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漁業現代化:一張漁網如何連起前鎮、三大洋與一座島的飯桌

從日治時期的漁政、戰後前鎮漁港與冷凍設備,到 1979 年遠洋漁業發展方案、1982 年專屬經濟海域制度與 2005 年國際制裁,追蹤台灣漁業如何由沿海討海轉成跨洋產業。文章也整理漁業學校、水產試驗、養殖出口、漁村家庭、港口多元化與船旗國責任,說明產量成長背後的資源、勞動、地方治理與國際規則。

30 秒概覽: 台灣漁業的現代化,從來不只是把小船換成大船。日治時期建立的漁政、漁港與水產試驗,戰後被冰廠、冷凍廠、動力船與訓練人才重新接起來。當沿近海資源承受壓力,政策把船隊推向三大洋,台灣也因此必須面對專屬經濟海域、區域漁業管理、船旗國責任與跨國勞動的制度現實。今天餐桌上的魚,可能同時連著前鎮、太平洋與一套看不見的國際規則。

1952 年,台灣沿岸漁業產量達到 43,900 公噸。1980 年,近海漁業產量達 370,906 公噸。2003 年,全台漁業總產量達到 150 萬公噸。這三個數字看起來像一條向上的曲線,實際上卻記下三次換方向:從海岸向外海,從捕撈向養殖,再從追求增產轉向資源管理。1 2

前鎮港的冰,先於遠洋船隊抵達

旗津漁港與港區景觀
圖片來源:Cijin Fishing Port in Kaohsiung, Taiwan,作者 SSR2000,CC BY-SA 3.0。

戰後的漁業復建,不是從一艘性能先進的遠洋漁船開始。漁業署的沿革資料把 1946 至 1970 年列為復建期,當時政府與民間投入中小型避風港、冰廠、冷凍廠、陸上設施與動力漁船。魚如果不能在上岸後保鮮,增加捕撈能力只會增加損耗。港口與冷鏈承擔了把漁獲變成商品的關鍵工作。2

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的漁業史資料提供了戰後斷裂的尺度。1940 年台灣漁產量為 129,261 公噸,海洋捕撈占其中大部分。1946 年漁獲量降到 16,860 公噸,動力漁船只剩 697 艘,遠洋漁業生產量更只有 68 公噸。市場規模的驟降,源自戰爭徵用漁船、破壞漁港與設施,整個生產網絡因此被拆散。3

1952 年漁產量回升到 121,697 公噸,1960 年達到 259,140 公噸。數字快速回升,背後是船舶、港口、冰藏、修造船、燃料、批發與加工一起恢復。前鎮遠洋漁港在 1964 年興建後,成為大型遠洋漁業基地。港口在這裡承擔靠泊、集散船員與魚貨、維修機械,以及集中外匯的工作。3

策展人筆記: 漁業現代化最容易被看見的是大船,最容易被忽略的卻是讓魚不在岸上腐敗的冰。

船員證與漁政,早在柴油引擎之前出現

台灣人以海為生的歷史遠早於現代漁港。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整理的資料指出,明清時期海禁、遷海與海上治安政策限制漁民活動。荷蘭時期對烏魚與漁船收稅,明鄭也對漁具、漁船與烏魚旗收取水餉。這些制度的主要目的未必是保護漁民,卻說明捕魚長期受到船籍、漁具、漁期與稅制管理。4

清代對船員姓名、年齡、籍貫與相貌的登記,也讓船員腰牌成為早期船員證的形態。到了日治時期,日本政府以日本漁業法規為基礎,在台灣建立漁業行政、水產調查、試驗、漁港與技術獎勵制度。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的資料同時提醒,這種現代化服務殖民地經濟,台灣取得技術與經驗,利益分配卻由殖民統治的秩序決定。4

農業部的百年漁業沿革將 1895 至 1945 年描述為近代漁業制度逐步建立的時期,包括動力漁船、改良漁具、漁業移民、漁港與水產試驗。1900 年台灣漁產量不足 5,000 公噸,1921 年達到 23,306 公噸,1940 年達到日治時期高峰。成長不能只被寫成技術進步,還要問誰控制船、港與市場,以及台灣人位於這套制度的哪一端。1 3

沿岸的高峰,逼出向外海的決策

戰後初期,政府需要糧食與收入,政策鼓勵造船、捕撈與養殖。沿岸漁業在 1952 年達到 43,900 公噸的高峰,近海漁業則在 1980 年達到 370,906 公噸。這些成績讓漁業看起來像一個可以持續加碼的產業,但海岸線不是無限延伸的生產線。當船變多、漁具變密、捕撈能力提高,資源壓力也會同步增加。1

