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那·魯道:被刻上二十元硬幣的抗日英雄,和那個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的世界

2001 年,台灣央行把抗日英雄莫那·魯道的臉刻上二十元硬幣。但造幣廠找遍國內史料都沒有他的照片,最後是在一本日文雜誌裡撈出來的。從 1930 年霧社運動會那個清晨,到一具當了約四十年人類學標本的遺骸,三個政權各自需要他。而他真正捍衛的那個有彩虹橋、紋面、Gaya 的世界裡,從來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

莫那·魯道:被刻上二十元硬幣的抗日英雄,和那個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的世界
圖片: 海老原耕平《霧社討伐寫眞帖》(1931) · Public domain (PD-Japan-oldphoto) · 原始來源

30 秒概覽: 你皮夾裡可能有過一枚二十元硬幣,正面那張臉是賽德克族頭目莫那·魯道。1930 年 10 月 27 日,他帶著六社族人在霧社公學校的運動會上起事,殺了一百多名日本人,最後在深山的岩窟裡舉槍自盡,遺骸過了三年才被找到。後來這具遺骸當了將近四十年的人類學標本,又被三個政權輪流改寫成「野蠻的證據」「中華民族抗日英雄」「台灣本土精神」。但他自己想成為的,是賽德克語裡的「Seediq Bale」,意思是「真正的人」。而他用命去守的那個世界,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

2001 年 7 月,台灣中央銀行發行了一枚新的二十元硬幣。雙色、外圈金內圈銀,背面是達悟族的拼板舟,正面刻著一個側臉:賽德克族霧社事件的領袖,莫那·魯道。這是台灣第一枚以原住民為主題的流通硬幣1

只是這枚硬幣有個尷尬的起點。設計人員要把莫那的臉刻上鑄版時才發現,找遍國內的文史資料,根本沒有一張他的照片。最後,是在一本日文雜誌裡翻到一張,設計人員才依著它,一筆一畫把人像刻上去2

換句話說,這個台灣最著名的抗日英雄,他被全國人民認得的那張臉,是從日本人的刊物裡撈出來的。

更尷尬的還在後面。這枚硬幣流通量極少,少到很多人這輩子沒見過。有民眾拿去買滷味、買飲料,店家當成假錢拒收3。一個被國家刻上錢幣、用來「促進族群和諧」的英雄,他的硬幣本身沒人敢收。

這篇文章想說的,就是這三層尷尬底下的事:一個被刻在二十元硬幣上的抗日英雄,他真正反抗的那個世界裡,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

📝 策展人筆記
我們很習慣把莫那·魯道放進一個句型:「他率領原住民英勇抗日。」這句話沒有錯,但它預設了一個舞台,上面站著「日本」和「中國」(或「中華民族」),莫那選了反抗日本那一邊。問題是,這個舞台是後來的人搭的。莫那 1930 年舉槍的時候,腦子裡那個要守的世界,跟這個舞台完全是兩回事。看懂他守的是什麼,才看得懂為什麼這枚硬幣這麼諷刺。

他要過的那座橋,叫彩虹

要理解莫那·魯道,得先離開「抗日」這個框架,走進賽德克人的宇宙。

莫那·魯道是賽德克族德固達雅群(Tgdaya)馬赫坡社(Mehebu)的頭目,大約出生在 1880 年(中、英文維基百科),也有資料記為 1882 年(教育部國家教育研究院)。他沒有留下任何戶籍紀錄,連生年都是兩說並存4。少年時就以勇猛繼任頭目,是部落首富,擅長出草。至於他的長相,維基百科寫「身材高大魁梧,據說身高將近 190 公分」,注意那兩個字,「據說」。從來沒有人測量過他的骨骸,這個身高是傳說,不是事實5

在莫那的世界裡,有一套東西叫 Gaya。它是祖訓、律法、社會規範與禁忌的總和,據說是祖靈(Utux)所訂、不可更改。共祭、共獵、共食、共守禁忌、共同承擔罪罰,這些都是 Gaya 規定的集體義務6

Gaya 裡有一條,後來變成霧社事件最被誤解的關鍵:出草(獵首,賽德克語 mgaya)。在漢人和日本人眼裡,出草就是野蠻的砍頭。但在賽德克的脈絡裡,它的意義遠比暴力複雜,牽涉報仇、神判(用獵首的成敗來裁決爭端)、祈求豐收、弔慰祖靈,也是男子的成年資格7

