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尤瑪達陸在苗栗泰安鄉象鼻部落成立苗栗縣原住民工藝發展協會。2003 年,協會導入多元就業開發方案,讓部落婦女有機會重新學習染織。這條路的起點,不是一件漂亮的衣服,而是一個泰雅族人發現自己竟然不認識自己族群的織品。1
在更早以前,泰雅族人的臉上曾經有一種會說話的線條:紋面。男子的紋面與成年、狩獵或守衛有關,女子則要先學會織布。紋面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成為一個能在社會中承擔責任的人的記號。二十世紀初,日本政府禁止這項習俗,紋面的傳承因此中斷。2
紋面停在上一代的臉上,織布卻沒有只停在博物館裡。這正是泰雅文化復振最耐人尋味的地方:要找回的不是一張可以複製的圖案,而是一整套把人、家族、土地與祖靈放在一起的生活規則。
一條河與一首歌,把人帶回部落
圖: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編織.復返——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20周年特展」展場照片。圖片由博物館官方歷年特展頁提供,採熱網址嵌入,未下載圖片。3
國藝會線上誌曾寫到,尤瑪達陸站在通往象鼻部落的吊橋上,腳下是大安溪的水。她唱著與祖靈同行有關的歌,開始講述自己為什麼回來。她年輕時當過國中老師與公務員,後來因為工作需要尋找泰雅織品資料,才發現自己身為泰雅族人,對族人的織品竟然如此陌生。4
這個「陌生」不是個人的疏忽。北藝大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的保存計畫指出,泰雅染織的失落牽涉的不只是技術斷裂,也包括口述傳統、土地知識、織紋、服飾與族群文化之間的連結。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近年的「編織.復返」特展,也將泰雅族語言、織紋、生活器物與族人生命經驗的深度訪談並列,顯示博物館保存的對象不是單件服飾,而是一組仍在互相牽動的文化關係。5 3 當一種布不再有人會織,跟著消失的也可能是解釋它的人、記得它的地方,以及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它穿上的社會脈絡。5
尤瑪達陸選擇回到部落,從外婆與耆老身上重新學習,再把田野調查、博物館藏品與織女的手放在同一張桌上。這個動作看起來像保存工藝,實際上更接近一次文化考古:不是挖出一件古物,而是問一塊布曾經怎麼進入一個人的生命。
策展人筆記:文化復振最難的地方,往往不是把失傳的物件做出來,而是讓它重新有人在日常裡需要。
紋面不是圖騰,是一張社會履歷
原住民族委員會把泰雅族的紋面稱為 ptasan,並說明它曾是成年標示,也具有美觀、避邪與祖靈辨識的意義。女子完成織布學習後才具備紋面資格,男子則和狩獵、戰鬥或守衛能力連在一起。額頭、下巴與臉頰的紋路,也因性別而有不同位置。2
這些規範讓紋面像一張刻在皮膚上的社會履歷。它回答的不是「你喜歡什麼圖案」,而是「你學會了什麼、你能為誰負責、你在群體裡的位置是什麼」。把紋面只看成原住民族風格的圖騰,就會漏掉它原本最重要的部分:紋面指向的是人的能力與關係。
國家文化記憶庫的專題也提醒,紋面在泰雅族內部曾經凝聚認同,並在不同族群互動中留下複雜的文化痕跡。然而,社會變遷使這項習俗逐漸凋零,後來的復興工作必須由族人、學者與文化工作者共同投入。6 這裡的「復興」不能被理解成把歷史倒帶。已經被禁止、被嘲笑、被迫沉默的身體,不會因為一場展覽就回到原來的位置。
英文文化報導對 Atayal 紋面與織布的整理,同樣指出男性紋面與成年、勇敢有關,女性紋面則和織布技能相連。文章也提到,苧麻曾是傳統織布材料,但當代常以較方便、色彩較多的羊毛取代,苧麻的使用正在減少。7 這個變化說明,文化不是一組固定材料:材料變了,技藝與身分的談判也跟著變。
一塊布,如何承接一套 gaga
從資料看見復振的規模
| 可核對的資料 | 代表意義 |
|---|---|
| 2001 年成立苗栗縣原住民工藝發展協會 | 尤瑪達陸把田野調查與部落婦女技藝訓練組織化。1 |
| 2003 年導入多元就業開發方案 | 文化技藝開始與部落就業及群體經濟連結。1 |
| 近二十年的服飾調查、比對與重製 | 復振不是一次展演,而是長時間的材料、技法與口述記憶整理。4 |
