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22 年 8 月，屏東霧台七個部落共同演繹百合花額飾佩戴儀式，少女的家人準備木材、豬肉與小米酒，向傳統領袖獻禮，再把儀式與部落分享。百合花看起來像一朵花，實際上卻是一套關於狩獵、品德、階級、交換和文化主權的制度。今天重新談它，不是把它當成漂亮圖案，而是要問：誰有權授予一個人身分？
圖 1：臺灣百合（Lilium formosanum）的植物學參照圖。這不是魯凱族儀式現場照片，而是協助讀者辨認文章所談植物的自由授權圖像；作者與授權資訊見1。
花先說明：它不是「魯凱風格」
魯凱族分布在中央山脈南段兩側，包含屏東霧台、高雄茂林與臺東部分地區。官方資料又依居住環境與文化認同分成東魯凱、西魯凱與下三社三群。三群之間的語言、社會制度與文化表徵並不完全相同。2
因此，先把百合花說成全族都一模一樣的標誌，已經把故事說扁了。這篇文章主要沿著屏東霧台及西魯凱資料談，不能拿一個部落的佩花規範，替所有魯凱部落下定義。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2006 年的展覽資料記錄，霧台魯凱語的「力鼓」（lrigu）意指「榮耀的百合」，對應的植物是臺灣百合（Lilium formosanum Wallace）。在霧台部落的文化脈絡裡，百合不是自然景觀旁邊的一朵白花，而是被社會制度重新命名的榮耀。3
策展人筆記： 百合花最值得寫的地方，不是它「很美」，而是它把一個抽象的身分制度，變成讀者可以看見的東西：額頭上的白瓣、頭頂的插飾，以及一場必須由部落承認的儀式。
男子的六頭山豬，女子的額前白瓣
原住民族委員會的族群資料把魯凱社會描述為分工細密的階級制度。這套制度不只存在於服飾，也交織在婚姻、政治、宗教、祭祀與藝術之中。百合花配飾權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把人的行動與社會榮譽接在一起。2
在官方英文族群資料中，男子若要取得持百合的資格，傳統上須捕獲六頭、部分部落五頭以上的雄性野豬，並經授勳或加冕儀式。百合因此象徵男子的勇敢與狩獵能力，而不是一件可以任意添上的裝飾。4
女子的路徑不同。百合象徵品德與純潔。一般女性若要佩戴具有身分意義的百合頭飾，須經過「kialidrau」百合授權儀式。官方英文資料也特別指出，真正的百合飾物內含孔雀花（Caesalpinia pulcherrima），且這類完整飾物原本與貴族身分相連。4
| 佩戴者 | 百合的位置與象徵 | 取得資格的脈絡 |
|---|---|---|
| 男子 | 頭頂插飾；象徵狩獵豐碩與勇士榮譽 | 捕獲五或六頭雄性野豬，並經授勳或加冕。不同部落規範可能不同2 4 |
| 女子 | 壓平貼在前額。象徵貞潔、品德與榮耀 | 依部落規範透過授權儀式、婚姻或其他生命禮儀取得。不能以單一部落規範概括全族5 4 |
這個差異也提醒我們，翻譯「lily」時不能只翻成「族花」。花的形狀是一樣的，社會意義卻由佩戴者、位置、儀式和授權關係共同決定。
一朵花如何變成一場交換
國家文化記憶庫收錄的〈魯凱族的百合花〉，把這套制度寫得很具體：過去百合主要由貴族階級佩戴。一般平民要戴，必須得到頭目准許，並準備小米、檳榔、豬肉等重禮，向頭目取得佩花資格。條目將這個過程放在男女成長階段，說明它不是買一件飾品，而是完成一個慎重的社會儀式。6
這裡的「買花」不能用現代商店購物來理解。小米、檳榔和豬肉不是一張收據上的商品清單，而是把家庭勞動、部落關係與頭目授權放在同一個場合裡。禮物被獻上，也被分享。資格被授予，也被公開承認。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展覽資料同樣指出，榮耀植物頭飾的佩戴權須符合部落規範，並向掌有授予權的貴族納貢。換句話說，百合的核心不是「有沒有花」，而是「誰授予、何時授予、以什麼關係授予」。3