而這一切都連到一座橋。賽德克人相信,人死後要走過一座彩虹橋(Hakaw Utux),橋的那頭是祖靈居住的地方。橋上有一個螃蟹形的靈(Utux Kalan)守著,會檢查你的手,更精確地說,檢查你的紋面。男子要獵過首、女子要會織布,才有資格在臉上紋面(Ptasan);沒有紋面的人,過不了彩虹橋,到不了祖靈那裡8

一只賽德克族馬赫坡社的貝珠踝飾,細密的貝珠纏繞成環。據國立台灣博物館著錄,它屬於莫那·魯道。對賽德克人來說,這樣的珠飾跟紋面一樣,都是「真正的人」身份的一部分
莫那·魯道的貝珠踝飾,現藏國立台灣博物館。Photo:氏子,2019。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所以當日本人禁止出草、禁止紋面的時候,他們斷掉的遠遠超過兩個習俗。對賽德克人來說,那是斷絕了死後與祖靈相聚的資格,是整個身份與意義系統的崩解。台灣裔學者 Leo Ching(荊子馨)把殖民地原住民的處境稱為一種「殖民的雙重束縛」(colonial double-bind):被馴化成「半個文明人」,卻又永遠被殖民者當成野蠻人,兩邊都不接納9

賽德克語裡有個詞,Seediq Bale,意思是「真正的人」10。莫那·魯道想成為的,是這個:一個臉上有紋面、死後過得了彩虹橋、活著守得住 Gaya 的人。我們後來叫他英雄,但「英雄」這個位置,是別人替他安排的;他自己一輩子在守的,是「真正的人」這個位置。

後來有一部電影《賽德克·巴萊》,把莫那的世界拍得波瀾壯闊;但片中「血祭祖靈」這種台詞其實是導演發明的,賽德克語裡根本找不到對應的字,這是後來連電影自己的賽德克族文化顧問都公開指出過的11。這提醒我們一件事:連我們以為「最貼近賽德克」的版本,可能都是別人替他們說的。莫那的世界,從一開始就很難被外人準確地說出口。

不潔的那隻手

1930 年代的霧社,在日本人眼中是「模範蕃地」。

日本對台灣原住民的統治,走過一條由柔轉剛的路。先是撫墾署,1906 年改由警察管理,1910 到 1915 年推動「五年理蕃計畫」,由佐久間左馬太總督主導,編列約 1,630 萬日圓,動用軍警征討;1915 年起解除原住民武裝、沒收槍械,接著進入同化階段,設蕃童教育所、公學校,推行日語,禁止出草、紋面、拔牙12

到了 1930 年,霧社已經被經營成媲美日本城鎮的市街。連修正主義史家 Paul Barclay 都承認,這裡的原住民約有 95% 能用簡單日語跟日本警察、教師溝通13。但 Barclay 也提醒,這個模範底下其實是一塊由外來者主導的飛地,當地人的安靜與忠誠頂多只能算可疑14。模範的表面底下,怨氣在累積。

怨氣有幾個來源。一是勞役。1928 到 1930 年間,霧社地區的原住民被九次動員去做工;1928 年蓋神社的工程,不但被扣便當費,還被強制捐款。工資也不公平,原住民一天 20 到 30 錢,漢人卻有 60 錢15

二是一樁政略婚姻留下的羞辱。日本警察近藤儀三郎娶了莫那的妹妹狄娃斯·魯道,後來近藤調到花蓮、人就失蹤了(一說調職、一說拋妻),狄娃斯被拋下,而依照 Gaya,被丈夫拋棄的女子不能回娘家16。Barclay 在《Kondo the Barbarian》裡考證,這個「近藤儀三郎」是另一名理蕃要角近藤勝三郎的弟弟17。一段為了「以蕃制蕃」而安排的婚姻,最後成了莫那家族的一根刺。

而真正點燃引線的,是一隻手。

1930 年 10 月 7 日,莫那的長子達多·莫那(Tado Mona)在婚宴上向日本警察吉村克己敬酒。達多剛殺過豬,手上有獸血。吉村嫌「不潔」,不但拒絕,還用警棍敲打達多敬酒的手,雙方扭打起來,吉村受了傷18。維基百科的記述是這樣的:

頭目莫那·魯道長子達多‧莫那想向吉村敬酒,卻被吉村以「討厭那不潔的筵席⋯⋯」為由拒絕,並以警棍敲打達多‧莫那敬酒的手,兩方因此發生鬥毆19

事後莫那帶著族人、提著酒去謝罪,吉村不收,還揚言要呈報。在日本的法律下,打傷警察是重罪。新仇加上舊恨,再加上對報復的恐懼,莫那做了決定: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起事。

📝 策展人筆記
霧社事件裡有三個日本警察,角色各不相同,值得分開記住:吉村克己是敬酒事件裡打達多的人;近藤儀三郎是娶了莫那妹妹又拋棄她的人;後面還會出現一個小島源治,是第二次霧社事件裡煽動道澤群的人。霧社事件從來不是一個人對一個帝國的故事,它是一張由很多具體的人、很多具體的羞辱織成的網。而那隻「不潔的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運動會的那個清晨

1930 年 10 月 27 日,霧社公學校要辦聯合運動會,日本軍警、學童、家眷都會聚在運動場上。莫那選了這一天。清晨,六社約三百名壯丁分頭襲擊霧社一帶的 13 處警察分駐所,奪取槍械彈藥,然後衝向運動場20。起事的六社是馬赫坡、塔羅灣、波阿倫、斯庫、荷戈、羅多夫;人口最多、頭目是瓦歷斯·布尼的巴蘭社並沒有參加;主要的鼓吹者是荷戈社的比荷·沙布與比荷·瓦里斯21

那天,他們殺了 134 名日本人,當中包含婦女與孩童;另外誤殺了兩名穿著和服的漢人,一個是和服女孩李彩雲,一個是被流彈擊中的商店主人劉才良22。族人繳獲了約 180 支步槍與兩萬三千多發子彈23

消息傳到台北,總督府震動。日方調來軍隊與警力,由鎌田彌彥少將擔任前線指揮(總督石塚英藏是文官,前線交給鎌田少將),動用飛機投彈、山砲轟擊,鎮壓行動持續了約五十天,到 12 月初24

1930 年霧社事件後,日本「討伐隊」指揮官與幕僚的合影,眾人著軍裝列隊。日方調集軍警、出動飛機與山砲,花了約五十天鎮壓六社
霧社事件討伐隊的指揮官與幕僚(1930)。Photo:海老原耕平《霧社討伐寫眞帖》。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約 300 人
起事六社的壯丁
1930/10/27 清晨
134 人
當天被殺的日本人(含婦孺)
+ 誤殺 2 名漢人
約 1,194 + 1,306
日方動員的軍與警(各源略有出入)
飛機、山砲投入
約 50 天
鎮壓持續時間
至 12 月初

資料來源:中文/英文維基百科、Berry《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Taipei Times

鎮壓過程中最難寫、也最有爭議的一頁,是毒氣。很多中文資料說日軍動用了糜爛性(路易斯或芥子)毒氣,甚至白磷彈;族人事後有「皮膚發爛」的證詞,台灣民眾黨也在 1931 年初電報國際聯盟,抗議日方「用毒瓦斯屠殺」25。但這件事學界並沒有定論。日本史家春山明哲就主張,日軍用的其實是「數百發催淚彈,加上至少三發特殊氣體(含氰化物與催淚成分)」,而非芥子氣;日文維基百科甚至寫「至今尚未明朗」26

所以這篇文章不會斷言「日軍用毒氣屠殺」,那超出了證據能支持的範圍。但有一份檔案,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日方知道自己在做見不得光的事。1930 年 11 月 5 日,陸軍省副官發給台灣軍參謀長一封密電,內容大意是,糜爛性彈藥的使用因對外關係上的顧慮不予討論,未來凡涉及瓦斯彈的事項,請一律用暗號傳達27。這份電報收藏在日本防衛省的檔案裡(JACAR,S5-2-26)。它要求的不是停用毒氣,而是不要把毒氣留在紙上,這正是刻意隱匿的鐵證28。也因為這場抗議,台灣民眾黨在 1931 年 2 月被強制解散;而日本要遲至 1975 年才簽署禁止毒氣的日內瓦議定書29