| 2008 年出版圖錄,收錄八大支群、217 件傳統服飾 | 以具體檔案呈現支群差異,避免把泰雅服飾誤寫成單一樣式。4 |
| 2020 年烏來泰雅編織節 | 博物館記錄織女重新學習技藝、組織協會並以集體成果回應地方文化復振。3 |
泰雅族常說的 gaga,不只是「傳統」的另一個漂亮說法。社會經濟入口網的專文將它描述為涵蓋祭祀、生產、狩獵與戰鬥的分工制度與規範。在這套社會裡,女性的織布和男性的狩獵、戰鬥一樣,都是維持群體的重要能力。1
所以,尤瑪達陸與織女們重製傳統服飾時,面對的問題不只是經緯線怎麼交錯。她們要從部落田野、耆老訪談、文史資料與日本博物館收藏的舊物中,比對技法、圖紋、服飾與文化之間的關係。國藝會線上誌記載,這項工作花了將近二十年,也形成 2008 年出版的《重現泰雅──泛泰雅傳統服飾重製圖錄》,收錄八大支群、217 件傳統服飾。4
這些數字重要,不是因為它們讓復振看起來很有規模,而是因為每一件衣服都把「誰記得」這個問題往前推了一步。若只剩下博物館中的服飾,泰雅織品會成為被觀看的過去。當部落織女重新拆解、學習、重織,它才重新成為可以教人、養家、辨認土地與談論身分的現在。
圖: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經緯之間 織織不倦——烏來泰雅織女與織物的對話」展覽中的泰雅織女服飾編織展示。圖片由博物館官方歷年特展頁提供,採熱網址嵌入,未下載圖片。3
北藝大的保存計畫因此把苧麻復育、捻線、織布、重製服飾、文獻整理與田野調查放在同一套工作裡。這種做法沒有把「技術」和「文化」分開:材料的生長需要土地,織紋的意義需要語言,服飾的穿法需要記憶,而記憶必須有人願意說給下一代聽。5
從博物館回到孩子的身體
圖: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Siyon trakis 親愛的小米——烏來泰雅族歲時祭儀演變歷程特展」官方展覽圖片。圖片由博物館官方歷年特展頁提供,採熱網址嵌入,未下載圖片。3
尤瑪達陸的工作也曾遇到一個尷尬的門檻:重製的傳統服飾不是古物,博物館未必收藏。但它又不是純粹的新創作品,美術館也未必接納。社會經濟入口網記載,她後來讓四十多套重製服飾進入新北市立十三行博物館的館藏,重製因此取得了文化資產與當代創作之間的位置。1
這個位置很重要。它拒絕把「真的傳統」鎖在一百年前,也拒絕把今天的族人做的東西降格成仿古商品。織女不是替過去做複製品的工人,她們也在決定哪些技法要留下、哪些圖紋可以變化、哪些材料需要重新種回土地。
國藝會線上誌所刊的訪談,把這個判斷說得更清楚:泰雅織女的圖紋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隨著織女的能力與時代變化,在傳統基礎上發展新的創作。得到部落認同後,新的圖紋也可能成為傳統的一部分。4 這不是把傳統稀釋成流行設計,而是承認傳統本來就有生長的能力。
從 2010 年起,尤瑪達陸帶領部落工坊、族人與設計師在雪霸國家公園舉辦泰雅族森林服裝秀,把服飾帶回中央山脈的祖居地,也讓文化在展演、設計與部落自主之間產生新的連結。這段歷史提醒人們,文化復振不一定要躲在「純粹」裡。它也可以走進公共藝術、教育與產業,只要決定權仍然回到族人手上。4
策展人筆記:真正的復振不是把傳統封存得更漂亮,而是讓下一代有機會把它改寫成自己的生活。
紋面消失後,語言還在追趕
紋面與織布承載的,其實不只是一套視覺符號。原視新聞網報導,原語會自 2020 年起與全台 16 個原住民族語言推動組織合作舉辦族語營隊。報導中的泰雅族語推廣專員素伊多夕,也從長期田野調查中看見年長者對文化傳承的重要性,開始進行語料採集。8
這種工作帶著一種急迫感:老人家能說出的歷史與文化,不會自動流進下一代的耳朵。語言要回到日常,必須有人在家裡開口、在課堂裡練習、在部落裡把採集到的內容重新使用。對泰雅族而言,這和織布的復振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一面保存手如何做,一面保存嘴如何說。
國家文化資產網登錄的泰雅族北勢群 gaga 口述傳統,則把另一個層次放到眼前:社會運作、仲裁調解與提親說媒等知識,透過口語敘述與歌謠吟唱傳承。當 gaga 只被翻成「規範」時,它很容易變成抽象名詞。回到口述傳統,才看得見它是人在具體情境裡說出來、唱出來、用來處理關係的生活知識。9
因此,今天談紋面,不能只問「還有沒有人在臉上刺青」。更應該問:紋面曾經要求一個人學會的責任,現在由什麼承接?是織布課、族語教材、部落祭典、家族記憶,還是孩子在放學後回到部落時,終於聽懂長輩正在說什麼?
