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出國史：從「警總核准」到「世界通行」的島民跨境敘事

30 秒概覽：
今天的台灣人出國旅遊如同家常便飯，但在 1979 年以前，出國觀光是違法的「浪費外匯」行為。從林獻堂的環球旅行到今天每年數百萬人出國，台灣人的護照從「警總核准」變成「世界通行」，只花了不到 50 年。這篇文章回溯台灣從南島語族擴散原點到現代的跨境史，看見這座島嶼如何從「禁足」走向「報復性出國」的奇幻旅程。

台灣的移動根源：南島語族的偉大航程

在文字記載的歷史之前，台灣早已是人類偉大移動史詩中的關鍵一站。約 5,000 至 6,000 年前，南島語族（Austronesian）從台灣出發，向南、向東擴散，足跡遍及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紐西蘭，甚至遠達復活節島和馬達加斯加。這是一場跨越數萬公里的史詩級「出國」行動，他們憑藉著精湛的航海技術與對星象的知識，將語言、文化、農耕技術傳播到廣闊的太平洋與印度洋島嶼。 ¹ ² 台灣，作為南島語族的「原鄉」，見證了人類最早期的跨境移動與文化交流，這段歷史為後來這座島嶼的多元族群與複雜移動奠定了深厚的根基。

大航海時代與清領：移動的枷鎖與海禁

在 17 世紀的大航海時代，台灣是東亞重要的貿易轉口站。荷蘭與西班牙人來台，開啟了台灣與國際接軌的序幕。當時的漢人移民多為受僱勞工或商人，他們的移動主要受限於殖民者的貿易利益。 ³ 荷蘭時期，台灣成為日本、中國與巴達維亞貿易鏈的核心，漢人捕獵梅花鹿，以鹿皮、砂糖換取海外商品，這是台灣最早的「全球化」移動。 ⁴ ⁵

到了明鄭時期，鄭成功實施嚴格海禁以對抗清廷，使得台灣處於軍事封閉狀態。 ⁶ 清領初期，清廷頒布「渡台禁令」，限制大陸人進來，也限制台灣人出去，形成了「孤島」心態的歷史根源。 ⁷ 直到 19 世紀中葉開港通商，台灣人才有機會以「契約華工」（俗稱豬仔）的身分前往南洋，那是一段充滿血淚的跨境悲歌，許多人簽下賣身契後便一去不回。 ⁸ ⁹

日治時期：旅券制度下的「文明」與「壯遊」

1895 年日本領台後，台灣人成為日本的「新臣民」。若要前往日本本土以外的地方（如中國、東南亞），必須申請「旅券」（護照）。 ¹⁰

2.1 旅券的差別待遇與抗爭

當時的旅券制度對日本人與台灣人有明顯差別。台灣人前往中國需申請「渡華旅券」，審核極其嚴格，通過率受政治立場影響。 ¹¹ 這種管理不僅是為了治安，更是殖民者透過行政手段對台灣人進行「文明化」的監控。 ¹²

2.2 仕紳的壯遊與思潮啟蒙

儘管有限制，當時的仕紳仍開啟了「壯遊」風氣。1927 年，霧峰林家的林獻堂帶著兒子展開為期一年的環球旅行，足跡遍及歐、美、亞。林獻堂將見聞連載於《台灣民報》，讓台灣人第一次透過同胞的眼光看世界。 ¹³ ¹⁴ 蔡培火、蔣渭水等政治人物的海外經歷，也成為後來台灣社會運動的養分，將西方民主思潮帶回島內。 ¹⁵

📝 策展人筆記：那時的「旅券」不只是通行證，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殖民體制下的階級與掙扎。林獻堂的環球旅行，本質上是一次「國民外交」的先行嘗試。

戒嚴時期：被「警總」盯著的出國夢

二戰後及國民政府遷台，台灣進入長達 30 年的戒嚴。當時出國被視為「浪費外匯」，且有國家安全疑慮。

誰能出國？ 僅限於留學、商務、公務、探親或奔喪。 ¹⁶
警總的角色： 決定權不在外交部，而在「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警總）。警總不僅審核資料，還涉及思想調查，甚至有人在返國後會被約談。 ¹⁷ ¹⁸
例外案例： 1970 年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部分民眾得以透過商務名義，前往參觀由貝聿銘設計的中華民國館。這在當時被視為宣揚國威的重要任務。 ¹⁹

當時的出國手續極其繁瑣，許多人為了出國，會透過旅行社偽造商務邀請函，這也催生了早期的代辦產業鏈。 ²⁰ ²¹

戒嚴時期下的「政治枷鎖」：黑名單與海外異議人士

除了警總對境內民眾的出國審查，政府也對海外的台灣人實施嚴格的政治管制，形成了所謂的「黑名單」。凡是被政府認定為主張台獨、同情左派、參與保釣運動，或僅是言行被情治單位視為「異議」的海外台灣人，都會被列入黑名單。一旦被列入，他們不僅無法取得或更新護照，更被禁止入境台灣，形同有家歸不得。 ²² ²³ 許多海外留學生或僑民，因為在國外參與民主運動或發表批評政府的言論，便被列入黑名單，長達數十年無法返鄉探親，甚至連父母過世也無法奔喪。這項政治管制，使得「出國」對許多人而言，成為一條有去無回的單行道，深刻地影響了台灣的民主化進程與海外社群的發展。 ²⁴ ²⁵