在鎮壓的同時,發生了一件後來被反覆書寫、也反覆被浪漫化的事:婦女與孩童的集體自縊。人數的記載有出入,中文資料約 296 人、英文維基約 290 人30。她們在巨樹下上吊,為的是不拖累還在作戰的男人,讓壯丁沒有後顧之憂,能繼續作戰。電影把這一幕拍成壯烈的犧牲;但清流部落的餘生後裔理解的,是 Gaya 之下「別無選擇」的走投無路:岩窟裡飢寒交迫,活下去的路本來就已經被堵死31

📝 策展人筆記
這兩種讀法的差別,說到底是「誰有資格替死者賦予意義」的差別。「壯烈犧牲」是觀眾席上的人替她們選的詞;「別無選擇」是後代子孫在岩窟的脈絡裡理解的事。本文選擇站在後者那一邊,也選擇不去逐一重構那個清晨的細節,不寫方法,不放大遺容,只記下時間、地點,和一個族群在被逼到絕境時做了什麼。這是 Gaya 裡的事,不是奇觀。

至於莫那·魯道自己,他的死期是一個結構性的謎。因為他的遺骸要到 1933 年才被尋獲,死亡日期本質上是推估的,各種版本從 11 月 5 日、11 月中、11 月 28 日到 12 月 1 日都有;本文採用「約 1930 年 11 月底」,並標明這個日期並不確定32。能確定的是:他用一把三八式步槍,在馬赫坡溪右岸的岩窟裡自盡。

電影裡有一幕,是莫那親手開槍打死自己的妻子。但這是改編。1936 年日方的出版品稱莫那殺了妻小,可是經歷此事件的族人後來證實,莫那的妻子其實是上吊自盡的,因為殺死妻小本身就違反賽德克族的 Gaya33。維基百科記下了這個校正:

因為殺死妻小是違反賽德克族的 Gaya,事後由經歷此事件的族人證實,莫那魯道之妻實為上吊自盡34

關於死亡人數,不同來源彼此打架,這裡不靜默取一,而是把分歧攤開:中文維基把六社的死亡拆成刀槍 85、轟炸 137、砲彈 34、獵首 87、自縊 296,合計 639 人,另有俘虜 265、投降約 500,起事者共 1,236 人;英文維基則記起事者約 1,200 人、死亡 644 人、自縊 290 人35。數字對不起來,但方向一致:起事的六社共千餘人,將近一半死在這場起事裡。

課本不教的那半

如果故事在這裡結束,它會是一個乾淨的悲劇:一個民族團結起來反抗暴政,壯烈犧牲。但霧社事件真正的後半段,課本幾乎不教,因為它一點都不乾淨。1931 年 4 月 25 日,發生了「第二次霧社事件」。起事六社的倖存者投降後,被拘禁在西寶、羅多夫的「保護蕃」收容所。日本警察小島源治(就是前面提過的那個名字)煽動親日的道澤群,組成約兩百人的「味方蕃襲擊隊」,趁夜襲擊收容所。被殺與自殺的共 216 人(不同來源記為 214、216 或 218),被砍下 101 顆首級,這個數字有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照片可以佐證(登錄號 2017.025.0192.0019)36。日方還開出懸賞:取頭目首級賞 200 圓、壯丁 100 圓、婦女 30 圓、孩童 20 圓;事後,道澤群分到了起事六社的土地37

216 人
第二次霧社事件中被殺與自殺者
1931/4/25 夜
101 顆
被砍下的首級
NMTH 典藏照佐證
200 / 100 / 30 / 20 圓
頭目/壯丁/婦女/孩童的懸賞金
日方開出

資料來源: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 2017.025.0192.0019、中文維基百科、中國時報

換句話說,動手殺光霧社起事者最後一批人的,是另一群原住民。原住民殺原住民。

一列日本殖民當局組織的「味方蕃」隊伍,原住民壯丁持武器與日警同行。日警刻意利用原住民各群之間舊有的獵場世仇,讓他們在第二次霧社事件裡襲擊同族的倖存者
日方動員的「味方蕃」(親日原住民)隊伍(1931)。Photo:海老原耕平《霧社討伐寫眞帖》。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帶隊的,是道澤群的總頭目鐵木·瓦力斯(約 1898 至 1930 年 11 月 11 日)。他幾乎是莫那的一面鏡子。道澤群與德固達雅群之間有群體獵場的世仇,日方長期挑撥,小島源治正是利用了這層舊怨38。莫那的妻子曾經想招募鐵木一起起事,被他拒絕,他反而藏匿了小島;最後,鐵木率領襲擊隊追擊起事者,在哈奔溪谷遭德固達雅群埋伏獵首,與十幾名手下一起戰死39