不是所有泰雅部落都織同一種答案
泰雅族不是一個把文化整齊複製到每個部落的單一模板。原住民族委員會的族群專頁已經提醒,織布材料、色彩、織紋與紋面位置都有具體差異。北藝大的保存計畫也把族系複雜、內容龐大的染織系統列為需要調查整理的原因。2 5 所以,談「泰雅傳統」時,最先要避免的就是把某一個部落的圖紋當成所有人的共同答案。
這也是為什麼織女的工作不能只靠一本圖錄完成。圖錄可以把服飾的形制、材料與紋樣留下來,卻不能單獨告訴我們某個紋樣在某個部落何時使用、由誰傳給誰、在什麼場合才適合出現。那些判斷住在口述傳統裡,也住在織者對材料的手感裡。4 9
當代設計更需要這種謹慎。尤瑪達陸與工坊把織紋放進現代服飾、展覽與公共藝術,並不等於任何人都可以任意抽取一個菱形或線條,貼上「原住民風」就完成文化轉譯。社會經濟入口網的案例之所以值得看,不只是因為作品被收藏或有市場,而是它把研究、技術、部落婦女的勞動與決定權綁在一起。1
這個差別也改變了「保存」的意思。保存不是替族人保管一個被外界認定的標準答案,而是讓族人有足夠的資料、語言與經濟條件,去判斷哪些東西要重製、哪些要改變、哪些不該被展示。文化資產的生命,不在於它永遠不動,而在於它仍有人能夠負責地動它。
被禁止的印記,沒有只剩下懷舊
近年的英文文化報導仍把泰雅紋面放在逐漸消失的習俗脈絡裡,並指出紋面上的語言與記憶不只是外觀,而是承載歷史與精神的文化紀錄。7 將近一個世代之後,紋面仍然容易被外界當作辨識泰雅族的第一個視覺標誌,但對族人而言,它不該被縮成觀光凝視下的一張臉。
紋面被禁止的歷史,讓人看見國家政策如何切斷一種身體上的傳承。織布與語言的復振,則讓人看見族人如何在斷裂之後重新安排自己的知識。兩者不能互相替代:一塊布不等於一張臉,一堂族語課也不等於一個失去的儀式。但它們可以共同把問題留在今天——誰有權決定什麼算是傳統,誰能把傳統帶進下一代的生活。
尤瑪達陸的故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她替泰雅族「找回」了一個固定的過去。她做的是更麻煩、也更有生命力的事:把博物館的收藏、祖母的記憶、部落婦女的勞動、孩子的教育、苧麻的土地與 gaga 的社會規範重新接在一起。文化因此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成為族人可以繼續協商的關係。
紋面或許不會回到每一張臉上。這個事實不該被浪漫化,也不必被寫成文化已經死亡。當織布有人教、族語有人說、部落有人回去、圖紋仍能在族人同意下變化,那些線條所代表的成年、責任與認同,仍在尋找新的皮膚。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文化商品」不能只用銷量判斷成功。商品化可能讓技藝有收入、有材料、有學徒,也可能把複雜的部落記憶壓扁成一個容易辨識的圖案。尤瑪達陸的案例顯示,文化與產業可以相遇,但中間要有研究、共同製作與部落的選擇,而不是只把傳統當作市場的包裝。1 4
對學校而言,這個問題又換了一個形狀。社會經濟入口網記載,尤瑪達陸從 2011 年起與學者合作規劃民族教育,2016 年博屋瑪國民學校成立。原視新聞網則從族語營隊與語料採集的角度,呈現語言如何回到孩子能夠使用的環境。1 8 一邊是制度,一邊是日常,兩者缺一都很難讓文化活得久。
