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 年,臺灣總督府建造「凌海丸」試驗船,開始以船為實驗室調查近海漁業。1929 年,基隆鰹節試驗工場、臺南鹹水養殖試驗場、霄裡淡水養殖試驗場等機構合併,成立臺灣總督府水產試驗場。1937 年,日治政府以填海造陸方式建造八斗子漁港。1 2 3
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台灣漁業史就不只是一張產量曲線。船要知道魚在哪裡,試驗場要把海洋變成可測量的知識,港口要讓船和貨物靠岸,魚市場則要把漁獲送進價格、冷藏、販運與家庭餐桌。
漁業現代化從來不是一艘新船出海就完成。它需要一套能把海況、漁具、製冰、教育、金融、港口和地方交易接起來的系統。這套系統帶來工作和收入,也把沿海居民放進更大的行政、資本與國際市場裡。
30 秒概覽: 台灣漁業的現代化,起點不只在船上。海被拆成資料,港口被改造成設備,魚貨進入市場和冷藏鏈,技術也被整理成可以教、可以投資、可以由政府管理的產業。
海禁留下的不是空白
農業部的漁業史整理把 1895 年以前另列為早期漁業。史前時代已有人在台灣從事漁業,明鄭與清代則受到海禁、遷海、漁稅和海盜等因素影響。沿海居民依海維生,卻常面對限制行船、徵稅和戰事的壓力。1
這段前史不能被當成現代化以前的「落後」。海禁政策是國家對海洋的管理方式。沿海居民有自己的航行與捕撈經驗,活動空間卻經常被軍事和行政規則收緊。官府在地圖上畫出禁令,沿海聚落的生活仍然繼續。小型捕撈、鹽業、沿岸交換和季節性航行,仍然維持著地方與海的關係。
因此,1895 年以後出現的水產調查,既是技術進步,也是權力重新整理海岸的過程。總督府要知道哪裡有魚、誰在捕魚、什麼船能跑得更遠,因為這些知識可以服務漁民,也可以服務殖民財政、軍事和帝國的食物供應。
凌海丸把海變成研究對象
日治初期的水產現代化,起點在調查和試驗,後來才逐步連到大型漁港。水產試驗所官方年表記載,1909 年建造凌海丸,1913 年在鹿港和霄裡設立水產試業所,1918 年在臺南上鯤鯓設置鹹水養殖試驗場,1921 年又建造綠丸試驗船。1923 年,基隆八尺門設立鰹節試驗工場。2
這些機構處理的問題很具體:魚會在哪裡出現,漁船怎樣捕撈,鰹魚如何加工,海水魚能不能養殖,淡水魚在什麼條件下成長。漁業知識落在試驗船上的海況紀錄、工場裡的加工方法和養殖場的失敗經驗,書房裡的分類只是最後留下來的表面。
陳德智對 1895 至 1945 年總督府海洋漁業調查試驗事業的研究指出,1895 至 1899 年主要是水產預測調查,1899 年以後進入實地試驗。1909 年後,臺灣加入受到國際水產海洋學影響的聯絡試驗,1917 年南洋漁業調查則開啟遠洋漁業的端緒。4
這個時間線有一個值得留意的反差。殖民政府想要的是更有效率的漁業,研究者卻必須先承認海洋不是一座固定的倉庫。魚群會移動,海況會變,季節和風向會改變捕撈結果。越想把漁業做成可計畫的產業,就越需要面對海洋的不確定。
策展人筆記: 水產試驗沒有讓海變得聽話,卻讓人開始用一套新的語言描述海的脾氣。
港口改變了漁村的尺度
基隆的港口史可以看見工程如何改變漁村。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記載,八斗子原本是由漁民聚落發展出的地方,1937 年日治政府以填海造陸方式建造八斗子半島的港區。1979 年後,現代化八斗子漁港完成,逐步取代正濱漁港的地位。3
正濱漁港在 1934 年由日本人創建,曾經成為台灣最大的漁港之一。當船隻噸位增加、數量變多,原有腹地和水域不再足夠,港口的中心便向八斗子移動。這種轉移不是單純的港口升級,也牽動魚寮、加工、運輸、船員和地方商業的重新排列。3
