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九份在採金之前並不是一座「等待被發現」的空城。交通部觀光署的地方資料記載，這裡早期以採樟煮腦為業，「九份」一名與樟腦灶的分份方式有關。約 1890 年發現金脈後，人口與資本才快速集中到山坡，形成新的聚落尺度。1
九份的第二次轉折發生在礦業結束之後。1971 年九份正式結束採金，昇平戲院也在電視、錄影帶、人口流失與營運虧損的夾擊下停業。1989 年《悲情城市》上映，讓九份的階梯、霧氣與茶樓進入電影觀眾的視線。後來的保存工作沒有把它還原成一座礦工城，而是把戲院、礦業檔案、茶樓文化與觀光消費放在同一個地方敘事裡。2 3 4 5
圖片：Another Believer，〈A-Mei Tea House, Jiufen, 2024〉，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原始檔案頁 。6
圖片：Another Believer，〈Jiufen, November 27, 2024 - 181〉，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原始檔案頁 。照片呈現今日九份老街夜間街景，不作為礦業年代的歷史影像使用。7
一條不只通往黃金的時間線
九份的歷史最好從產業變化讀起，而不是從今日老街的店家招牌讀起。下面這條時間線把「採金」「放映」「保存」三種改變並列，能看出九份不是一次轉型，而是幾次不同力量接手同一片山坡。
| 年代 | 地方變化 | 留下的空間或資料 |
|---|---|---|
| 約 1890 年 | 發現金脈，淘金人口快速聚集 | 福山宮土地祠、小金瓜一帶的採金記憶1 |
| 1893–1896 年 | 九份與金瓜石分別取得礦權，礦業制度化 | 九份礦權、金瓜石礦權與不同開採方式3 |
| 1931 年 | 昇平座完工，可容納 543 名觀眾 | 二層樓戲院、劇場與電影放映功能5 |
| 1957–1971 年 | 九份礦山衰退，1971 年正式停採 | 人口流失、商業網絡斷裂2 3 |
| 1989 年 | 《悲情城市》上映，九份影像進入國際電影流通 | 豎崎路、昇平戲院、茶樓與礦山景觀4 |
| 2009–2010 年 | 昇平戲院取得保存轉折，列為紀念性建築 | 老街文化設施與修護計畫5 |
| 2010–2020 年 | 昇平戲院轉為展演、展示與地方文化空間 | 地方人物紀錄、老戲院展覽、參與式提案5 |
這張表也提醒我們，九份不是「礦業結束，電影接手」這麼簡單。戲院的建立早於礦業衰退，戲院的停業又晚於採金高峰。電影把九份拍成歷史場景之前，昇平戲院本身已經歷過表演場所、電影院與社區記憶空間的變化。5
採金之前：樟腦灶與地名
交通部觀光署的官方景點頁指出，九份在金礦興盛前曾以採樟煮腦為業，地方有九十口樟腦灶，以十口為一份，因此形成「九份」這個地名的說法。這是觀光頁的地方沿革敘述，不能單獨當成唯一的地名學定論，但它至少修正了「九份自 1890 年才出現」的簡化說法。1
約 1890 年，居民在福山宮土地祠靠近小金瓜的位置掘到金脈，淘金人口快速聚集。官方資料估計，當時村落一度聚集三、四千戶淘金人口。這個數字描述的是一個短時間內急速膨脹的礦業聚落，不等於今日九份長期固定的人口。1
國立臺灣大學數位典藏的採礦史則把這個轉折放進更長的區域脈絡：1890 年基隆河砂金被發現，1893 年九份發現金礦，1894 年金瓜石本山發現礦體。淘金者不是突然在山裡建出一座城市，而是沿著河流、礦脈與交通線逐步移動。3
1896 年，日本統治初期頒布臺灣礦業規則，九份礦權由藤田傳三郎取得，金瓜石則由田中長兵衛取得。兩個相鄰地區從這時起受到不同的管理與投資方式影響。3
九份的礦脈多在較易碎的砂岩中，金以葉狀或樹枝狀出現在石英脈裡。金瓜石的金則多生成在堅硬的侵入安山岩，後者採用大規模直營方式，九份則曾發展出分區承包的採掘制度。把兩地都稱作「金九」很方便，但方便的路線名稱不應取代兩套不同的產業史。3 8
