史提醒我們,報刊不是一個永遠固定的「進步陣營」標誌。它會隨著組織分裂、路線調整與政府許可而改變位置。
同一份報紙可以被不同群體視為自己的工具,也可能因編輯與政治路線的變化而失去部分原有讀者。若只用報紙支持哪一個政黨來標記它,會看不見報刊與社會運動之間更複雜的關係:報紙需要運動提供議題與人脈,運動也需要報紙把地方事件翻成島內可以共同討論的文字。
這種多重歸屬也反映在人物流動上。王敏川的資料顯示,他參與《臺灣青年》與《臺灣民報》早期工作,後來因文化協會內部路線不同,轉向新文協與社會主義運動。黃呈聰則在報刊工作、地方組織、糖業政策抗議與宗教活動間移動。11報社不是隔絕於社會之外的專業機構,而是人們在不同組織之間往返時留下的交會點。
從《臺灣民報》到《興南新聞》:戰時不是自然的終點
1932 年的日刊化並沒有讓報刊獲得永久安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復刻出版說明指出,現存完整早期原件涵蓋 1923 年 4 月創刊至 1927 年 7 月,共 166 號。部分影印版本可見總督府檢查與戰後出版制度留下的空白版面。4空白不是沒有內容,而是審查與保存制度共同作用後留下的可見痕跡。
1941 年,《臺灣新民報》被迫改名為《興南新聞》,1944 年又與其他報紙合併為《臺灣新報》。中研院的專題把這個變化放在戰時言論統制下理解,而不是將改名視為一般企業更換商標。1當報紙必須納入戰時新聞體制,編輯部、消息來源與讀者之間的關係也會被重新安排。原本可以作為政治批評的版面,逐步被國家動員與戰爭宣傳取代。
因此,《臺灣民報》的歷史不能在「它曾經很有影響力」這句話上結束。更值得追問的是:哪些內容在當時被留下,哪些被刪除。哪些報紙由誰保存,哪些版本直到後來才重新出現。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八冊復刻本,正是因為完整早期原件能補足過去影印本中受檢查與出版制度影響的缺頁。4保存工作不是把報紙放進玻璃櫃,而是讓後來的讀者重新看見當時公共語言如何被製造、限制與修補。
今天為什麼還要讀一份百年前的報紙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數位資料庫收錄《臺灣青年》《臺灣》《臺灣民報》《臺灣新民報》等刊物,涵蓋 1920 至 1932 年在東京與臺灣發行的漢文、日文版本,可瀏覽政治、社會、文化與文學議題的全文影像。10這類典藏的價值不只在於方便查資料,也在於它把「報紙」還原成一批可以逐頁檢查的物件。
讀者可以比較同一事件在社論、新聞、廣告與副刊裡的不同說法,也可以觀察哪些詞彙反覆出現、哪些議題只存在於特定時期。這種閱讀方式能避免把後來的歷史結論倒灌回當時。對 1920 年代的讀者而言,「自治」「婦女參政」「白話文」未必是同一套思想。它們在報紙裡被並置、爭論,才逐漸形成可辨認的公共議題。
《臺灣民報》留下的最大問題,不是它是否完全代表臺灣人。任何報紙都有編輯選擇、資金來源、讀者門檻與政治位置。它更值得被保存,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一群人在殖民地制度內,如何組織一份刊物、爭取讀者、處理檢閱,並把原本分散的地方問題連成可以公開辯論的語言。
這也是為什麼「一份報紙教一座島把自己說出來」不能被理解成單方面的啟蒙故事。報紙不會替所有人發言,也不會自動帶來自由。它只是提供了一個由編輯、記者、通信員、募款者、販售者與讀者共同維持的公共空間。有人在其中提出改革,有人批評報社路線,有人因文字被查禁,有人透過閱讀第一次知道別的地方也在面對相同問題。
當今天的資訊流通速度遠高於 1920 年代,這段歷史仍然有一個具體提醒:公共性不是訊息越多就自然越強,而是要有人負責查核、編排、傳遞,也要有人能在制度限制下辨認哪些聲音被排除。《臺灣民報》的遺產,正在這套需要勞動、組織與風險承擔的發聲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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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百年發聲:以《臺灣民報》讓言論走向公眾 — 中央研究院↩
-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臺灣民報 — 中央研究院↩
- 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林呈祿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台灣民報週刊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黃呈聰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現存臺灣民報復刻(全八冊)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民報》的報導取材與新聞採訪:以黃旺成的記者生涯為例 — 中央研究院↩
-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臺灣民報第152號(1927-04-10) — 中央研究院↩
- 中央研究院臺灣文獻全文資料庫:臺灣民報1926年9月 — 中央研究院↩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電子資料庫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王敏川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