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姓名：從親名到「豆」「風」，名字如何寫下關係

30 秒概覽： 2025 年公布的《臺灣原住民族取用傳統姓名指引》，把 16 族的傳統名制概括為五種結構。名字中跟在個人名後面的部分，可能是父名、母名、氏族名、家屋名，或因子女出生而改變的稱謂。賽夏族的「豆」「風」「日」「絲」等少見漢姓，則保留了氏族名進入漢式戶籍後的歷史。讀這些名字，先別急著拆成「姓＋名」；更重要的是辨認它正在指向哪一段親屬、家屋與部落關係。¹

夏曼・藍波安的長子出生前，他叫 Si Nozayin。孩子藍波安出生後，他改稱 Syaman Rapongan，意思是「藍波安的父親」。姓名在這裡不是一枚固定的標籤，而是一個人隨著生命階段改變、被家人重新稱呼的方式。²

再看賽夏族的「風」姓。它看起來像一個罕見的漢姓，背後卻可能連到 baba:i 氏族、親屬合作、祖靈祭團與婚姻禁忌。若只把它看作「少見字」，便會錯過一整段氏族制度與戶籍登記交疊的歷史。^{3 4}

先別找姓氏，先看名字指向誰

台灣原住民族沒有一套所有族群共用的「姓在前、名在後」規則。現行指引所整理的五種名制，是理解結構的地圖，不是替每一位族人套用的格式範本。同一族群的實踐也可能因地域、家族與當代選擇而不同。^{1 2}

📝 策展人筆記： 漢式姓名傾向先問「你姓什麼」。原住民族的傳統名制常常先回答另一個問題：你是誰的孩子、從哪一個家屋而來、與哪個氏族相連、現在正處在人生的哪一個階段？

原住民族委員會將 16 族傳統名制概括為下列五種。相同的兩段或三段排列，放進不同族群時，社會意義可能完全不同。²

名制結構	常見排列方式	官方列舉的族群或社群	後段通常在記錄什麼
親子連名制	個人名＋親名	泰雅、賽德克、太魯閣、阿美、噶瑪蘭、撒奇萊雅	父名或母名等親名，讓個人放在直系親屬脈絡中。2
親子聯名氏族名制	個人名＋親名＋氏族名	部分阿美族社群、賽夏族	親名之外，還有氏族識別與社會位置。2 5
家屋名制	個人名＋家屋名	排灣、魯凱、卑南	家屋的歸屬、繼承與社會關係。1 2
氏族名制	個人名＋氏族名	布農、鄒、邵、卡那卡那富、拉阿魯哇	家族歷史、婚姻禁忌與群體辨識。2
親從子名型	稱謂＋長嗣名	雅美族	父母或祖父母隨長嗣出生而改稱，名字回應生命階段。1 2

Miru、Kaliting、Pacidal：名字每一段都在說不同的事

泰雅族藝術家米路・哈勇（Miru Hayung）的名字，Miru 是個人名，Hayung 是父名。官方介紹並提到，Miru 與畫畫、讀書相關，Hayung 可指松樹。這是個人名與親名相連的例子。²

阿美族歌手與主持人阿洛・卡力亭・巴奇辣（Ado’ Kaliting Pacidal）則有三個座標：Ado’ 為個人名、Kaliting 是母親的名字、Pacidal 為氏族名。原民會的資料說明，Pacidal 有太陽之意，並與氏族守護神相連。²

排灣族 Ljaucu・Zingrur 的 Zingrur 是家屋名。家屋名可以辨識一個人所屬的家戶，也可能牽涉家屋繼承與社會階序。在離開本家、跨族通婚等情況下，排灣、魯凱、卑南族的家屋名也可能調整。^{1 2}

布農族作家拓跋斯・塔瑪匹瑪（Tulbus Tamapima）的 Tamapima 為氏族名。原民會記錄，日常互動常以個人名相稱。在初識或議婚等需要確認婚姻禁忌的場合，氏族名才會被完整說出。名字於是同時保存了可交往與不可通婚的界線。²

「豆」「風」不是奇字：賽夏族漢姓裡的氏族線索

賽夏族社會以父系氏族為基礎。原民會指出，18 個氏族各有名稱，命名材料可取自動植物、自然現象與身體物理現象。氏族再結成互助、祭團與聯族關係，並遵守特定的婚姻禁忌。³

清領時代，賽夏氏族制度與漢姓觀念相遇。氏族名經由語音翻譯或取原意選字，逐漸形成豆、趙、朱、風、高、潘、錢、根、樟、夏、蟹、日、絲、芎、狐、蟬、獅、血、膜等漢姓。此後部分字形又改寫為解、胡、詹。這些字是氏族名進入漢式登記留下的線索，不應直接當作個人氏族歸屬的判定工具。³

延伸觀看：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的賽夏族分布示意圖

圖：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的賽夏族分布示意。此圖只標示討論的族群脈絡，不代表任何個人的姓名、家族或氏族身分。⁵