坡地不是布景，是勞動路線
礦工、承包商、店家、戲班與礦工家庭一起進入有限的山坡，房舍只能沿著地形堆疊。階梯連接坑口、住家、商店與戲院，街道首先是工作與生活的路線，後來才成為旅客拍照的視線。臺大資料把地狹人稠、順坡建屋與礦業人口聚集視為九份山城聚落形成的關鍵。3
這種聚落不容易用單一建築代表。茶樓、戲院、雜貨店、礦坑與宿舍各自對應不同生活需求。若只保存最容易入鏡的茶樓立面，卻不處理坑道、醫院、學校、交通與居民記憶，保存的會是外觀，而不是聚落。
圖片：Another Believer，〈Jiufen, November 27, 2024 - 197〉，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原始檔案頁 。照片呈現今日老街與坡地街巷，不作為礦業年代的歷史照片使用。9
九份與金瓜石的差異也在這裡顯現。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整理金瓜石資料時，留下的不只是黃金產量，也包含坑道圖、醫院門診表、學生宿舍申請書、鐵路時刻表與公司章程。這些文件把礦業還原成一套安排工作、就醫、上學與往返的制度。2
昇平戲院：從 543 個座位到地方文化空間
昇平戲院不是《悲情城市》拍完後才被賦予文化價值。文化部文章記載，前身「昇平座」在 1931 年完工，是結合戲劇與電影放映的二層樓建築，一樓磚造、二樓以木造為主，可容納 543 名觀眾。它先是礦業聚落的娛樂設施，後來才成為被保存的歷史建築。5
1950 至 1960 年代是戲院的興盛期。金礦業衰退、人口流失與投資環境變化，使營運逐漸困難。1970 年代製片工業成熟，戲院一度轉型為電影院，之後又受到電視、錄影帶與新媒體影響，最終因虧損結束營運。這條線索比「老戲院見證繁華與沒落」更具體，因為它指出觀眾、媒介與產業同時改變。5
戲院停業後，建築差點被拆除。文化部文章記載，2009 年地方取得保存轉折，2010 年昇平戲院核定為紀念性建築，並提出周邊空間場景營造計畫。之後由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經營管理，戲院逐步轉為文化展示與展演空間。5
2010 至 2020 年間，黃金博物館透過「礦山故事的發掘與記錄」訪談九份居民，將地方人物故事放進戲院播放，也提供參與式預算計畫，讓在地人對空間使用提出提案。這種做法改變了戲院的觀看關係：遊客不只看一棟老建築，也看見誰提供故事、誰決定展示內容。5
今天走進昇平戲院，能看到老式放映機、電影宣傳三輪車、海報、售票窗與復刻雜貨店。這些物件不是礦業時代的原始全貌，而是後來策展選出的證據。展覽能讓人理解歷史，也會替歷史安排順序，因此仍需把展品與居民記憶、礦業檔案互相對照。5
黃金退場，電影進場
九份在 1957 年後開始衰退，1971 年正式結束採金。金瓜石的礦業則延續到 1987 年臺金公司歇業，兩地的退場時間不同。2 3
採礦結束後，最先消失的不是房子，而是房子原本服務的人。礦工不再每天進出，戲院少了固定觀眾，商店少了固定客源，承包商與家庭也逐步離開。九份後來的「沒落」不是景觀突然變醜，而是支撐景觀的工作網絡斷裂。
1980 年代，台灣新電影開始把九份與金瓜石當作故事空間。吳念真曾鼓吹朋友到九份拍片，《海灘的一天》、《悲情城市》、《多桑》等電影把山城坡道、礦工醫院、老屋與戲院帶進銀幕。4 10
1989 年上映的《悲情城市》以政權交替與二二八事件為背景，侯孝賢用長鏡頭拍下九份的霧、階梯與房舍，並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電影沒有完整記錄九份的產業史，它選擇了能承載故事的街角，再把那些街角帶到遠離瑞芳的觀眾面前。4
吳念真在《台灣光華》的訪談中說，沒落後的九份仍然很美，「就像一位白髮蒼蒼的歐巴桑」。他也把後來的過度開發比作替這位歐巴桑「抹粉點胭脂」。這兩個比喻放在一起看，談的不是拒絕觀光，而是地方外觀變亮之後，生活內容是否仍然可見。10
《神隱少女》傳聞與地方影像