八斗子的故事提醒我們,漁港不是海邊一塊空地。它要處理船隻進出、魚貨卸載、燃料、冰塊、修船和人的住宿。港口越現代,周圍的產業鏈越長,居民也越難只靠單一捕撈方式生活。
高雄的哈瑪星則呈現另一種港口與市場的結合。高雄市政府新聞局整理地方史指出,1912 年打狗港第一期築港工程完成後,在湊町設立打狗魚市場。1920 年打狗改名高雄,魚市場也改稱高雄魚市場。1927 年,高雄州廳打造具有製冰、冷凍和漁貨倉庫的高雄漁港,1929 年魚市場搬到新濱町,成為台灣第一座現代化魚市場。5
魚市場的出現,改變了魚從船到餐桌的路徑。捕獲量要在拍賣場裡被分級和定價,魚貨要有冰才能運送更遠,販運商和零售商則把港口價格轉成城市居民看得見的市場價格。漁民未必因此掌握更多定價權,卻也不再只面對一個靠岸即結束的交易。

圖:臺北魚市場內部。這是 2017 年的市場影像,不是日治時期的歷史照片。它適合用來觀看魚市場仍如何以分流、陳列與交易安排海產,而不能被拿來證明 1920 年代市場的外觀。攝影:Dudva。授權:CC BY-SA 4.0。6
這個時間差值得保留。歷史文章使用當代照片,不是要把今天的市場假裝成過去,而是讓讀者看見制度留下的空間仍在運作。魚市場的歷史性,常常不在一面老牆,而在貨物如何進場、被誰分級、由誰喊價,以及最後如何離開市場。
魚市場是交易所,也是地方社會
戰後東石魚市場的研究,提供了一個不在首都或大港的觀察角度。盧巧茹以東石為例,訪談漁民、販運商、零售商與決策者,指出魚市場的發展會受到中央漁業政策影響,也會反過來改變地方的漁產運銷方式。7
東石魚市場面對漁業衰退時,不能只等待魚貨恢復。地方市場發展不同銷售方式,試著把交易、地方情感和社會交流放在一起。魚市場因此不只是一個把魚賣掉的地方,也是一個讓熟人碰面、交換消息、談價格和判斷地方景氣的空間。7
圖:臺東成功漁港的魚貨拍賣。照片中的人物只作為市場勞動場景的一部分,不在本文辨識個人身分。影像拍攝於 2010 年,不能直接代表東石或日治魚市場的樣貌,但能幫助讀者想像拍賣如何把漁獲、時間、價格與勞動者集中在同一個空間。攝影:Lord Koxinga。授權:CC BY-SA 3.0。8
拍賣場裡的秩序有一種短暫性。魚貨剛上岸時必須快速處理,買方看的是大小、新鮮度、數量和當天需求,賣方則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交易。這種節奏很難出現在政策年表裡,卻是漁業制度真正落到地方的時刻。
市場的生命不完全由產量決定。產量減少,確實會讓市場失去基礎,但地方仍可能透過加工、觀光、飲食或社區活動保留市場功能。這不是把沒落包裝成成功,而是承認市場曾經累積的人際關係,不會和最後一批魚貨同時消失。
高雄魚市場後來也經歷這種轉折。漁業重心轉往前鎮漁港後,鼓山魚市場逐漸沉寂,舊建築再被改造成農漁精品展售中心。市府文章保存了當年黑鮪魚、烏魚和鯊魚集散的地方記憶,也記錄了魚市場由交易空間轉為文化與消費空間的過程。5
這種再利用有好處,也有風險。老建築被保存,往往能讓人重新看見港口歷史,但海景、磚牆和文創商品若成為全部,魚市場原本涉及的勞動、價格和漁村變化就會被抹平。保存工作還需要說明這座建築曾替誰工作、讓誰賺錢,又讓誰承擔風險。
戰後接收,接手的不只是船
1945 年後,台灣漁業面臨制度與人員的重新安排。水產試驗所沿革記載,1945 年改為臺灣省水產試驗所,1947 年改隸臺灣省政府,1948 年改屬臺灣農林公司水產分公司,1949 年再改隸臺灣省政府農林廳。2
名稱快速變動,說明戰後政府正在重新安排機關與資產。但漁業不可能等到所有制度整理完才運作。試驗場、漁港、船隻、冷藏設備和地方技術人員,都必須在接收過程中繼續工作。