1989 年的學術研究〈魯凱族花飾與儀式關係之研究〉，研究題旨正是百合花飾在不同文化分布中的儀式關係與比較。研究把焦點放在傳統社會貴族階層、花飾權與儀式交換，而不是把頭飾當作孤立的工藝品。7
策展人筆記： 如果只把百合花放進「原住民族圖騰」的展板，讀者會看到圖案，卻看不到權力。真正的故事在於：一個家庭如何以禮物、勞動與公開儀式，換得孩子被社會承認的資格。
當平民也想靠近百合
制度有界線，生活會找出口。國家文化記憶庫記錄，魯凱婦女曾以白色布片剪成花瓣，再用紅絲線串起，做成接近百合形狀的額飾。這不是把傳統「仿冒」成便宜版本，而是讓人與百合保持關係，同時避免未經授權直接佩戴百合而受到族人責難。6
這個細節很重要，因為它讓「傳統」不再像一扇只會開或關的門。人們既承認佩花權的秩序，也在秩序內發明新的材料與做法。白布片與紅絲線沒有消除階級差異，卻使百合意象能進入更多人的日常與情感。
在這裡，女性也不是被動等待制度判定的人。她們透過材料、製作與佩戴方式，重新安排自己與百合的距離。百合仍然代表品德與榮耀，但它不只停留在貴族頭飾上，也進入婦女對家庭、成長和群體歸屬的實踐。
2022 年，七個部落把儀式重新演給下一代
2022 年 8 月 12 日，霧台鄉舉行七個部落百合花額飾（dukipi）佩戴的部落演繹。原視報導指出，即將佩戴百合的少女家人會準備木材、宰殺的豬肉和小米釀的酒，作為傳統領袖的貢品，也分送給部落族人。5
這個場景有三層意義。第一，儀式仍然以家庭準備的物件開始。第二，物件不是只交給一位授權者，而會進入部落共享。第三，七個部落以演繹方式呈現各自的禮俗，表示「魯凱族的百合」並不是一套全族通用的舞台腳本。
報導也記錄，男性把百合插在頭頂，象徵善於狩獵的勇士。女性則把百合壓平貼在前額，象徵貞潔與榮耀。這些位置差異不是服裝設計的美學選擇，而是身分、性別與生命禮儀的可視化。5
霧台鄉長杜正吉在報導中說：「百合花的權利是屬於魯凱民族的，爭取魯凱族智慧財產，所以我們在這裡不是來做表演，我們是來做宣告。」5
這句話把儀式從「文化展演」推回權利問題。當外界把百合印在商品、舞台服裝或觀光標誌上，誰能決定它是否被正確使用？誰能說明它在不同部落代表什麼？誰能拒絕一個把部落規範抹平的版本？
從被展示，到自己說明
圖 2：另一張臺灣百合（Lilium formosanum）植物學參照圖。兩張照片都只用來辨認花形，不能被當成魯凱族佩花儀式或部落人物的影像；作者與授權資訊見8。
這兩張圖放在文章不同位置，並不是為了把文字裝飾得更熱鬧。它們都是 Wikimedia Commons 的自由授權植物照片，先協助讀者辨認臺灣百合的形態。真正關於佩戴權、儀式交換與文化詮釋的內容，仍須回到部落資料、博物館記錄與族人報導，不能從植物照片本身推導出來。
另一則原視報導記錄，國立臺灣博物館與霧台鄉魯凱族文物館共同推出 Kialreba 重返霧臺特展，展出超過百件魯凱族藏品，並以百合花六瓣意象延伸六個展區。臺博館與臺大人類學博物館也進入部落田野調查、邀集族人共作，報導將此描述為讓文化詮釋權回到部落的策展方式。9
這個轉變比「展覽更尊重原住民」更具體：研究者不是只把物件帶回博物館，博物館也必須處理誰能說明物件、誰能決定敘事、族語是否能出現在展場的問題。百合花於是從頭飾變成一個策展方法的考題。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2026 年的活動回顧記錄，百合花佩戴儀式歷經遷村、宗教傳入與現代化，並未因此消失，反而持續被族人重新詮釋與傳承。它也成為族人凝聚認同、討論文化主體性的重要象徵。10
這不是說「離開部落就不是真的」，而是要把轉換說清楚。原本由頭目、家族與部落共同承認的權利，到了博物館或舞台上，可能變成供觀眾觀看的符號。只有讓部落族人參與研究、命名與敘事，這個符號才有機會回到活的文化關係中。
花留下來，規則也要留下來