電影把莫那與鐵木拍成不共戴天的個人世仇,但那是虛構。賽德克語譯者 Iwan Pering 指出,依照 Gaya,莫那根本不可能去入侵別群的獵場,兩人甚至可能有姻親關係40。鐵木不是反派,他是另一個遵循同一套 Gaya 邏輯、只是站在對面的頭目。把他污名化成「親日叛徒」,是後人的便宜行事。賽德克族文化顧問郭明正(Dakis Pawan)就拒絕這樣看道澤群。他說,答應人家的事,Seediq 就要做到底,這也是 Seediq Bale 的精神41

莫那·魯道(德固達雅群)
vs
鐵木·瓦力斯(道澤群)
莫那·魯道(德固達雅群)馬赫坡社頭目,率六社起事抗日
鐵木·瓦力斯(道澤群)道澤群總頭目,率襲擊隊追擊起事者
莫那·魯道(德固達雅群)為守 Gaya 與祖靈之地舉槍
鐵木·瓦力斯(道澤群)因群體世仇被日方利用,藏匿小島源治
莫那·魯道(德固達雅群)約 1930 年 11 月底岩窟自盡
鐵木·瓦力斯(道澤群)1930/11/11 哈奔溪谷遭埋伏獵首戰死
莫那·魯道(德固達雅群)被刻上二十元硬幣的英雄
鐵木·瓦力斯(道澤群)被課本與電影寫成「叛徒」的影子

資料來源:中文維基百科「鐵木·瓦力斯」、賽德克語譯者 Iwan Pering 考證

在莫那與鐵木這兩個極端之間,還夾著第三種人:花岡一郎花岡二郎

這兩人沒有血緣關係,都出身荷戈社,是日本一手栽培的「理蕃樣板」:受日本教育、當上賽德克警察的菁英。學者 Nakao Eki Pacidal 稱他們為「夾在中間的人」(inbetweener)42。事件爆發時,他們做了最痛苦的選擇。花岡一郎(賽德克名達奇斯·諾賓,Dakis Nobing)讀過台中師範,他先處理了家人,再用番刀自刺腹部而死(不是日本武士式的切腹);花岡二郎(達奇斯·那威,Dakis Nawi)則率族人縊死43。他們留下一封日文遺書,開頭寫著:

我等は此の世を去らねばならぬ/蕃人のこうふんは出役の多い為にこんな事件になりました(我們必須離開這個世界/蕃人的暴動是因為勞役太多才釀成這樁事件)44

花岡二郎的妻子高山初子(賽德克名娥賓·塔達歐)倖存了下來,後來成為作家鄧相揚研究霧社事件最關鍵的見證者45。她的遺腹子高光華(Awi Dakis,1930 至 2001),後來當上仁愛鄉長,而且正是 1973 年迎回莫那遺骸的那個人46。日本不信任他們,賽德克也不見得接納他們。花岡兄弟死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連他們留給後世的最後文字,都是用日文寫的。

事件落幕後,倖存者付出了最後的代價。1931 年 5 月 6 日,起事六社餘生的約 298 人(日文資料另有 278 人之說)被強制移住到「川中島」。名字裡雖然有個島字,那其實是北港溪、眉原溪、阿比斯溪環繞的一塊台地。他們被禁止返鄉,有 4 人試圖回去,3 人遭到處決;痢疾與瘧疾在收容地蔓延47。日本官方也追了責:總督石塚英藏與總務長官人見次郎在 1931 年 1 月 16 日去職,警務局長石井保、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也下了台48

