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州廳：一座行政廳舍如何把城市排成秩序，又被市民重新使用

30 秒概覽： 臺中州廳於 1913 年開始興建，經多期工程至 1934 年完成現行規模；1920 年地方行政改制後，它成為臺中州的行政核心。主棟採新古典主義、第二帝國風格與街角配置，並與附屬廳舍、會議廳棟共同形成官署群。2019 年正式指定為國定古蹟。它最值得看的不只是白色立面，而是同一座建築如何先服務行政權力，後來又被納入城市文化保存、修復工藝與公共使用的協商。^{1 2 3}

先看它站在哪裡

走到臺中市中心的州廳周邊，臺中州廳最先給人的不是年代，而是位置。建築矗立在主要道路的十字口，面向街道張開正立面；在日治時期的都市官署配置裡，它與市役所、臺灣銀行、郵便局共同構成行政與金融的權力核心。國家文化資產網把這個位置寫進指定價值，因為官署不是任意找一塊地蓋起來的房子，它必須讓行政可以抵達、被看見，也可以透過道路和其他機構運作。³

這種街角配置很容易被今天的拍照視線掩蓋。鏡頭通常對準中央入口、山牆和屋頂，卻不一定看見建築如何把街道導向門廊。街角是一種空間語法：行人從兩條路靠近，會先看到對稱、軸線與階梯，再碰到門口的管理。建築的莊嚴感不是只來自裝飾，而來自它把人的移動預先排好。官署在這裡不必追著每個人解釋自己是誰；牆面、尺度與入口已經先說出它代表某種制度。

臺中州廳因此和臺中市的形成有關，但不能把它寫成城市自然長大的背景板。行政區劃、道路開闢、土地使用和公共設施，會決定哪些活動聚集在官署周圍，也會決定哪些居民必須到這裡辦事、繳費、申請或等待。建築的歷史不只在立面上，也在每天被迫或主動走進門口的人身上。

一棟房子分期長成一個州

臺中州廳不是一次完工的完整作品。官方資料記載，它由總督府民政部土木局營繕課主責，自 1913 年至 1934 年分階段興建完成；地方文化資產資料則把 1913 年的臺中廳辦公廳舍、1920 年行政區劃改制後的臺中州，以及後續增建放在同一條沿革裡。^{1 2}

這個時間差很重要。若只寫「1913 年建成」，讀者會以為眼前的建築在那一年已經全部固定；若只寫「1934 年完工」，又會把早期臺中廳時代的行政需求抹掉。分期建築讓人看見官署如何隨著治理範圍、部門數量和工作需求擴大。建築不是先有一張永遠不變的美學藍圖，再等城市去使用；它在行政長大的過程中不斷加蓋、調整與重新安排。

1920 年的地方行政改制，把臺灣劃為臺北、新竹、臺中、臺南與高雄五州，臺中廳舍的角色也因此改變。這不是換一塊招牌而已。州的層級、管轄範圍和部門分工，都需要一座足以代表新行政尺度的廳舍。臺中州廳的「永久性廳舍」性格，正是在這種制度企圖中形成：它要讓行政不再像臨時借用的房間，而像一個會長久存在、能夠要求居民與地方服從的機構。^{3 4}

資料來源：臺中市文化資產處、國家文化資產網

時間軸裡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共同運作」。古蹟名稱常常只留下最醒目的主棟，但行政工作需要檔案、會議、警務、兵役與各種不會出現在明信片正中央的附屬空間。臺中市文化資產處記載，國定古蹟範圍包含主棟、南側附屬廳舍與後側會議廳棟，這讓保存的對象從一張正面照片恢復成一個工作群體。¹

白色立面不是中性的外衣

臺中州廳的外觀有很強的秩序感：左右角樓以三角形山牆收束，中央採馬薩屋頂，屋頂散布老虎窗；山牆、柱頭、線角與女兒牆則疊上多種裝飾。主棟是木屋架、鋼筋混凝土樓板與磚造結構的組合，後側會議廳棟則採鋼屋架與加強磚造。¹

這些詞彙看起來像建築名詞，其實也在描述一種政治語氣。新古典主義與第二帝國風格把官署放進一套源自歐洲的公共建築語彙裡；森山松之助在臺中州廳、臺北州廳與臺南州廳之間形成可辨認的作品脈絡，讓殖民政府以「現代」、「永久」與「文明」的形式展示統治。這不代表建築沒有工藝價值，而是提醒我們：美學從來不是脫離制度的中性包裝。^{1 3}

它的現代性也不是單純的「西方影響」。木屋架、磚造牆體、鋼筋混凝土樓板與鋼屋架被組合在熱濕氣候、地震風險與地方施工條件中。建築要在臺灣蓋得出來、用得起來，也要能容納行政設備和人員。研究臺中廳舍沿革的學者指出，許多導覽只注意今日看得到的建築，卻忽略 1920 年臺中州成立前的變革過程；這個提醒也適用於材料史：一棟官廳的「風格」背後，還有技術、供應、工匠與制度的協作。⁴

