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名字,沿著海岸回來
30 秒概覽:噶瑪蘭族的歷史不只是「2002 年被政府認定」的事件。理解這個族群,至少要同時看見蘭陽平原的河海生活、1878 年加禮宛戰役造成的離散、花東部落保存的族語與祭儀,以及香蕉絲織布如何把文化記憶放回日常。1 2 3
1987 年,花蓮新社的族人到臺北演出歌舞與祭儀。演出現場,族人說出了自己的族名,也讓外界發現:被認為已經「漢化」的噶瑪蘭人,仍有人能用噶瑪蘭語唱歌、祭祀與生活。這場「豐濱之夜」後,復名運動走出部落,成為一場要求國家重新看見族群主體性的行動。2
2002 年 12 月 25 日,政府公告噶瑪蘭族為臺灣原住民族第十一族。1 同一段歷史裡,還有另一個不容易被一句「復名成功」蓋過去的事實:部分後裔因祖先在戶籍上被列為平地人,至今仍未取得原住民身分。2
所以,噶瑪蘭族的故事不能被壓縮成一張從「消失」到「被承認」的時間表。它更接近一條織線:有人在海邊記住族語,有人在祭儀裡記住祖靈,有人把香蕉樹的莖剝成細絲,再把一個名字織回布面。
📝 策展人筆記:族群被看見的起點,常常早於一紙公告。有人先在日常裡拒絕忘記自己,公共名稱才有重新出現的可能。
蘭陽平原的「平野人類」
噶瑪蘭人自稱 kavalan,官方資料將其解釋為「平原的人類」。他們世居宜蘭,聚落靠近河流與海邊,早期住屋採高架的干欄式建築,也透過航海進行交換貿易。4
蘭陽博物館保存的一篇研究指出,噶瑪蘭族祖先「從海上來」的故事,長久由祖父講給孫子、由父親告訴兒子,1896 年,日本人類學者伊能嘉矩才首次把這些口傳內容記成文字。3
這段口述史提到一個叫作 Mariyan 的地方,也提到祖先繞過三貂角、來到當時稱為蛤仔難的宜蘭。它是一段族人記憶,不是已經被考古學完全證明的單一路線,同一篇博物館研究也並列了考古與語言學的不同推測。3
祖源路線仍有待更多材料對話。當一個族群沒有自己的文字史,外部檔案很容易變成唯一的聲音,但噶瑪蘭族的歷史也留在海岸、河口、獨木舟和仍被講述的地名裡。
考古資料顯示,噶瑪蘭族相關遺址多分布在近海沙丘、河口或內陸平原的沼澤地帶。這些位置顯示,水域直接構成聚落、食物、交通與交換的生活條件。3
延伸觀看:蘭陽平原噶瑪蘭族相關遺址多接近海岸、河口或平原水域,反映水域在聚落生活中的位置。圖片取自蘭陽博物館 122 期專文。
從蘭陽到花東:離散不是終點
十八世紀末,漢人開始進入蘭陽平原,十九世紀初,清政府設置噶瑪蘭廳,土地與行政秩序隨之改變。噶瑪蘭人從十九世紀中葉起大批離開原居地,向花蓮與臺東海岸遷移。1
其中一支在花蓮建立加禮宛社。1878 年,噶瑪蘭族與撒奇萊雅族聯合抵抗清政府勢力,發生加禮宛戰役,戰後,族人被迫分散到東海岸與花東縱谷,有些人進入阿美族部落,以加禮宛人的身分生活。5
學術研究把這場事件放在「傳統領域如何因國家力量介入而變動」的脈絡裡,指出加禮宛事件後,奇萊平原與東海岸的噶瑪蘭族活動空間發生變化。6
外部記錄常把這段歷史寫成族群的消失,部落記憶則更接近另一種說法:族人為了活下去而換了稱呼、藏起語言,並沿著海岸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
花蓮新社的噶瑪蘭人曾被周遭族群稱作 Kaliawan。在復名運動以前,這個稱呼讓外界不容易把他們和「Kavalan」連在一起,但對族人而言,名字的斷裂並不代表記憶也斷了。4
新社東臨太平洋、西靠海岸山脈。噶瑪蘭人到來後,在有限的階地上引水種稻,也從事捕魚、採集與海上活動。官方資料把河流、海岸與海上交換列為噶瑪蘭生活的重要條件。4
📝 策展人筆記:遷徙改變了地圖,卻沒有把海從噶瑪蘭人的生活裡拿走。
一棵香蕉樹,如何變成一塊布
噶瑪蘭族最容易被看見的文化物件之一,是香蕉絲織布。蘭陽博物館記錄,族人選用成熟但尚未結果的香蕉樹,剝下莖幹外層,刮取淡紫色纖維,再經過曬乾、接絲、整經與織布。7
一棵香蕉樹約能織成一幅長 70 公分、寬 50 公分的香蕉布。這個數字首先讓人看見材料的脆弱:纖維不耐久藏,必須在短時間內處理。7