魯凱族百合花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是它看起來太適合被簡化：白色、純潔、榮耀、族花。可是這些詞若沒有接上狩獵的山豬、前額的花瓣、小米與豬肉的禮物、頭目的授權，以及七個部落的不同儀式，就只剩下觀光手冊上的形容詞。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百合花把魯凱族的社會關係變成可見的形式。男子用狩獵證明勇士資格，女子在生命禮儀與品德脈絡中取得佩戴權，家庭用食物與物件完成交換，部落以公開儀式承認身分。而當代族人又透過演繹、展覽與智慧創作登記，重新爭取文化的說明權。2 5 9
所以，8 月 19 日這個建立日期對應的魯凱族文章，不該再寫成「魯凱族有美麗的百合花」。真正值得留下的是另一句話：魯凱族的百合花不是把身分戴在頭上，而是把身分交給部落共同承認。
讀者下次看見百合圖案時，可以多問一步：這是誰做的？誰在說明？它有沒有保留原本的儀式與授權關係？一朵花的生命，從來不只在花瓣上，也在那些仍然願意為它準備小米、豬肉、酒與故事的人身上。
延伸閱讀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力鼓」百合－魯凱族霧台部落植物頭飾特展
參考資料
- Wikimedia Commons：File:Lilium formosanum 4.jpg — 作者 Uleli；原始檔採 CC BY-SA 3.0 Unported。圖片熱網址為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8/87/Lilium_formosanum_4.jpg，本文未下載、裁切或改作。↩ - 原住民族委員會：魯凱族 — 政府官方族群介紹，說明魯凱族三群分布、社會階級、小米與狩獵生活，以及百合花配飾權的文化意義。↩
-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力鼓」百合－魯凱族霧台部落植物頭飾特展 — 博物館展覽頁，記錄「力鼓」的魯凱語意、臺灣百合學名、男女佩戴象徵與取得頭飾權的部落規範。↩
- Council of Indigenous Peoples: Rukai — 原住民族委員會英文族群資料，具體說明男子狩獵資格、女性百合授權儀式、貴族專屬飾物與主要作物。↩
- 原視新聞網：霧台7部落演繹佩戴百合花額飾 申請登記傳智財 — 2022 年新聞報導，記錄七個部落的佩花演繹、家庭準備的禮物、男女佩戴位置及傳統智慧創作登記行動。↩
- 國家文化記憶庫：魯凱族的百合花 — 國立臺東生活美學館建檔的文化記憶條目，收錄貴族佩戴、頭目授權、禮物交換與布製百合替代頭飾的描述。↩
- 許功明：魯凱族花飾與儀式關係之研究－百合花飾文化的分佈與比較 —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學術刊物收錄的研究文章，聚焦傳統階層、百合花飾權、儀式過程與儀式交換造成的社會互動。↩
- Wikimedia Commons：File:Lilium formosanum sphl.jpg — 作者 Sphl；原始檔採 CC BY-SA 3.0 Unported。圖片熱網址為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6/6b/Lilium_formosanum_sphl.jpg，本文未下載、裁切或改作。↩ - 原視新聞網：走進霧臺百合花世界 魯凱珍寶台博館展出 — 2023 年展覽報導，說明國立臺灣博物館、台大人類學博物館與霧台魯凱族文物館的共同策展、田野調查與部落共作。↩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百合綻放：魯凱族百合花佩戴儀式的變遷與持續 — 2026 年活動回顧，整理百合花佩戴儀式的階級、性別、禮物交換、佩戴數量與現代傳承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