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在台灣，一句「不好意思」不一定代表犯了大錯，可能只是要借過、開口，或把對話拉近。2022 年一份以 90 名臺大學生為對象的研究發現，它比「對不起」更常出現在一般或偏低嚴重度情境。1 一聲「蛤」也不是台灣獨有的聲音，而是人類在聽不清楚時啟動修復的短句。台灣還把 @ 叫成「小老鼠」，把 D 在交換考卷時說成「豬／朱」。2 3 4 這四個說法共同指向一件事：語言不只傳遞內容，也在替人們管理距離、辨認同伴，縮短解釋的時間。
2022 年，臺大華語教學研究者邱吉兒把 90 份問卷放在一起，詢問受試者在不同情境中會選「對不起」、「抱歉」還是「不好意思」。她得到一個很像日常、卻不太像直覺的結果：「不好意思」通常不是最重的道歉，反而更常出現在一般或偏低的冒犯情境。1
你在捷運車門前說「不好意思」，在電話裡回一句「蛤」，在填 email 時說「小老鼠」，在交換考卷時把 D 說成「豬」。這些話看起來沒有共同的歷史。一個像道歉，一個像聽錯，一個是符號綽號，一個像發音錯誤。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卻會發現台灣口語常在做同一件事：用最短的聲音，處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誤會與身分。
「不好意思」先處理距離，再處理道歉
「對不起」通常把責任放在說話者身上。「抱歉」承認有事情造成不便。「不好意思」則像先替雙方留一小塊緩衝區。它可以出現在真正撞到別人的時候，也可以出現在「請問一下」「借過」「可以麻煩你嗎」之前。
邱吉兒的研究以 18 至 25 歲臺大學生為對象，蒐集 90 份問卷，觀察性別、親密程度、社會地位、冒犯程度與冒犯類別如何影響道歉語選擇。結果顯示，三個詞的使用並不只是同義詞替換。親密程度與冒犯嚴重度改變了人們對情境的判斷，「對不起」較常出現在最高嚴重度，「抱歉」偏向一般或偏高，「不好意思」則偏向一般或偏低。1
這個差異解釋了為什麼「不好意思」能從道歉句變成開場句。說話者未必已經做錯什麼，但他先承認自己的出現可能打斷對方的時間。這句話把請求包在禮貌裡，也把拒絕的壓力稍微分散。對方若答應，事情往前走。對方若不方便，也不必先處理一個沉重的道歉。
📝 策展人筆記： 台灣人不只是比較常道歉，而是把道歉詞改造成一個可以旋轉的門把。它可以把人帶進對話，也可以讓人從尷尬的地方退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把「不好意思」翻成單一的 sorry 會失去一部分意思。研究指出，台灣受試者把它放在較低或一般嚴重度的情境，並不表示這句話沒有禮貌。恰恰相反，它的力量就在於不必把每一次小小的打擾都升級成重大事件。1
當一個社會把「不好意思」放在借過、問路、請求、拒絕與感謝的邊界上，這個詞就不再只描述情緒。它開始管理關係的距離。說出口的人先把自己放低一點，聽見的人則得到一個可以接話的入口。
「蛤」不是台灣專利，卻是台灣最熟的修復鍵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收錄「蛤」的讀音 ㄍㄜˊ 與 ㄏㄚˊ，釋義主要指向蛤蜊、文蛤與蛤蟆。把它寫成「蛤？」、拉長聲音，或用驚訝的語氣說「蛤！」，是口語互動裡另一條活著的路。2
2013 年，一組跨語言研究把英文的 huh? 放進對話分析。研究者把這類短音稱為 repair initiator，也就是「修復啟動語」。當聽者沒有聽清楚、沒有理解，或需要對方重新組織上一句話時，他不必先提出完整問題。一個短短的 huh? 就能把球送回去，請說話者修復這段對話。研究在多種語言中觀察到相近的形式與功能。3
這個發現反而讓「蛤」更有意思。它不是台灣人獨有的神秘口令。人類只要一起說話，就會需要一個低成本的聲音，表示「剛才那段沒有成功抵達」。台灣的日常則把這個聲音寫成固定字形，讓它可以出現在聊天訊息、迷因、字幕與口語教學裡。
「蛤？」可以是真的沒聽清楚。「蛤！」可以表示驚訝。「蛤……」又可能把不理解變成一點無奈。字沒有換，聲調、長度與標點把關係重新調焦。它不像完整的「請你再說一次」，也不像直接反駁。它先把理解暫停，讓對方決定要重說、解釋，還是承認自己剛才講得不清楚。