📝 策展人筆記
為什麼課本只教前半段、不教後半段?因為前半段可以放進「中華民族抗日」的乾淨框架,後半段不行。第二次霧社事件、道澤群、原住民殺原住民,這些事一旦攤開,那個「一個民族團結抗暴」的神話就破了。修正主義史家 Barclay 戳破的正是這個乾淨:道澤群、太魯閣群曾與日本合作獵殺起事者,霧社事件的導火線是眼前的羞辱與勞役,而不是一份系統性的滅族計畫49。但 Barclay 同時強調,他並不是在替殖民洗白,日方對起事者的回應確實是一種「genocidal fury」(種族滅絕式的狂怒)。他戳破的,是民族主義替這場起事穿上的那件乾淨外衣,不是起事本身的正當性。

一具走了四十年的標本

莫那·魯道死了,但他的故事還沒結束。因為他的遺骸,接下來要走一段將近四十年的奇異旅程。1933 年 7 月 6 日,坡阿倫社的獵人在馬赫坡溪右岸的岩窟裡發現了一具遺骸。莫那的女兒馬紅·莫那依著衣布、銀製腕環和番刀指認,確認那是父親50

日方《霧社討伐寫眞帖》中的霧社事件現場照,遠處是山林與聚落。日本人把整場征服編成一本寫真帖,公開印行、展覽
《霧社討伐寫眞帖》留下的事件現場照(1930)。把征服做成展品,跟把莫那的骸骨做成標本,是同一種衝動。Photo:海老原耕平《霧社討伐寫眞帖》。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接下來發生的事,今天讀來仍然刺人。1934 年 6 月 13 日,能高郡役所落成,莫那的骸骨被當成展品公開展示,吸引了近萬名觀眾;同年 7 月 1 日,又在植物園的警察展覽會上,被放進玻璃櫃裡陳列。據記載,最讓觀眾感興趣的展品,正是莫那的骸骨51。同月 28 日,遺骸被送進台北帝國大學,由土俗人種學講座的移川子之藏接收,之後又經解剖學者金關丈夫做了所謂「大腳」的研究。從此,莫那·魯道成了一具編號的人類學標本,一放就是約四十年52

1933
岩窟尋獲
坡阿倫社獵人發現遺骸,馬紅·莫那依遺物指認
1934
變成展品
能高郡役所公開展示近萬人圍觀,再送台北帝大製成標本
1973
一封信
考古人類學系代主任李亦園致信校長閻振興,建議歸還
1973
終於回家
12 月 24 日離開台大,歸葬霧社,由仁愛鄉長高光華迎回

把莫那從標本櫃裡救出來的,是一位人類學家。1973 年 9 月 17 日,台大考古人類學系代理主任李亦園寫信給校長閻振興,建議歸還遺骸。同年 12 月 24 日,莫那·魯道離開台大53

這裡有一個苦澀的閉環:當初把他做成標本「供研究」的是人類學,最後把他從標本櫃裡放出來的,也是人類學。一個為了不被當成「原始民族的證物」而起事的人,死後卻整整當了四十年那樣的證物,而這恰恰是霧社事件最初被殖民者用來「證明」的東西:原住民有多「原始」、多「野蠻」54

而他回家的方式,依然不是用自己的方式。歸葬典禮由台灣省政府主席謝東閔主持,用的是一整套漢人儀式:靈堂、花圈、哀樂、靈車,墓前還立了中式的白色牌樓,題著「碧血英風」「義膽忠肝」55。連回家,都不是走他自己那座彩虹橋。

莫那·魯道貝珠踝飾的另一個視角,珠飾排成幾何紋樣。他的骨骸進了帝大的標本櫃,他的隨身器物進了博物館的典藏
_同一只貝珠踝飾的另一視角,現藏國立台灣博物館。一個守了一輩子 Gaya 的人,最後連身體和器物都成了櫥窗裡的展品。Photo:氏子,2019。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_

📝 策展人筆記
從 1934 到 1973,同一具遺骸被三個力量輪流定義。日本人把他當「野蠻的證據」,做成標本展覽;國民政府把他當「中華民族抗日英雄」,立碑、入祀忠烈祠、頒褒揚令;而本土化之後,他又成了「台灣本土意識」的象徵。Michael Berry 主編的《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2022)把這個過程說得很清楚:三個政權,三套用法,每一套都把賽德克人從敘事的主體位置上趕了出去。莫那被刻上二十元硬幣,其實是第三次挪用。

Berry 在書裡這樣概括這三套用法(以下為中譯):