戒嚴時期下的「行政枷鎖」：役男出境管制

除了警總的思想審查，另一項長期且普遍影響台灣男性出國的，是嚴格的「役男出境管制」。在戒嚴時期，所有適齡（通常為 19 至 36 歲）尚未服兵役的男性，若要出國，無論是求學、探親或商務，都必須經過軍事單位的核准。這項管制旨在確保國家兵源，防止役男逃避兵役，但也成為許多台灣男性追求海外發展或單純出國旅遊的巨大阻礙。 ²⁶ 即使在 1979 年開放觀光後，這項限制依然存在，甚至在解嚴後仍長期影響著台灣社會。役男出境需申請「出境許可證」，審核過程耗時且規定繁瑣，例如限制出國次數、停留期限等，這使得許多男性在規劃留學、打工度假或長期海外工作時，必須將兵役問題納入考量，成為他們「移動自由」上的一道特殊枷鎖。 ²⁷ ²⁸

「來台大去美國」：冷戰下的留學潮與醫師潮

在 1960 至 1970 年代，台灣掀起了兩波大規模的移美潮，這與冷戰背景下的國際形勢密不可分。

4.1 科技人才的「外流」與「壯遊」

受惠於美蘇冷戰與太空競爭，美國廣需科技人才。1958 年美國通過《國防教育法案》，1965 年又通過新移民法。當時台灣流行一句話：「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股風潮在 1965 至 1975 年達到高峰。 ²⁹ ³⁰

4.2 醫師潮與「賣田送子」

1960 年代後期，因越戰導致美國醫師短缺，美國醫院開放名額予外國醫學院畢業生。許多台灣家庭甚至「賣田送子」出國，形成了特殊的「美國夢」文化。 ²⁹ 這些留學生帶回的民主思潮與消費習慣，對台灣後來的解嚴有著間接但深遠的貢獻。 ³¹

📝 策展人筆記：這些留學生與醫師，後來成為台美社區的主幹，也反映了當時台灣人才外流（Brain Drain）的社會現象。

1979：第一本觀光護照與「國民外交」

隨著 1970 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加上 1979 年台美斷交的外交困境，政府決定開放「國民觀光」，希望透過民間交流突破外交封鎖。 ³²

1979 年 1 月 1 日，台灣正式開放出國觀光。首位領取觀光護照的是吳永川女士。 ³³ 當時規定每人每年限出國兩次，且不得前往共產國家。 ³⁴ 當時的出國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親友會組團到機場送機，儀式感不亞於當兵退伍或娶媳婦。 ³³ ³⁰

1987：兩岸探親的破冰之旅與移動的政治意涵

1979 年開放觀光時，政府明文規定「不得前往共產國家」 ³¹。然而，隨著兩岸關係的微妙變化，以及台灣社會內部要求開放探親的聲浪日益高漲，特別是許多老兵思鄉情切，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返鄉探望親人，這項禁令在 1987 年 11 月 2 日被打破。政府宣布開放台灣居民赴中國大陸探親，這不僅是兩岸關係的重大轉捩點，更是台灣人「移動自由」進程中的一個里程碑。 ³⁵ ³⁶

這項政策的開放，讓數十萬計的老兵得以踏上歸鄉之路，也開啟了兩岸民間交流的大門。從此，赴中國大陸探親、旅遊、商務，成為台灣人出國（境）的重要選項之一，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佔據出國人次的很大比例。這段歷史不僅展現了「移動自由」在民主化進程中的重要意義，也凸顯了政治因素對個人跨境移動的深遠影響。 ³⁷ ³⁸

消失的風景：美簽產業鏈、外匯腰帶與文化衝擊

在那個沒有網路訂房、沒有信用卡的年代，出國充滿了奇特的儀式感，這些點滴構成了台灣人獨特的跨境記憶：

6.1 AIT 的「羽絨衣」傳說與面試心理戰

辦理美國簽證，是許多台灣人出國的第一道關卡。當時位於信義路三段的美國在台協會（AIT）舊址，每天清晨便會湧現排隊人潮。面試官的「刁難」問題，例如「你去美國做什麼？」「為什麼要去美國？」「你在台灣有什麼資產？」等，讓許多申請者緊張萬分。由於面試官常會提及美國天氣寒冷，坊間便流傳著「面試官會問你美國冷不冷」的說法，進而帶動了 AIT 周邊販售羽絨衣、甚至提供西裝租借的生意。這不僅是商業行為，更反映了當時台灣人對「美國夢」的渴望與焦慮。 ³⁰ ³⁹