教育也不該只把泰雅文化放進節慶表演。若學生只在穿上服飾、唱完歌時被告知「這就是泰雅」,他學到的是一個被整理好的形象。若他能知道苧麻怎麼處理、織紋為何不能任意挪用、長輩如何用族語說一段歷史,他才開始接觸文化背後的責任。北藝大計畫把土地知識、口述傳統與技術並列,正好說明這種教育不能只留下最容易展示的部分。5
同樣的道理適用於博物館。收藏重製服飾可以保存一段重要的復振歷程,但館藏不應該成為文化最後的住所。它應該讓人知道作品由誰織成、從哪個部落來、哪些資訊仍有爭議,也讓後來的族人能回頭使用資料、修正說法。文化資產若只剩展櫃裡的標籤,就會再次和生活分離。
紋面留下的空白,因而不是一個等待外界補上的缺口。外界可以做的是把來源說清楚、把差異留下來、把決定權還給族人。真正要不要恢復什麼、如何教、如何展示,則必須由部落與族人持續協商。這種慢,並不是復振失敗,而是拒絕再用外部眼光替泰雅族定義自己。
最後留下來的,不會只是紋面照片或一件傳統服飾。它可能是一位孩子終於聽懂祖父母的話,一位織女知道自己的圖紋從哪裡來,一個部落能夠決定哪些文化可以公開、哪些只能在關係裡傳承。當這些選擇仍然存在,gaga 就不只是過去的名詞,而是人們今天仍在共同生活裡實踐的規則。
參考資料
- 苗栗縣原住民工藝協會,轉型復興泰雅染織文化 —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社會經濟入口網的人物專文,記錄尤瑪達陸、染織復振、傳統服飾重製、部落經濟與 gaga 的具體歷程。↩
- 泰雅族 — 原住民族委員會官方族群專頁,說明泰雅織布、紋面 ptasan、成年資格、性別差異、祖靈意義與二十世紀初的禁令。↩
- 歷年特展 — 烏來泰雅民族博物館官方特展文章頁,記錄「編織.復返」、「經緯之間 織織不倦」及歲時祭儀等展覽的文字資料與官方圖片熱網址。↩
- 用織布傳承文化的泰雅織者:尤瑪.達陸 — 國藝會線上誌的人物採訪,提供尤瑪回部落、重建織品知識、217 件服飾圖錄、森林服裝秀與織紋變化等細節。↩
- 在經與緯之間:泰雅染織工藝的保存維護 —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的計畫文章,說明泰雅染織涉及苧麻、口述傳統、土地知識、織紋與保存維護策略。↩
- 泰雅族紋面|為什麼泰雅族人要紋面?原住民紋面的意義、圖騰解析 — 國家文化記憶庫專題文章,整理紋面作為族群標誌、認同與文化記憶的意義,以及社會變遷後的復興脈絡。↩
- Lost Treasures: Taiwan’s Atayal Facial Tattoos — Cultural Survival 的英文專題報導,交叉呈現 Atayal 紋面與成年、織布、苧麻材料及文化紀錄工作的關係。↩
- 語推組織助推廣族語 原語會書展講座分享 — 原視新聞網文章,報導族語營隊、泰雅族語推廣專員的田野語料採集,以及長者與文化傳承的關係。↩
- 泰雅族北勢群 Gaga 口述傳統 —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國家文化資產網的文化資產個案頁,說明北勢群以口語與歌謠傳承 gaga,並涉及社會運作與關係調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