原民會的賽夏族傳統名字頁指出，14 個氏族可對應分屬 18 個主要漢姓；近代回復傳統名字時，許多人會把氏族名後聯。該頁以 Obay・Ataw・Hayawan 為例：Obay 是個人名、Ataw 是父親的名字、Hayawan 是氏族名；Hayawan 中的 ha 音近「夏」，說明了夏姓的來源之一。⁵

氏族名或傳統名脈絡	漢姓線索	需要避免的簡化
tawtaw-azay	豆、趙	豆姓與趙姓在部分資料中同屬一個氏族對應，不能只按漢字推論氏族不同。6 7
ba:-ba:i’／baba:i	風；並見楓、鄷、栢、東	官方英文頁列風姓；學術研究以「本姓／衍姓」分析其他字形分岔。這是研究分類，不是普遍適用的身分規則。6 7
sawan、kas’ames	潘、錢、根	同一氏族或相關親族群在漢式登記中可能留下多個字。6 7
tanohila:	日、張	學術研究以太陽語意與漢姓轉寫的分岔，呈現氏族名與登記字的歷史差異。7
minakes	樟、章	漢字的變動並不一定意味氏族關係改變，仍需家族、部落與文獻脈絡共同判讀。7

延伸觀看：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的賽夏族人物服飾示意圖

圖：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的賽夏族人物服飾示意。嵌入此圖是為補足族群脈絡，並不把服飾、外貌或漢姓作為辨識個人族別的依據。⁵

一個氏族，為何會留下好幾個漢姓？

2019 年一篇以 2013 年戶籍資料為基礎的研究，將賽夏族部分「氏族名—漢姓」對應整理為可量化資料。研究把最初對應的字稱為「本姓」，後續的不同字形稱為「衍姓」。這是該研究的分析工具，適合用來看登記歷史，不能代替部落、家族或戶政對個案的認定。⁷

2013 年研究採用的氏族名拼寫	對應漢姓及人數	合計	這組資料說明什麼
baba:i	風 905、楓 87、鄷 35、栢 1、東 23	1,051	風姓之外，尚有多種字形延伸；漢姓數量無法直接等於氏族數量。7
tatawazay	豆 157、趙 789	946	豆與趙同屬該研究整理的一個氏族對應。7
sawan (kas’ames)	潘 408、錢 243、根 233	884	多個漢姓可成為同一氏族或相關親族群的歷史登記痕跡。7
minakes	樟 34、章 341	375	相近或不同字形都可能源自氏族名轉寫與行政登記的過程。7
tanohila:	日 205、張 103	308	語意、音譯與後續登記選擇可能同時作用。7
titiyon	朱 1,008	1,008	有些氏族在該研究資料中僅呈現一種主要漢姓。7

⚠️ 資料閱讀提醒： 上表的年份是 2013，資料來源是 2019 年研究，不是現今人口統計。表格的價值在於呈現「一個氏族可對應多個漢姓」的結構，不在於用數字替任何人的身分下結論。⁷

「豆」與「風」之所以值得寫，不是因為它們少見，而是因為它們把一個看似只有一個字的姓氏，拉回氏族、婚姻規範、祖靈祭團與數次戶籍制度變動的長時間裡。

從清領、和姓到單列族名：姓名制度怎麼走到今天

原住民族姓名並不是在一張空白表格上重新設計。今日證件上的選項，背後有不同政權、不同戶籍制度與原住民族運動留下的層層痕跡。^{7 8}

時間	姓名制度事件	對名字的影響
清領時代	賽夏氏族名以語音翻譯或取意選字，與漢姓觀念結合。3	豆、風、日、絲等字成為可見的氏族線索。
1940 年	研究記錄，賽夏族在日本時代改姓名運動後曾採用 97 個和姓；全面改和姓前後未滿 5 年即因政權更迭終止。7	和姓帶來新的分化，但研究認為它對舊漢姓與原氏族的混淆較有限。
1945 年 12 月	「臺灣省人民回復原有姓名辦法」要求在 3 個月內「參照中國姓名自定姓名」。7	急速、全面的漢式姓名登記，成為許多家族姓名轉折的背景。
1995—2006 年	內政部與《姓名條例施行細則》歷經 3 次修正。7	原住民族姓名登記逐步不再強制使用漢名，並可並列羅馬字族名。
2024 年 5 月	《姓名條例》修正通過。8	原住民族可使用原住民族文字單列姓名；依文化慣俗改名且非個人因素者，不列入改名次數。
2025 年 1 月與 4 月	相關作業要點修正，並公布《臺灣原住民族取用傳統姓名指引》。1 9	行政流程與文化慣俗的參考框架更完整，強調傳統姓名的多元結構。