圖 1｜臺中州廳外觀。立面不是孤立的美術品，街角位置使它同時成為行政入口、城市地標與今日公共觀看的對象。

圖片來源：⁵

官署群比主棟更能說明行政

臺中州廳的歷史若只剩中央門廊，就會把行政工作剪掉一半。附屬建築群的資料顯示，警務部廳舍以仿古典風格為基礎，從臺基、牆體、橫飾帶到簷口形成清楚的垂直構成，部分空間還使用連續弧拱。⁶ 這些建築也許沒有主棟那樣容易成為城市明信片，卻更接近制度的日常：不同部門在不同房間裡處理人口、治安、交通、稅收與地方事務。

行政的力量往往不是在一場盛大典禮裡完成，而是在表格、印章、排隊、指示和等待裡完成。主棟負責代表國家，附屬空間負責讓國家能夠運轉。把建築群一起保存，才有機會把「權力如何落地」寫回城市史，而不是只留下「某位建築師設計了漂亮的房子」。

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的 1921 年日治地形圖，也把臺中州廳及其附屬建築群放回地圖。地圖的價值不只在於確認位置，更在於它讓建築和周邊道路、街廓及其他公共設施重新發生關係。當我們把州廳從地圖剪成單張照片，它看起來像一件物件；放回城市，才看見它原本是一個行政網絡的節點。⁷

政權更替，地址沒有消失

戰後，臺中州廳沒有因為殖民統治結束而立即退場。官方與研究資料都把它放進戰後臺中市政府使用、地方行政延續與後來文化保存的脈絡。這種延續既不是「同一座建築代表同一個國家」，也不是「換上新招牌就完全不同」。地址、房間和門口的身體記憶會留下來，制度則在其中重新命名和安排自己。^{2 4}

對曾在裡面辦事的人而言，這裡可能是市政府的一個窗口；對研究者而言，它是日治州廳制度的物質證據；對附近居民而言，它可能只是每天經過的市中心建築。不同身分不會自然共享同一個古蹟故事。把它稱為「城市記憶」時，必須繼續追問：誰的記憶被展示？誰的行政經驗只剩下文件？誰在修復完成後能夠回到這個空間？

這也是為什麼臺中州廳不能只用「保存日治建築」概括。保存的是一座建築，但解釋的是多重政權、行政制度與市民生活如何重疊。若只讚美它的古典比例，容易忘記這些比例曾經服務過殖民統治。若只把它當成殖民遺產，又會錯過戰後地方政府、承辦人員與市民如何讓它繼續成為公共空間。

修復不是把時間擦掉

2019 年臺中州廳獲指定為國定古蹟，指定範圍包括主棟、南側附屬廳舍與後側會議廳棟。臺中市文化資產處同時指出，臺中州廳納入「臺中文化城中城歷史空間再造計畫」，目標不只是修好外牆，也包括和周邊文化資產連結。¹

修復工程的難處，在於建築不能只被當成一張老照片。官方工程評估資料區分了主體修復、周邊環境、內部空間再利用與維生設施建構，並指出不同階段的工程有不同範圍。這些工程界線看似行政細節，實際上決定了古蹟何時能開放、哪些區域能使用、消防與無障礙如何處理，也決定「修復完成」是不是等同「可以生活」。⁸

圖 2｜臺中州廳室內空間。屋架、窗列與牆面共同構成建築的工作性格；修復不能只處理看得見的正立面。

圖片來源：⁹

修復還會把一種常被忽略的勞動帶到前景。臺中市政府報導 2026 年古蹟修復工程中的泥作工藝與匠師經驗，讓人看見弧線、牆面和裝飾並不是「原本就那樣」；它們要靠材料判斷、手工技術與現場協作才能被保存。古蹟因此不只是過去留下來的東西，也是當代工人每天重新決定如何接近過去的工作。¹⁰

修復的倫理也在這裡出現：要保留多少痕跡？要不要讓不同時期的改造留下來？要把機電設備藏起來，還是讓新舊衝突可被看見？官方資料不會替所有問題給出唯一答案，但工程分期、附屬建築保存與匠師紀錄，都提醒我們古蹟保存是持續協商，不是把時間恢復到某個「純粹年代」。

從行政門口到公共入口

文化資產處在 2019 年的說明裡，將修復完成後的臺中州廳描述為臺中文化亮點，並期待與周邊文化資產串聯。¹ 這個願景有其公共價值：一座原本要求人們前來辦公的官署，可以轉化為讓人理解城市歷史、建築工法與地方治理的入口。但「開放」不應只等於開門讓人拍照，也要讓人知道這棟建築曾經如何安排誰能辦事、誰必須服從、誰在附屬空間裡工作。