1980 年代前後,政策開始同時處理兩個問題。第一是把一部分生產能力推向外海,第二是用人工魚礁、放流、限建、汰建、減船與休漁控制沿近海努力量。1982 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確立專屬經濟海域制度,沿海國對 200 海里內的資源權利與管理責任增加。這使台灣漁船面對的問題不再只是找到魚群,也包括能否合法進入某片海域。1

1987 年農委會研訂漁業發展方案,正式把遠洋漁業列為重要方向。鮪延繩釣、大型鰹鮪圍網、魷釣與秋刀魚棒受網,成為台灣船隊進入三大洋的主要方式。遠洋化是一項產業選擇,由政府貸款、港口、造船、冷凍、加工、國際合作與企業投資共同推動。2

遠洋船隊把台灣帶進國際規則

遠洋漁業的尺度,使台灣不能只用島內政策理解自己。2000 年代,區域性漁業管理組織開始加強保育措施,對配額、船舶、觀察員、轉載與監控提出更明確要求。RePEc 收錄的《Marine Policy》研究指出,台灣遠洋漁業經歷戰後重建、1970 年代以前的擴張,以及後來受到國際管理制度約束的階段。5

2005 年,大西洋鮪類資源保育委員會認定台灣違反管理措施,對台灣大西洋鮪釣船採取處分。漁業署沿革資料把這次事件放在遠洋漁業管理與產業重整的轉折點,後續改革包括削減大型漁船捕撈能力、加強監控與增加科學觀察員。這段歷史若只寫成「台灣受到制裁後改善管理」,會漏掉產業擴張速度與國際責任之間的落差。1

從東南亞漁場的歷史來看,台灣遠洋漁業是一個跨越台灣港口與海外海域的產業。學術專書將 1936 至 1977 年的台灣東南亞遠洋漁業分成不同發展階段,討論船隊如何進入區域海域,也討論政治、殖民遺產與海洋治理如何限制後續發展。漁船離開港口後,仍然被船籍、合約、港口、燃料供應與外交關係綁在一張網裡。6 7

一條魚的價格,包含一整套陸上工業

遠洋漁業常被想像成海上工作的延長,實際上它高度依賴陸上的製造與服務。船需要引擎、冷凍設備、導航儀器、燃油、修繕與保險。魚上岸後,需要拍賣、分切、冷凍、運輸與出口。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指出,戰後漁業發展與漁港、冰廠、冷凍廠、水產試驗與教育訓練同步進行。漁業同時連接漁民工作、港市工業與食品供應鏈。3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台灣漁業史不能只用「漁民對抗大海」的浪漫敘事。船員在海上承受風險,岸上的家庭、加工廠、修船廠、魚市場與地方政府也共同承擔產業的成本。當漁獲量上升,收益不一定平均落到每個環節。當資源減少或國際規範收緊,最先感到壓力的也可能是小船、受僱船員與依賴單一漁港的家庭。5 8

富岡漁港
圖片來源:Taiwan Fugang Fishery Harbor,作者 vegafish,CC BY-SA 2.5。

養殖池把海岸變成另一種工廠

漁業現代化不只把船推向遠洋,也把魚留在陸地。1963 年,台灣鰱魚與草魚人工繁殖成功,魚苗可以大量生產,為養殖業擴張提供基礎。1980 年代,草蝦養殖曾被稱為「草蝦王國」。1994 年鰻魚出口量達到高峰,台灣也曾以鰻魚養殖聞名。這些產業依靠種苗、飼料、疾病控制、水質管理、冷藏與出口市場,與捕撈漁業共享「漁業」名稱,生產邏輯卻不同。1 3

養殖的問題不能靠技術單獨解決。水土資源有限、疾病、藥物殘留、成本與市場價格,都會改變一個魚塭是否能繼續經營。農業部資料把 2000 年後的養殖政策轉向海水養殖,並將觀賞魚與石斑魚列為推動產業。這種轉向讓漁業從追逐自然魚群,變成管理水體、魚苗與市場風險。1

富岡漁港與海堤
圖片來源:Fugang Fishing Harbor, Taitung,作者 Lord Koxinga,CC BY-SA 3.0。

漁港開始學習接待遊客

彌陀漁港
圖片來源:Mituo fishing harbor 06,作者 Reke,CC BY-SA 4.0。

當沿近海資源下降、傳統捕撈收入不穩,漁港也尋找新的功能。漁業署資料記載,1987 年解嚴後,政府擴大海上遊憩活動,1999 年推動漁港功能多元化計畫,帶動休閒漁港與漁人碼頭。漁港於是同時面向漁船、魚貨、觀光客與地方品牌。2