九份與《神隱少女》的關聯，是觀光敘事裡最常見的錯置之一。許多旅遊文字把紅燈籠街景和湯屋想像成取景證據，但《城市學》整理指出，吉卜力工作室與宮崎駿都曾否認九份是電影取景地。4
這個傳聞值得放進文章，不是因為它比採金史更有趣，而是因為它示範了地方如何被影像重新拼接。真實九份有自己的坡地、戲院與礦業時間，觀眾卻可能帶著另一部電影的畫面抵達。當錯誤成為旅行期待，地方就需要花力氣把「相似」與「取景」分開。
茶樓與飲食：觀光不是只賣一張老街照片
九份的茶樓文化不是電影之後才出現，也不能被簡化成「古早味」三個字。韓秀利 2012 年的研究以深度訪談與文獻探討，分析九份的歷史、飲食文化與觀光環境，指出地方文化產業由歷史地景、生活記憶與傳統文化產物共同構成，茶樓文化則與九份的生活景緻和步調結合。11
這項研究也指出，九份老街店家組成商圈聯誼會，商業組織逐漸穩固。這表示觀光轉型不是外部遊客單方面造成的結果，地方店家也在建立共同的商業空間。問題在於，當商圈的共同品牌越清楚，個別居民與非商業記憶是否還有位置被看見。11
因此，九份飲食值得寫成產業關係，而不是小吃起源傳說。茶館、甜點、芋圓、草仔粿與伴手禮都可以是地方經濟的一部分，但若沒有可靠的店史或研究來源，就不應替單一食物製造「自古流傳」的故事。
保存與觀光的衝突有具體內容
2004 年 11 月開館的黃金博物館，以生態博物館理念保存金瓜石礦業遺址。文化部資料記載，核心區約 4.5 公頃，修復日式宿舍、礦業事務所、食堂、太子賓館等七類遺址與一座坑道，並持續進行口述訪談、文化資產研究與教育推廣。12
文化部「再造歷史現場」計畫則直接列出水金九的難題：礦業污染仍在，土地所有權人與居民對開發的想像不一致，保存與活化不能只靠把建築修好。計畫提出從地方需求、社區參與、歷史空間再利用與礦山價值提升等方向推進。13
圖片：Another Believer，〈Jiufen Qingyun Temple, Taiwan, 2024〉，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原始檔案頁 。這是今日聚落中的宗教建築影像，不把照片本身當成礦業年代的證據。14
2024 年《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研究訪談 18 位居民與 16 位遊客，整理出記憶、集體認同、歸屬感與大眾觀光四個互相連結的主題。研究也發現，居民與遊客對最佳文化景觀的理解不一致。這個結果說明「九份很商業化」仍然太粗略，真正的差異在於誰把哪一段生活當成景觀，以及誰承擔觀光帶來的日常成本。15
九份今天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被看見
九份已經被看見很多次：採金者看見礦脈，礦工看見工作，戲院觀眾看見銀幕，電影觀眾看見歷史氛圍，旅客看見茶樓與山海，居民則看見交通、租金、垃圾、噪音與生計。這些視線沒有一個能單獨代表九份。
真正需要維持的是資料之間的差距。1890 年的金脈發現、1931 年的昇平座、1971 年的停採、1989 年的《悲情城市》、2010 年的紀念性建築核定，以及今日的茶樓與觀光商圈，不能被壓縮成一個「從礦山到景點」的順滑故事。每一次轉折都改變了誰能使用這片山坡，也改變了什麼會被保留下來。
九份的保存若只修復最上鏡的街景，會失去採礦制度、勞動、污染、人口流失與地方組織。若只把居民生活當成觀光素材，也會把居住者再次變成被觀看的對象。昇平戲院的保存經驗顯示，地方人物訪談、展演、文物與遊客觀看可以同時存在，但前提是展示內容要說明來源，也要讓在地人參與空間如何使用。13 5
延伸閱讀
- 文化部博物之島：遊走時光廊道—九份昇平戲院的空間玩轉實驗
- 交通部觀光署臺灣觀光資訊網：九份
- Airiti Library：文化、產業、觀光—九份飲食觀光環境研究
- Wikimedia Commons：A-Mei Tea House, Jiufen, 2024
參考資料
- 交通部觀光署臺灣觀光資訊網：九份 — 官方景點沿革頁，記載採樟煮腦、地名由來、約 1890 年發現金脈、淘金人口聚集與電影帶動觀光的地方敘事。↩