好的再利用，應該讓建築的複雜性被看見。展覽可以說明臺中州廳與五州行政制度的關係，也可以把地圖、工程檔案、附屬建築和戰後辦公使用並置。導覽不必把殖民現代化講成單線進步史，應該讓訪客同時看見道路與制度的效率、行政權力的壓迫、地方社會的調整，以及保存工程的現代成本。

對市民來說，公共入口還包含不那麼正式的使用：在樹蔭下停留、參加地方活動、理解一段街區如何形成，或只是從一條熟悉的路重新看見屋頂。古蹟若只能在特定時段由專人解說，仍然可能是被隔離的展示物。若它能和周邊街道、學校、檔案館、地方店家及文化活動建立關係，才可能真正回到城市生活。

這種回到生活並不意味著把所有空間商業化。國家檔案資訊網所列的修復申請、變更設計、解體調查與施工紀錄，說明古蹟保存需要長期行政與專業監督。¹¹ 再利用如果只追求快速進場，可能犧牲結構安全、歷史層次與公共可及性。如果只追求原狀復原，則可能讓建築變成沒有人能使用的標本。兩者之間沒有簡單答案，必須以公開資料、專業判斷和市民使用經驗反覆校正。

一座建築如何留住矛盾

把 1921 年地形圖與今日的街區放在一起，會看見臺中州廳的另一個尺度。地圖留下的是建築群與道路的關係，今日行走留下的則是人如何繞過圍牆、穿越街口、在正立面前停下。前者說明官署如何被嵌入城市計畫，後者說明市民如何把原本服務行政的空間轉成日常方向感。兩種尺度不能互相取代：一張地圖無法說明排隊與等待，一次散步也不能取代對行政區劃和工程分期的理解。^{7 4}

修復工程同樣需要同時處理兩種尺度。主體結構、周邊景觀、內部空間與維生設施往往分屬不同工程範圍，任何一項延後，都可能讓「修好」與「可用」之間出現落差。這不只是施工管理問題，也是文化資產的公共性問題：若古蹟只能保留外觀，卻沒有安全、無障礙、消防與可理解的展示條件，市民看見的仍是一座被隔離的象徵。^{8 11}

臺中州廳最有力量的地方，正是它不能被一句「百年古蹟」說完。它曾經是殖民行政把城市排成秩序的機器，也是一組由設計者、營造者、辦公人員與地方居民共同使用的建築。它的外觀展示國家權力，附屬空間支撐日常行政。它在政權更替後繼續被使用，又在文化資產制度裡被重新命名。它如今被保存，卻仍必須回答如何讓保存不只服務觀光凝視。

從街角看，這座建築告訴我們城市不是自然長成的，而是被道路、官署、金融、郵政與行政邊界組織出來。從屋架看，它提醒我們宏大的公共建築必須依賴具體材料和工匠身體。從修復工地看，它讓「保存」變成一連串當代選擇：哪些痕跡留下、哪些設備加入、哪些故事被說明、哪些人能夠進來。

因此，臺中州廳不需要被包裝成沒有裂縫的城市榮耀。它值得被保存，正因為那些裂縫讓人看見台灣的現代化從來不是單一來源，也不是只由首長、建築師或政府完成。制度透過建築進入生活，生活也在長時間裡改變建築的意義。今天重新走向它的門口，不是回到 1913 年，而是帶著後來的戰爭、政權、城市擴張、修復技術與市民記憶，重新決定這座行政廳舍要如何成為公共的地方。

圖片來源

• Soon yee siang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Yuszu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參考資料

1. 臺中市文化資產處〈新聞：中央指定台中州廳為國定古蹟 今頒指定證書〉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⁴⁵⁶⁷
2. 臺中市文化資產處〈臺中州廳附屬建築群〉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
3. 國家文化資產網〈臺中州廳〉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⁴
4. 朱書漢〈臺中廳舍沿革研究與線上導覽實務分享〉，《中興史學》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³⁴
5. 臺中市文化資產處〈臺中州廳〉古蹟個案頁 — 圖 1 來源頁；圖片授權與再利用條件依原頁標示↩
6. 臺中學資料庫〈歷史建築——臺中州廳附屬建築群〉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7.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中州廳及其附屬建築群1921年日治地形圖〉 — 國家文化記憶庫：國家文化記憶庫↩²
8. 臺中市政府公共工程與施政評估〈國定古蹟臺中州廳再利用暨周邊景觀工程〉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²
9. 國家文化資產網〈臺中州廳〉 — 圖 2 來源頁；圖片授權與再利用條件依原頁標示↩
10. 臺中市政府〈市政新聞——仰望完美弧線！73歲泥作大師李昆山半世紀功力〉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11. 國家檔案資訊網〈有關台中州廳修復工程申請展延控管期程案等〉 —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