多功能漁港並不代表傳統漁業自然消失。觀光化可以增加地方收入,也可能提高地價、改變碼頭使用權與壓縮作業空間。對遊客而言,漁港是看海、吃海鮮與拍照的地方。對漁民而言,漁港首先是卸魚、補給、修船與等待下一趟出海的工作場所。兩種使用方式重疊時,地方治理才真正開始。

港口改造還會改變地方記憶的呈現方式。老魚市場、曬網場與船廠留下工作痕跡,觀光設計則傾向把複雜的產業流程濃縮成海景、招牌與餐桌。地方導覽若保留漁民、魚販與修船工人的敘述,遊客能看見港口的產業脈絡,也能理解它如何維持城市的食物供應。這種保存需要地方協商,不能靠一項硬體計畫自動完成。2 9

漁業學校、試驗所與技術的地方化

漁船動力化之後,船員需要學會引擎維修、航海定位、漁具改良與冷凍作業。日治時期的水產試驗與調查,留下制度與設備的基礎。戰後接收工作則要處理人員、船籍、資料與設備的重新分配。師範大學研究戰後初期漁業技術人才的論文,正好把注意力放在這個容易被產量掩蓋的環節:產業恢復依靠能操作制度與設備的人,技術傳承也牽涉教育機構和行政任用。4

技術的地方化還發生在漁具與作業方式。延繩釣、拖網、圍網與魷釣需要不同船型、魚群知識與作業節奏。船隊從近海移到遠洋後,船期拉長,魚貨保存與補給安排變得更重要。船上工作也從家庭或小型合夥,逐漸接近企業化管理。這種變化提高了單船產能,卻讓資本、設備與風險集中到較少數的經營者手中。

漁村家庭承受的時間差

一趟近海作業可能在同一天往返,遠洋航次則讓船員長時間離家。產業統計把船視為生產單位,漁村生活卻以家庭成員是否回家、收入何時匯回、漁船何時需要修理來安排。當船隊轉向遠洋,女性在岸上的帳務、照顧與市場工作更為重要。這些勞動往往不會出現在漁獲量表,卻維持了船隊可以反覆出海的條件。

漁港的地方社會也形成多層關係。船主需要修船與補給,魚販需要穩定貨源,工人需要裝卸與加工工作,地方政府則要處理道路、衛生、避風與港區用地。港口功能多元化之後,餐飲、觀光與休閒活動加入同一個空間。漁業家庭的生計由海上捕撈、岸上加工與地方服務共同組成,港口轉型也會重新分配工作機會。

產量數字的另一面:資源與風險

增產政策有其歷史條件。戰後人口增加,魚類是重要蛋白質來源,水產養殖也能補足捕撈的不確定性。農業部資料指出,養殖業曾在草蝦、鰻魚、吳郭魚與石斑魚等品項形成出口優勢。當市場價格上升,養殖戶擴大池面與投入,疾病、水質與飼料成本的風險也跟著提高。產業成功本身會創造下一階段的管理問題。1

沿近海的減船與休漁政策,直接觸及收入分配。老舊船舶被收購後,資源壓力可能下降,依賴單一漁法的家庭卻要尋找新的收入。休漁補助能提供緩衝,不能取代漁村的長期工作。人工魚礁與放流具有復育意義,成效仍需依海域、魚種與執法情況評估。歷史分析若只記錄政策名稱,會漏掉政策如何改變家庭與港口的時間表。1 9

漁業金融也在這個轉折中扮演角色。建造較大的船、安裝冷凍與導航設備,需要長期資本。漁獲收入則受到季節、天候、油價、魚價與國際配額影響。貸款讓船隊有能力升級,還款壓力也會使經營者更依賴高強度作業。對小型漁船而言,修船、燃油與保險的固定成本上升後,單靠一次好漁汛支撐全年生活更加困難。這些財務條件說明,政策所說的「現代化」會以不同速度抵達不同漁村。

市場鏈條同樣改變了消費者與生產者的距離。冷凍技術讓魚貨可以跨季節與跨海域流通,出口商得以依照規格、重量與交期組織供貨。魚市場的拍賣價格,會透過批發商、加工廠與零售端傳到家庭餐桌,價格訊號卻不會完整回到海上。當消費者只看見包裝與產地標示,捕撈方法、船員工作與資源狀態容易退到視線之外。漁業治理要讓這些資訊重新連接,才能讓永續不只是一句市場口號。1 10