📝 策展人筆記： 「蛤」最有台灣味的地方，不在於它只屬於台灣，而在於台灣人把全人類都需要的修復聲音，磨成了一個大家一聽就知道怎麼接的字。
「蛤」也提醒我們，口語文化不能只從辭典找答案。辭典記錄字的標準音與詞義，互動則讓一個字長出新的工作。當「蛤」出現在句首，它做的事情可能比字典義項更接近一個按鈕：按下去，對方需要把剛才的話再組裝一次。
@ 變成「小老鼠」，技術符號才進入教室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At sign.svg，Public domain。圖片只以外部熱網址嵌入。
在 RFC 5322 的電子郵件格式裡，@ 的工作很精確。它把 local-part 與 Internet domain 分開，前面是帳號的一部分，後面是網域的一部分。標準文件稱它為 at-sign，並把它定義為 ASCII value 64。4
工程師需要的是一個分隔符號。學校裡的孩子需要的卻是一個可以記住的東西。BBC 中文報導整理不同語言對 @ 的稱呼時，列出台灣的「小老鼠」、中國大陸的「圈 A」，以及義大利的蝸牛、希臘的小鴨子等說法。符號的技術功能相同，文化記憶卻各自替它找了一個形狀。5
Ray Tomlinson 在 1971 年把 @ 放進網路電子郵件地址的格式裡，讓這個原本不常出現在一般文字中的符號，成為帳號與網域之間的橋。5 6 台灣人後來叫它「小老鼠」，不是在修改 RFC，也不是在替符號增加一個正式標準。這是一種把抽象工具翻成身邊動物的教學方法。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Taiwan keyboard.png，作者中正北路711，採 CC BY-SA 3.0。圖片只以外部熱網址嵌入，使用時須保留署名與授權連結。
「小老鼠」的有趣之處，是它保留了早期電腦教育的觸感。孩子不必先懂網域、帳號與網路協定，先記得那個像老鼠的圈圈，就能在鍵盤上找到它。技術進入生活的第一步，往往不是理解整套系統，而是替陌生符號找到一個可以指認的名字。
這個名字也會留下世代差異。熟悉早期 email 教學的人，說「請寄到小老鼠」就能讓同學立刻找到 @。較晚接觸網路的人，可能更常說 at，或直接把整串地址念出來。兩種說法都能完成任務，但前者多了一段台灣校園與家庭電腦課的記憶。
D 為什麼會變成「豬」或「朱」
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把「豬」列作 ti／tu。這個台語音讀中的 ti，讓英文字母 D 的讀音在部分台灣校園口語裡找到了一個近似的中文落點。7
一則 2020 年三立新聞報導整理 PTT 討論時，提到高中考試後交換改考卷，有人為了讓 B 與 D 更容易分辨，會把 D 說成「豬」。同一篇報導也列出正式英語讀法、Delta，以及其他人對 B、D 的區分方式。這代表它是一種流傳於部分校園與網路討論的辨識技巧，不是英語教育的標準讀音，也不能推論成所有台灣人都這樣說。8
「朱」則更像是聽者用國語漢字記錄這個聲音的方便寫法。若要把它寫得更精準，應該說台灣口語裡有人把 D 讀成接近台語「豬」的音，再用「豬」或「朱」記下來。這個差別很小，卻正好顯示口語與文字並不總是同步。聲音先在教室裡流通，漢字才在事後替它找一個看得懂的外殼。
這裡也要和「ABC 狗咬豬」分開。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的全球華文網收錄這首臺灣唸謠，完整文本從 ABC 狗咬豬唱到阿公坐飛行機與叫醫生。9 Taiwan.md 也已有文章整理校園順口溜的跨世代口傳。10 D 唸成「豬」可以和這個童謠共享語音與校園記憶，但本文談的是交換考卷時的辨識功能，不是重新介紹那首童謠。
📝 策展人筆記： 「D 唸成豬」不是一個發音錯誤的笑話，而是一個小型工作流程。當一群人需要快速交換答案、避免 B 和 D 混在一起，口音就暫時變成了工具。