織布前還有簡單的 Spaw 儀式,用來祈求祖靈保佑過程順利。腰固定帶、織布架、梭杼、打線板與挑線棒共同構成工作姿勢,織布者坐在地上,以身體固定機具,讓經紗與緯紗一格一格交會。7
19 世紀的文物收藏留下了這項工藝的另一條線索。馬偕在 1870 至 1880 年代於宜蘭與花蓮一帶傳教時,收藏了噶瑪蘭服飾、香蕉絲織布與祭儀物品,其中一批約 40 多件的藏品現保存於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8
這些文物保存了難得的線索,同時也脫離了原本的部落脈絡,成為博物館裡的標本。當代部落重新接觸它們時,工作並非只在複製古老圖樣,更在於讓族人重新決定這些物件今天要怎麼被理解。8
2002 年之後,香蕉絲重新成為文化復振與當代創作的媒介。原視界的報導把它形容為歷史載體,記錄工藝師如何從早期文物與部落記憶中找回織紋,再把它放回服飾與生活。2
蘭陽博物館也保存了一句耆老的話:「早些年有外人會來收購,現在已經沒有,因此年輕人大都不會做了。」7 這句話的重量在於,它沒有把傳統工藝包裝成永遠不會消失的風景,它說出了市場退去之後,技藝要靠誰留下來。
延伸觀看:噶瑪蘭族香蕉絲織布與織作者,呈現從植物纖維到服飾材料的工藝傳承。圖片取自蘭陽博物館 073 期專文。
延伸觀看:噶瑪蘭族獨木舟與海岸交通的圖像,圖片取自蘭陽博物館 122 期專文。
祭儀讓時間回到部落
延伸觀看:香蕉莖纖維的刮取,是香蕉絲織布的前段工序。圖片取自蘭陽博物館 073 期專文。
噶瑪蘭文化的復振不只有織布。花蓮東海岸部落仍記錄著海祭 sbaw tu lazin、豐年祭 gataban、歲末祭祖 palilin,以及女祭師 metiyu 相關的儀式。2
新社部落的豐年祭在每年八月上中旬舉行,用來感念大地神靈與祖靈,海祭則在刺桐花開時舉行,男人出海前向海洋之神祈求平安與豐收。2
有些儀式已經中止,或轉換成公開文化展演。這個變化提醒我們,文化復振不等於把過去原封不動搬回來,它是在交通、教育、婚姻、國家制度與部落人口變化之後,重新協商哪些內容要在什麼場合延續。
噶瑪蘭族的社會也經歷了族群通婚與身分變動。花東部落的遷徙與混居,使族名、語言與生活場所成為當代認同討論的一部分。2
因此,把族群認同簡化為血統比例,會錯過噶瑪蘭族歷史裡最關鍵的一層:認同是由家族、語言、祭儀、生活場所與共同記憶一起做出來的。9
三個不能混在一起的「復名」
噶瑪蘭族的復名至少有三個尺度。第一個是國家承認:2002 年公告讓族名進入官方原住民族名單。第二個是身分登記:不是所有自我認同為噶瑪蘭族的後裔,都能依照相同的戶籍路徑取得原住民身分。第三個是文化實踐:族語、祭儀、織布、海祭與家族記憶,必須在部落生活中有人繼續使用,才不會只剩下博物館裡的說明文字。1 2 8
這三個尺度彼此有關,卻不能互相取代。公告可以改變法律分類,不能代替一位長者教孩子說族語。一件收藏的香蕉絲衣服可以保存工藝線索,卻不能代替部落決定它在今天如何被穿著。一場公開展演可以讓社會看見文化,卻不等於所有私人祭儀都應該對外開放。
誰有權替一個族群命名
「噶瑪蘭」這個名字在不同時代有不同拼寫。17 世紀西班牙與荷蘭文獻曾出現 Cabalan、Kavalan 等形式,漢文記錄則出現蛤仔難、甲子蘭與哈仔瀾。這些名稱不是同一個行政單位的固定譯名,而是不同政權、旅行者、官員與研究者在接觸族群時留下的文字痕跡。8
十九世紀末,日本人類學家開始以分類、調查與攝影建立臺灣原住民族的知識系統。這些資料保存了服飾、古文書、屋板、錄音與影像,也讓今日研究者得以追索噶瑪蘭人的生活。然而,調查者選擇什麼來記錄、博物館收藏什麼、戶籍把人放進哪一欄,都會影響後來的人如何理解這個族群。8
因此,族名不只是字典裡的一個名詞。它關係到誰能在學校、戶籍、博物館、土地討論與公共政策裡被清楚地稱呼。當族人要求使用自己的名字時,要求的也不只是語音修正,而是要求國家和社會承認一段沒有因行政分類而中斷的歷史。2 9
「復名」之後,還有誰能被叫到
2002 年的官方認定具有制度意義,但它沒有自動修復所有身分斷裂。原視界報導指出,1956 年及 1963 年前後完成身分登記的部分族人能被納入認定,許多日治戶口名簿上被記為熟番、後來被分類為平埔族群的後裔,仍未因此取得原住民身分。2