蔡昇璋對 1945 至 1947 年漁業技術人才的研究,特別指出日籍漁業人才遣返造成發展空窗,日治時期培養的臺籍技術人才因此成為各地漁業重整的主要力量。戰後漁業既有中國技術官僚的接收,也有日治制度留下的設備與慣例。臺籍、日籍和來自中國的技術與管理人員,在接收、留用和派駐中形成複雜合作。9
這個人物層次很重要。工程設施可以被接收,知識卻需要有人使用。誰熟悉試驗船,誰知道港口設備,誰能看懂過去的水產紀錄,會直接影響戰後漁業能不能重新開動。技術人才不是年表裡的背景,他們決定制度能否在地方落地。
策展人筆記: 政權更替可以在公文上完成,漁業重建仍要靠熟悉海況、設備和地方關係的人把工作接起來。
美援把漁業推向更遠的海
1951 至 1965 年,美援成為戰後漁業發展的重要資源。吳柏勳的研究指出,政府利用美援恢復戰時損壞的漁業設施、增加漁獲量、補充蛋白質來源與減少進口鹹魚的外匯支出。美援會、農復會、經安會和漁業增產委員會各自負責計畫協調與執行。10
美援也把台灣漁業推向遠洋。遠洋漁業需要大型船隻、港口設備、冷藏與較高額的資金,民間企業很難單獨負擔。政府因此以公營的中國漁業股份有限公司執行 350 噸級鮪釣漁船示範,希望先做出可運作的模式,再吸引民間投資。10
這段經歷不能只被寫成「援助帶來繁榮」。美援希望政府不要過度主導,偏向用資金輔助民間企業,但遠洋漁業的規模又逼著政府先進場。於是,政策一方面要求市場化,另一方面必須以公營企業承擔示範和風險。研究也指出,日資掌控與美援還款成為後續問題。10
遠洋漁業因此既是產業擴張,也是風險外移。船開得更遠,資本需求變大,海上勞動更危險,漁業政策也不再只由地方港口決定。台灣漁業開始和國際水域、外匯、船隊管理及後來的區域漁業組織連在一起。
產量上升不代表所有人都過得更好
農業部的百年漁業整理指出,戰後沿岸漁業在 1952 年產量達到 43,900 公噸,近海漁業在 1980 年達到 370,906 公噸。政府在 1953 年起透過四年經建計畫推動沿近海漁業,之後又實施漁船限建、減船與休漁等政策。1
這些數字說明產業確實擴大,卻不能單獨回答「誰得到好處」。近海漁業成長可能帶來船主、加工業、港口工人與販運商的機會,也可能讓資源競爭加劇。遠洋化提高產值,卻把勞動者帶到更長、更危險的航程。養殖業創造新的市場,卻同時面對疫病、水土資源和污染問題。1
若只留下成功產量,漁民的生活會被壓縮成統計欄位。把東石魚市場、八斗子魚寮、鼓山拍賣場和水產試驗場放回文章,才能看見產量背後的人如何工作、交易、等待政策,並在產業衰退時尋找新的生路。魚市場的卸貨時間、冰塊供應、拍賣順序和運往城市的路線,往往比一張年度產量表更接近漁民每天面對的現實。當港口擴建時,誰能取得船位和貸款,誰必須改做加工或零售,也會影響一個家庭是否能繼續留在海邊。
海洋現代化的代價,最後會回到岸上
日治水產試驗替後來的漁業留下制度與知識,美援則加速船隊、港口和遠洋漁業的發展。這兩段歷史都不能只用「進步」描述。殖民政府的調查服務帝國經濟,戰後的美援計畫則把漁業帶入更大的資本和國際市場。每一次擴張,都同時改變沿海居民的工作方式和風險分配。當研究機構把某種魚列為重點、當港口投資大型設備,地方也就必須配合新的季節、船型和交易節奏。漁民得到新的工具,往往也承擔新的貸款、油料和市場價格風險。
水產試驗所今天仍存在,八斗子、正濱和鼓山的港口空間也還留著過去的痕跡。只是研究機構、港口和魚市場保存下來,不代表原來的產業關係自然被保存。遊客看見的是海景和老建築,地方居民記得的可能是卸魚時間、魚寮氣味、船員返港和市場價格。
台灣漁業史最值得保留的,不是「四面環海所以漁業重要」這句口號,而是海洋如何被不同時代的人重新安排。有人把它測量成漁海況資料,有人把它建造成填海港口,有人把魚貨送進拍賣場,有人靠技術教育接住戰後的斷裂,也有人在市場縮小之後繼續尋找一個漁村能夠留下來的理由。