也因此，這個說法沒有必要被包裝成一則單一起源的神話。現有資料能支持的是：它在部分台灣校園與網路討論中流傳，並且借用了台語「豬」的音近關係。至於究竟哪所學校先開始、哪一代老師最早教起來，若沒有校史、訪談或更完整的語料，文章就應該停在可查證的範圍裡。
四個詞的共同點，是把不確定變成可共享的反射
「不好意思」把人際距離調近一點。「蛤」把失敗的理解送回對話。「小老鼠」把網路技術變成一個孩子看得見的動物。「D 唸成豬」則把音韻差異變成同學之間可以立即使用的辨識碼。
它們都很小。沒有一個詞單獨改變制度，也沒有一個聲音能代表所有台灣人。它們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文化常常不是在典禮或宣言裡留下來，而是在下一秒要不要打擾別人、要不要請對方重說、要怎麼念一個符號、怎麼把答案交給同學的時候，變成身體先做出的選擇。
台灣口語的身分感，也不只來自獨特詞彙。它來自一群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不好意思」，知道「蛤」的尾音可以有多長，知道 @ 不是老鼠卻可以叫小老鼠，也知道 D 的「豬」不該拿去英語課當標準答案。這些共享的邊界，讓語言成為生活裡最輕、也最牢固的暗號。
延伸閱讀
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 收錄「豬」的台羅音讀與詞義。
Wikimedia Commons：At sign.svg 提供本文使用的公共領域 @ 符號圖像。
Wikimedia Commons：Taiwan keyboard.png 提供台灣鍵盤圖像與 CC BY-SA 3.0 授權資訊。
參考資料
- 臺灣常用道歉語使用及嚴重程度認知探討 — 國立臺灣大學 2022 年碩士論文，使用 90 份臺大學生問卷分析「對不起」、「抱歉」與「不好意思」在不同社會情境中的選擇。↩
-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蛤 — 教育部官方辭典頁面，收錄「蛤」的注音 ㄍㄜˊ、ㄏㄚˊ 與蛤蜊、文蛤、蛤蟆等標準詞義，供本文區分字形與口語用法。↩
- Is “Huh?” a Universal Word? — PLOS ONE 的跨語言研究，分析 huh? 作為對話修復啟動語的形式與功能，提醒讀者不要把「蛤」誤寫成台灣獨有現象。↩
- RFC 5322：Internet Message Format — IETF 電子郵件格式標準，第 3.4.1 節定義 @ 在 addr-spec 中分隔 local-part 與 Internet domain 的技術角色。↩
- BBC 中文：不同語言如何稱呼「@」符號？ — BBC Future 中文報導，整理台灣稱「小老鼠」與世界各地以動物或形狀稱呼 @ 的文化差異，也介紹符號進入電子郵件的歷史。↩
- Raymond Tomlinson — Internet Hall of Fame — Internet Hall of Fame 的官方人物資料，記載 Ray Tomlinson 對網路電子郵件與早期郵件標準的貢獻。↩
- 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豬 — 教育部官方臺灣台語詞典，將「豬」列為 ti／tu，提供 D 與台語音近關係的語言學基礎。↩
- 三立新聞：外國人對答案怎麼唸 D？絕對不是「豬」 — 2020 年新聞整理 PTT 與校園交換改考卷的網路討論，本文僅用來支持部分使用與流傳，不把它擴大成全台一致的標準。↩
- 全球華文網：ABC 狗咬豬 — 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經典童謠教材，收錄完整臺灣唸謠文本並標記臺灣台語，提供校園口傳的原始教材脈絡。↩
- Taiwan.md：Taiwan Schoolyard Rhymes — Taiwan.md 既有校園順口溜文章，已整理「ABC Dog Bites Pig」與跨世代口傳，本文以 D 的答案辨識功能避開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