這也是為什麼「復名」不能只被理解成一次成功的政治事件。它同時涉及戶籍、土地、教育資源、族語傳承與誰有權定義「真正的原住民」。
2018 年,噶瑪蘭族與撒奇萊雅族舉辦加禮宛/達固部灣戰役 140 週年紀念活動,以展覽、紀錄片、學術研討會與族人論壇重述戰役和離散。活動也提出,紀念戰役的目的在於理解族群對等、相互尊重與歷史正義,而非製造新的對立。5
潘朝成在活動記錄中說:「噶瑪蘭族在漢人入蘭後南遷至花、東一帶,兩百多年來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5 這句話把地圖上的遷徙重新放回人的時間裡:兩百多年落在一代又一代的生活中,也落在他們於新地方建立家園的過程裡。
📝 策展人筆記:復名也不意味著回到某個沒有改變的過去。它讓後代有權決定,哪些祖先留下的東西要在今天繼續活著。
讓名字留在日常
今天的噶瑪蘭族分布在宜蘭、花蓮與臺東,官方英文資料列出宜蘭壯圍、五結,花蓮新城、豐濱,以及臺東長濱等主要分布地,也記錄族人自 1980 年代起推動族名與主體性被尊重。4
在地圖上,這些地方看起來相距很遠。沿著噶瑪蘭族自己的歷史來看,它們卻由海路、婚姻、祭儀、語言和家族記憶串在一起。
香蕉絲織布之所以重要,也正在於它把宏大的歷史變成手能完成的動作:剝下一層香蕉莖,抽出纖維,讓十根手指把短絲接成長線,再把長線織成一塊布。每一個步驟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這個名字還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身體把它做出來嗎?
噶瑪蘭族的答案沒有停在 2002 年。它在新社的海祭、在宜蘭被重新唱出的族語、在博物館與部落之間往返的文物,也在那些仍要求平埔後裔被公平辨認的人身上。名字回來了,接下來要做的,是讓它不必再離開日常。
圖片來源
本文四張內文圖片均取自蘭陽博物館〈122期《噶瑪蘭族》第壹部・尋找─他們從海上來〉及蘭陽博物館〈073期・噶瑪蘭族的編織〉,圖片僅作文章內容說明,使用時應遵守原網站著作權與授權條件。
參考資料
- 原住民族委員會:噶瑪蘭族 — 政府官方族群介紹,說明自稱、分布、加禮宛戰役、1980年代正名運動與2002年官方認定。↩
- 原視界:第一個(正名)復名的平埔族群噶瑪蘭族 — 原住民族電視台專題,從族群主體性、祭儀、香蕉絲與身分制度討論復名後仍存在的認定缺口。↩
- 蘭陽博物館:122期《噶瑪蘭族》第壹部・尋找─他們從海上來 — 博物館研究專文,整理口述祖源、1896年文字記錄、考古分布、海洋交通與不同祖源學說。↩
- Council of Indigenous Peoples:Kavalan — 原住民族委員會英文官方頁,提供 Kavalan 自稱、英文地名、主要分布、歷史與2002年官方認定資訊。↩
- 原住民族文獻:穿越烽火・離散重生——噶瑪蘭族加禮宛戰役暨撒奇萊雅族達固部灣戰役一四○週年紀念活動實錄 — 原住民族委員會文獻平台的活動實錄,保存兩族以紀念活動、影像與族人論壇重述戰役和離散的資料。↩
- Airiti Library:〈「加禮宛事件」後奇萊平原與東海岸地區的原住民族群活動空間變遷探討〉 — 《台灣原住民族研究季刊》學術論文頁,以1878年事件為中心分析傳統領域與族群活動空間的變遷。↩
- 蘭陽博物館:073期〈噶瑪蘭族的編織〉 — 博物館工藝研究文章,逐步說明香蕉絲取材、處理、整經、織布、祭儀與耆老口述。↩
- 原住民族文獻:收藏的平埔記憶──博物館文物中的噶瑪蘭身影 — 原住民族文獻平台的博物館研究文章,整理馬偕收藏、臺大人類學博物館藏品與部落合作策展的脈絡。↩
- 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從大寫的族名到日常文化的自我觸發——噶瑪蘭族的實踐之路 — 學士論文以噶瑪蘭族復名與日常文化實踐為主題,提供族名、認同與生活行動之間關係的學術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