海不會因為政策寫完就停止變化。真正需要被記住的是,每一次產業轉型都牽涉船和魚,也牽涉誰能留在岸上、誰必須出海,以及誰有能力決定下一次漁業要往哪裡去。
還有一個常被略過的層次,是女性與家庭在岸上的工作。船員出海之後,魚貨整理、零售、記帳、借貸、照顧孩子和等待船期,往往由留在港邊的人承擔。官方產量統計很少記下這些工作,市場研究卻能從販運、零售和地方關係看見它們的痕跡。冷藏設備也不只是技術,它改變了魚貨可以被送多遠、家庭可以保存多少食物,以及小販能否避開當天賣不完就損失的壓力。
同樣地,港口現代化帶來的道路、製冰、電力和倉儲,會把漁村接進城市供應鏈,也會讓地方更依賴燃料價格、外地買方和政府的建設順序。當魚市場衰退,留下來的不是一個單獨的建築問題,而是一整套生活節奏的鬆動。這也是為什麼漁業史值得從產量之外重新閱讀:海上的捕撈只是開始,真正長久的歷史發生在船靠岸之後。
延伸閱讀
- 台灣漁業現代化 — 同一段海的下半場:遠洋船隊、專屬經濟海域與船旗國責任
- 台灣農會史 — 農村組織、金融與地方公共窗口的制度變化
- 台灣郵政史 — 另一套把地方、物流與國家行政接起來的公共基礎設施
- 台灣自來水史 — 工程、衛生與城市日常如何共同形成制度
參考資料
本文以農業部與水產試驗所官方沿革、學位論文、地方文化文章及魚市場研究交叉撰寫。日治水產試驗、戰後接收、美援遠洋化與地方魚市場分開處理,避免把殖民建設、戰後政府政策和地方社會經驗硬接成單一路線。
參考資料
- 農業部:農業100年精華-臺灣漁業百年風華 — 農業部知識入口網:農業部知識入口網↩
- 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歷史沿革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造訪基隆港灣 見證北台灣漁業的活歷史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陳德智: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海洋漁業調查試驗事業之研究(1895-1945)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高雄市政府新聞局:鼓山魚市場重啟 海景第一排的魚市物語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Wikimedia Commons:Fish market in Taipei, Taiwan 2.jpg — 作者 Dudva,2017-11-08 拍攝,CC BY-SA 4.0。正文使用原始圖片熱網址,不下載圖片。↩
- 盧巧茹:漁產運銷與鄉村社會:以戰後臺灣東石魚市場的發展為例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Wikimedia Commons:2010 07 13890 6459 Chenggong Chenggong Fishing Harbor Fish auctions Taiwan.JPG — 作者 Lord Koxinga,2010-07-15 拍攝,CC BY-SA 3.0。Commons 頁面另列人物權利提醒,本文不辨識照片人物。正文使用原始圖片熱網址,不下載圖片。↩
- 蔡昇璋:戰後初期臺灣的漁業技術人才(1945-1947)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吳柏勳:美援與臺灣遠洋漁業之發展(1951-1965)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