日本人用它來證明原住民的「野蠻」;國民政府援引這場起事,當作台灣人英勇、且與中國人團結抗日的證據;主張獨立的群體,則把它當成「本真」文化傳統的範例56

這條挪用的線一路延伸到今天。1969 年,莫那·魯道入祀忠烈祠,據記載是第一位入祀的原住民;1970 年,行政院頒下褒揚令,由內政部長徐慶鐘署名57。霧社的紀念碑更是被改了一次又一次:1950 年先是高永清拆掉神社、改立「餘生紀念碑」;1953 年立起「碧血英風」牌坊與殉難紀念碑,由台灣省主席吳國楨落款;吳國楨捲入政治醜聞後,碑文又改成「霧社山胞抗日起義紀念碑」,換成黃杰落款58。歷史學者顧恒湛在〈流轉記憶〉一文中指出,每次政權更替、落款的人就換一個,碑文就重刻一次,國家就這樣把記憶政治刻進同一塊石頭裡59

至於那枚二十元硬幣,央行給的官方理由是「為尊重台灣原住民歷史文化,促進族群和諧」60。話說得很好。只是當你知道那張臉撈自日文雜誌、那枚硬幣沒人敢收、那具遺骸當了四十年標本,「促進族群和諧」這六個字,聽起來就有了另一種重量。

誰的英雄

2011 年,魏德聖導演的《賽德克·巴萊》上映,分成上集《太陽旗》、下集《彩虹橋》,台灣票房合計約 8.8 億元;它入圍了威尼斯影展主競賽,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片,還進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九強名單61。對 1985 年以後出生的台灣人來說,莫那·魯道的臉,從此就是飾演成年莫那的泰雅族牧師林慶台的臉。

果子電影(ARS Film)官方戲院預告。對 1985 年後出生的世代,這支預告裡的臉,從此就是莫那·魯道的臉。

電影讓莫那被一整個世代記住,這是它的功勞。但它也是最被學者質疑「浪漫化」的版本。

批評最力的,恰恰是電影自己的文化顧問,清流部落後裔、《真相·巴萊》的作者郭明正(Dakis Pawan)。他指出「血祭祖靈」「驕傲」這些詞是魏德聖發明的,賽德克語裡沒有對應;莫那開槍殺妻違反 Gaya,他警告過魏德聖,魏德聖仍然照拍;出草被美化成個人的男性成就62。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則批評電影的個人英雄主義違反了集體決策的傳統:傳統的部落領導遵循集體決定,沒有哪一個人能自己作主63。學者林津如在 CLCWeb(2018)的論文裡,把這些文化失真做了系統性的整理64

如果說《賽德克·巴萊》是奇觀,那 2014 年湯湘竹的紀錄片《餘生—賽德克·巴萊》就是它的對位面。這部片入圍了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與最佳音效(最終未獲獎),它跟著倖存者的後裔,去追尋祖靈的發源地 Pusu Qhuni(牡丹岩),用活下來的人的視角,回應銀幕上的壯烈65。抗暴的高潮人人會寫,但「活下來之後,怎麼活」幾乎沒人寫。小說家舞鶴的《餘生》也走這條路,他訪問倖存後裔,批評李登輝立碑、陳水扁發行硬幣,是把莫那政治化,而不是真正地悼念他;倖存者其實活在一種羞恥的沉默裡66

果子電影官方發行的《餘生》(2014,湯湘竹)紀錄片預告。比起《賽德克·巴萊》的奇觀,它把鏡頭交給活下來的人。

當代的拼圖還在繼續。2008 年 4 月 23 日,賽德克族從泰雅族獨立出來,正名為台灣第 14 個原住民族,底下分德固達雅、道澤、德路固三個方言群67。2016 年 8 月 1 日的原住民族日,蔡英文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

四百年來,每一個曾經來到台灣的政權,透過武力征伐、土地掠奪,強烈侵害了原住民族既有的權利68

她同時成立了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由賽德克族法學博士蔡志偉(Awi Mona,台灣第一位原住民法學博士)擔任土地小組召集人69。但正義並沒有就此完成。2017 年的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排除了私有地,把可劃設的範圍從 180 萬公頃縮到約 80 萬公頃,引發了凱道上長達數年的抗爭70