-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礦山記憶：探索金瓜石百年歷史風華 — 2023 年官方檔案專欄，使用臺金公司國家檔案說明礦業城市、勞動人口、產業轉折與 1987 年歇業。↩
- 國立臺灣大學數位典藏：金瓜石九份黃金開採史 — 臺大地質與數位典藏專頁，整理 1890 年砂金發現、礦權變化、承包制度與九份 1971 年停採。↩
- 《城市學》：〈《悲情城市》當年到底多厲害？改變「九份」沒落小鎮命運翻身〉 — 2023 年城市文化報導，整理電影上映、九份觀光轉型、實際拍攝場景與《神隱少女》取景傳聞的查證。↩
- 文化部博物之島：遊走時光廊道—九份昇平戲院的空間玩轉實驗 — 2021 年官方專文，記載昇平座 1931 年完工、543 席、停業原因、2009–2010 年保存轉折與地方參與式展演。↩
- Wikimedia Commons：A-Mei Tea House, Jiufen, 2024 — CC BY-SA 4.0 圖片頁，作者為 Another Believer，提供文章第一張遠端圖片的作者與授權資訊。↩
- Wikimedia Commons：Jiufen, November 27, 2024 - 181 — CC BY-SA 4.0 Quality image 檔案頁，作者 Another Believer，提供文章第二張遠端圖片的老街夜景與授權資訊。↩
- 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The Glory Age of Mining Industry in Jinguashi & Jiufen — 官方展覽文章，以英文說明 1896 至 1945 年採礦擴張、金九差異與礦業遺址的文化價值。↩
- Wikimedia Commons：Jiufen, November 27, 2024 - 197 — CC BY-SA 4.0 Quality image 檔案頁，作者 Another Believer，記錄九份老街與坡地街巷的當代樣貌。↩
- 《台灣光華雜誌》：〈吳導帶路，驚豔水金九〉 — 2011 年外交部光華畫報文章，含吳念真訪談、昇平戲院沿革、礦工家庭記憶與對九份商業化的原話。↩
- 韓秀利：〈文化、產業、觀光—九份飲食觀光環境研究〉 — 2012 年《島嶼觀光研究》論文摘要，使用深度訪談與文獻探討分析九份飲食文化、茶樓、商圈組織與地方認同。↩
- 文化部博物之島：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 — 文化部博物館資料頁，記載 2004 年開館、4.5 公頃核心區、七類遺址修復與生態博物館理念。↩
- 文化部再造歷史現場：從地景到願景—新北市金銅礦業遺產傳承及活化 — 官方保存計畫頁，直接說明水金九的礦業污染、土地開發歧見、社區參與與保存活化方向。↩
- Wikimedia Commons：Jiufen Qingyun Temple, Taiwan, 2024 — CC BY-SA 4.0 Quality image 檔案頁，作者 Another Believer，記錄今日九份青雲殿的建築影像。↩
- Lin, Wang and Nyaupane, “The intersection of landscape values for tourists and residents in a mining heritage destination: a case study of Jiufen in Taiwan” — 2024 年《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研究摘要，訪談 18 位居民與 16 位遊客，分析記憶、認同、歸屬與大眾觀光的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