法律處理的是登記，文化處理的是關係

現行《姓名條例》明定，原住民族姓名登記依文化慣俗為之，可使用原住民族文字，也可以與中文姓名或漢人姓名並列。2024 年修法後，原住民族文字可以單列為姓名。若依文化慣俗改名且非個人因素所致，也不列入一般改名次數。^{8 10}

但法規並沒有把氏族知識縮成一個可勾選的選單。戶政的「臺灣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姓名及更正姓名作業要點」規定，可申請回復中文或原住民族文字傳統姓名、並列原住民族文字，以及更正姓氏與父母姓名。對光復初次設戶籍造成的親屬姓氏不一致等情況，申請人得提出日治時期戶口調查簿、初設戶籍謄本等資料。若無日治戶口調查簿，得以兩名以上相關年長親族證明。⁹

這些程序的重要性在於：一個罕見漢姓或族語詞，不能單獨當作命名資格的證明。傳統姓名是否符合文化慣俗，仍須回到族別、家族資料、部落知識與戶政查明的脈絡。當有疑義時，戶政實務可請該族專家或耆老協助確認。^{1 9}

點號是呈現，關係才是規則

「・」常被看作原住民族名字的標誌，但它只是一種呈現方式。戶政實務原則上尊重當事人選擇以點號或空白格斷句。更關鍵的是，名字的排列應符合當事人所屬族群的文化慣俗，而不是迎合旁觀者對「原住民族姓名看起來應該怎樣」的想像。^{9 10}

恢復傳統姓名也不是把歷史倒帶。日治時期、戰後戶籍登記、跨族通婚、遷移與長期使用漢名，都讓每個家族回到傳統名制的路徑不同。研究者整理《原住民族人名譜》，正是為了讓失去線索的家庭有可追索的資料。最後如何命名，仍須尊重部落知識與個人選擇。^{7 11}

名字後面的人，可能是父親、母親、長子、氏族或家屋。當讀者看見「豆」「風」不只是一個罕見的漢字姓，而是一張被壓縮的關係地圖，原住民族姓名的排列規則才真正開始顯影。

延伸閱讀

延伸閱讀： 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臺灣原住民族取用傳統姓名指引、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姓名及更正姓名作業要點。

圖片來源

• 賽夏族分布示意圖 — 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嵌入於 SaySiyat 賽夏族 頁面；本文僅以 HTTPS 熱網址嵌入，未下載、未另存圖片。
• 賽夏族人物服飾示意圖 — 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名字資訊網，嵌入於 SaySiyat 賽夏族 頁面；本文僅以 HTTPS 熱網址嵌入，未下載、未另存圖片。

參考資料

1. 內政部、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取用傳統姓名指引 — 2025 年發布的現行指引，說明傳統姓名的文化內涵、取用原則與因文化慣俗改名的例子。↩²³⁴⁵⁶⁷
2. 原住民族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傳統名字文化慣俗簡介 — 原民會整理 16 族的傳統名制結構、族別範圍及具名案例，是本文解析親名、家屋名與氏族名的重要一手資料。↩^{23456789101112}
3. 原住民族委員會：賽夏族 — 原民會 16 族介紹頁，說明賽夏族氏族組織、婚姻規範及氏族名音譯、意譯為漢姓的歷程。↩²³⁴
4. 原住民族委員會：SaySiyat 賽夏族 — 原民會建置頁面，說明賽夏族 14 個氏族分屬 18 個主要漢姓，並以 Obay・Ataw・Hayawan 示範個人名、親名與氏族名的排列。↩
5. 原住民族委員會：SaySiyat 賽夏族 — 同頁為本文兩張賽夏族圖片的來源頁面，提供圖像所屬族群與姓名結構的脈絡。↩²³⁴
6. Indigenous Peoples Commission: Saisiyat — 原民會英文介紹頁，列出 tawtaw-azay 對應豆、趙，ba:-ba:i’ 對應風，以及其他氏族名與漢姓的官方對照。↩²³
7. 伊萬・納威：台灣原住民族的人名登錄：漢字族名與雜姓 — 2019 年國立民族學博物館調查報告，以 2013 年戶籍資料分析賽夏族氏族、漢姓、衍姓與雜姓；本文所有人數均明確標示資料年度。↩^{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
8. 內政部：姓名條例修正案三讀通過，原住民族名字可單列原住民族文字 — 2024 年 5 月 14 日官方新聞稿，說明單列原住民族文字、改名次數與出生登記的修法重點。↩²³
9. 內政部：臺灣原住民族回復傳統姓名及更正姓名作業要點 — 2025 年 1 月 2 日修正的作業要點，說明回復、並列與更正姓名的行政程序與證明方式。↩²³⁴
10. 內政部：姓名條例 — 現行法規，明定原住民族姓名依文化慣俗登記與可使用原住民族文字的法律依據。↩²
11. 少年報導者：為原住民尋回失落之名的林修澈 — 訪談人名研究者林修澈，說明《原住民族人名譜》的整理、漢姓造成的氏族辨識困難與當代復名的多重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