供應鏈擴張後,市場參與者需要新的知識。魚市場要辨識魚種與品質,冷凍業要掌握溫度與庫存,出口商要理解不同國家的衛生與標示規範,政府則要把漁獲資料、船舶資料與保育規則放在同一個管理框架。現代化的成果因此包含一套資料制度。若資料只停留在業者、港口或主管機關各自的表格裡,消費者就很難判斷一項水產品的來源與環境成本。公開且可互相核對的資料,能讓漁民、政府與消費者在同一個資訊基礎上討論資源使用。這也是今日漁業轉型仍需要補上的基礎工作。1 5

永安漁港
圖片來源:Taiwan Yong-an Fishery Harbor,作者 Mnb,CC BY-SA 2.5。

從產量國家到負責任的船旗國

正濱漁港
圖片來源:Zhengbin Fishing Port, Keelung, Taiwan 2019,作者 bryan...,CC BY-SA 2.0。

台灣漁業在二十世紀後半的成長,留下了明確的產業能力。漁船能到三大洋作業,養殖技術能把魚苗大量生產,港口與冷凍設備能把魚送到遠方市場。可是產業能力越大,外部責任也越難迴避。船旗國必須知道自己的船在哪裡作業,區域組織要求的保育規則不能只停留在會議文件,勞動與轉載流程也必須能被追蹤。5 10

因此,台灣漁業史的核心問題,是產量、科技與國際責任能否同時維持。傳統漁業與現代漁業在許多港口長期並存,彼此共享市場、設備與政策。2005 年的處分提醒台灣,遠洋船隊的全球位置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必須接受檢查的承諾。沿近海的減船與休漁則提醒我們,資源不是因為設備升級就會自動增加。1 5

今天人們在市場買一尾魚,看到的是重量、價格與產地。看不見的是那尾魚可能經過的港口、冷凍設備、船員合約、漁業組織、配額與監控制度。台灣漁業現代化把海洋接進每個人的日常,也把遠方的海域治理帶回島上。前鎮港的冰、船上的柴油、養殖池的水與餐桌上的魚,原本就是同一段歷史的不同切面。理解這段歷史,也就理解一項產業如何在國家政策、地方生活與全球市場之間調整。未來的漁業政策仍須同時處理生計、食安、資源與國際責任,這些目標都需要透明資料、地方參與、穩定監測、公開審查與長期公共討論,地方漁村也應持續參與決策。

策展人筆記: 一座海洋國家的成熟,不在於船能走多遠,而在於走得遠之後,仍能說清楚自己如何取得、如何分配,以及如何負責。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1. 農業100年精華-臺灣漁業百年風華 — 農業部文章按時期與沿岸、近海、遠洋、養殖整理台灣漁業沿革,提供產量、政策、漁港、養殖與遠洋管理轉折資料。
  2. 漁業百年成果 — 農業部漁業署出版品詳情頁,記錄戰後復建、漁港與冷凍設施、1987 年漁業發展方案、1999 年漁港多元化與遠洋船隊發展。
  3. 台灣漁業的歷史與文化 — 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文章詳情頁,提供 1900、1921、1940、1946、1952、1960 與 2003 年漁產量、船舶、前鎮漁港及養殖技術資料。
  4. 戰後初期臺灣的漁業技術人才(1945-1947)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研究論文詳情頁,討論戰後初期漁業技術人才與日治制度遺產,支撐行政接收與技術延續的分析。
  5. Distant water fisheries development and vessel monitoring — Marine Policy 研究文章詳情頁,分析台灣遠洋漁業的發展階段、船舶監控、國際管理與制度轉向。
  6. Taiwanese Distant-Water Fisheries in Southeast Asia, 1936–1977 — Oxford Academic 學術專書詳情頁,研究台灣遠洋漁業在東南亞的形成、擴張、政治關係與歷史變化。
  7. Taiwanese Distant-Water Fisheries in Southeast Asia — JSTOR 學術專書詳情頁,提供 1936 至 1977 年台灣東南亞遠洋漁業的書目與研究定位,作為跨來源核對頁。
  8. Promotion of Distant-Water Fishing Industry in Taiwan — 學位論文詳情頁,討論台灣遠洋漁業的發展、捕撈比例與產業政策,支撐遠洋化及其規模分析。
  9. 漁業多元化經營建設計畫委託研究案 — 國家發展委員會研究報告詳情頁,討論漁港機能、產業多元化、地方建設與漁業轉型。
  10. 臺灣漁業政策研究 — 中正基金會出版品詳情頁,整理 1950 至 1960 年代增產糧食、造船、捕撈、養殖與產學官協作的政策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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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漁業 遠洋漁業 漁港 戰後經濟 海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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