6.2 「外匯腰帶」與黑市換匯的地下經濟

在嚴格的外匯管制下，政府對每人每次出國的結匯金額設有上限（例如 1980 年代初期約 2200 美元）。然而，對於渴望在國外大肆採購或資助留學子女的民眾而言，這筆金額遠遠不夠。於是，一種特製的「外匯腰帶」應運而生。這種肉色布質腰帶內藏多個拉鍊夾層，可以將超額的美金鈔票藏匿其中，緊貼身體。過海關時，出國者必須故作鎮定，深怕被海關人員發現。除了腰帶，也有人會將美金縫在內衣褲裡，或透過地下銀樓進行黑市換匯，形成一套獨特的地下經濟鏈。 ³⁰ ⁴⁰ ⁴¹

直到 1987 年 7 月 15 日，台灣才正式解除非銀行業的外匯管制，這項重大政策的鬆綁，不僅終結了「外匯腰帶」的時代，也象徵著台灣經濟自由化的重要一步，為民眾更自由的海外消費與投資鋪平了道路。 ⁴²

6.3 行前說明會的「文明教育」與文化震盪：從「被教育者」到「文明旅人」

對於許多首次踏上國際舞台的台灣人而言，面對異國文化是巨大的挑戰。當時台灣社會剛從封閉走向開放，許多民眾對國際禮儀與文化規範缺乏認識，導致早期台灣觀光團在海外常出現一些「不合時宜」的行為，例如在公共場合大聲喧嘩、不排隊、隨地吐痰，甚至在飯店內不顧形象。這些行為，在當時的國際社會眼中，確實與今日部分新興旅遊市場（如早期中國遊客）所面臨的「文明時差」有異曲同工之處。 ³⁰ ³¹

為了避免這些「國民外交」的負面影響，旅行社在出團前舉辦的「行前說明會」，不僅是行程介紹，更是一場「文明教育」的重頭戲。導遊會苦口婆心地教導團員各種「國際禮儀」，例如：

「不要在歐洲街頭吃便當，那是不雅的行為。」
「不要在飯店洗手台洗襪子，請使用洗衣服務。」
「自助餐不要拿過量，吃多少拿多少，以免浪費。」
「在飯店走廊不要穿拖鞋，更不要大聲喧嘩，以免影響他人。」
「西式馬桶的使用方式與台灣不同，請注意沖水鈕，不要將衛生紙丟入馬桶。」

這些看似瑣碎的叮嚀，反映了當時台灣與國際社會在生活習慣與文化禮儀上的巨大落差。然而，正是透過這樣不斷的「被教育」與自我修正，台灣人逐漸學會了國際社會的行為準則，將旅遊素質提升到今日受各國歡迎的程度。這段從「被教育者」轉變為「文明旅人」的歷程，不僅是個人行為的改變，更是台灣社會集體學習、適應國際規則，並最終獲得國際認可的縮影。 ⁴³ ⁴⁴

6.4 必買清單與「代購」辛酸

在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出國者往往肩負著親友的「代購」重任。當時的必買清單五花八門，從實用的溫水瓶、耐穿的絲襪、先進的電器（如錄放影機、音響），到台灣買不到的舶來品，甚至有人會幫親友帶大同電鍋回台。回國時，為了躲避高額關稅，許多人會將新買的衣服直接穿在身上，或將商品拆開包裝，混入舊物中，與海關人員鬥智鬥勇，上演一幕幕「躲貓貓」的戲碼。這些「代購」的辛酸與樂趣，成為那個時代台灣人出國的獨特記憶。 ³⁰ ⁴⁵

解嚴後的爆發與多元移動（1990s - 2010s）

解嚴後，外匯管制鬆綁，出國旅遊進入爆發期。1990 年代東南亞團盛行，隨後日本自由行、歐美深度遊成為主流。廉價航空的興起與「打工度假」（Working Holiday）政策，讓年輕一代的出國不再是奢侈品，而是自我探索的過程。 ⁴⁶ ⁴⁷

當代挑戰：報復性出國與移動自由的意義

2020 年 COVID-19 疫情導致全球鎖國三年。2023 年解封後，台灣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報復性出國」潮。 ⁴⁸ 根據觀光署統計，2024 年出國人次已接近疫情前高峰。 ⁴⁹

今天的台灣護照在 Henley Passport Index 排名全球前段班，享有超過 140 個國家的免簽待遇。 ⁵⁰ 從「警總核准」到「世界通行」，這不僅是經濟實力的展現，更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中「移動自由權」的最終體現。

📝 結語：每一次護照上的蓋章，都是幾代人努力爭取而來的權利。從禁足的島民到自由的旅人，台灣人的出國史，就是一部追求自由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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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探親30週年：兩岸關係的變與不變 - 關鍵評論網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詳見原始連結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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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台灣人出國的趣聞與文化衝擊 - 台灣光華雜誌 — 台灣光華雜誌專文：台灣光華雜誌專文↩
台灣觀光客的「文明進化」：從「不文明」到「國際認可」 - 關鍵評論網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詳見原始連結內文↩
出國代購：從大同電鍋到精品包 - 遠見雜誌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詳見原始連結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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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光，正是時候！ - 台灣光華雜誌 — 台灣光華雜誌專文：台灣光華雜誌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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