而最尖銳的一問,留給了當代。2025 年,《賽德克·巴萊》在中國以「光復 80 周年」的名義重新上映。一位賽德克族後裔 Walis Pawan 受訪時這樣回應(譯自英文報導):

這是中國和日本之間的事。他們用一部關於我們的電影,來說我們的感受,但中國從來沒來問過我們71

這句話,幾乎可以當作整篇文章的鑰匙。莫那·魯道被三方各自宣稱:漢人/台灣的民族主義、中華民族的敘事、味方蕃後裔的沉默,三方對同一個人,有三種互不相容的關係。而那個被反覆挪用的人自己,從來沒有被問過72

真正的人

回到清流部落。

當年被強制移住到川中島的餘生者後裔,今天還住在這裡,地名叫 Gluban,行政上屬於南投縣仁愛鄉。這裡種一種叫「川中米」的稻(台梗 9 號),日治時期曾經拿去進貢天皇;媒體常說這裡是「教育程度最高、公務員最密集的原住民部落」,雖然這個說法找不到官方統計支持,只能算是一種常見的說法73。村裡立著餘生紀念碑與紀念館。金黃的稻田一年一年熟了又收。湯湘竹的《餘生》最後,後裔們還在山裡尋找那塊叫 Pusu Qhuni 的祖靈發源地74

南投縣仁愛鄉霧社的莫那·魯道紀念銅像,後方是霧社抗日起義紀念碑。這是國家替他立的形象,跟他自己想成為的「真正的人」之間,隔著一整套被反覆改寫的記憶政治
霧社的莫那·魯道銅像與抗日起義紀念碑。Photo:徐芳蘭(fanglan),2012。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需要英雄。需要一個能放進課本的乾淨故事,需要一枚可以握在手心的硬幣,需要一張能掛在牆上的臉。所以我們把莫那·魯道刻上二十元,把他寫進「中華民族抗日」,把他拍成壯烈的史詩。

但莫那·魯道想成為的,從來不是英雄。他想成為的是 Seediq Bale——真正的人。一個臉上有紋面、守得住 Gaya、死後過得了彩虹橋的人。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只有祖靈、獵場、那座橋,和橋頭檢查你雙手的螃蟹靈。

那枚硬幣上的臉,撈自日本人的雜誌。那具遺骸,當了約四十年的標本,最後用漢人的儀式下葬,連回家都不是走他自己的彩虹橋。我們給了他一切,除了一件事——把他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座紀念碑。

也許真正認識莫那·魯道的第一步,不是記住他殺了多少日本人,而是看懂他用命去守的那個世界,本來就不需要我們替它選邊。


延伸閱讀

圖片與影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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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中央銀行券幣數位博物館:新台幣二十元硬幣 — 中央銀行官方券幣博物館頁面,說明 2001 年 7 月發行的二十元雙色流通硬幣,正面為莫那·魯道與霧社抗日紀念碑、背面為達悟族拼板舟,是台灣首枚以原住民為主題的流通幣。
  2. 報時光(聯合報系):二十元硬幣的設計故事 — 聯合報系數位典藏專欄,記錄中央造幣廠設計二十元硬幣時,遍尋國內文史資料都找不到莫那·魯道肖像,最後在一本日文雜誌中找到照片,由設計人員依照片一筆一畫刻上鑄版的過程。
  3. 鏡週刊:二十元硬幣為何屢被當假錢 — 鏡週刊報導,二十元硬幣因發行量少、流通率低,民眾持往消費時常被店家誤認為假幣拒收的現象。
  4.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 — 中文維基百科條目,整理莫那·魯道作為賽德克族德固達雅群馬赫坡社頭目的生平,生年有 1880 年(中/英文維基)與 1882 年(教育部國家教育研究院)兩說並存,因無原始戶籍紀錄而無法確定。
  5.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身材一節) — 條目「身材」段落以「據說身高將近 190 公分」描述莫那體格,「據說」二字標明此為傳說,並無骨骸測量紀錄佐證。
  6. 維基百科:Gaya(賽德克族與太魯閣族) — 說明 Gaya 作為賽德克族祖訓、律法、社會規範與禁忌的總和,由祖靈 Utux 所訂、不可更改,規範共祭、共獵、共食、共守禁忌、共擔罪罰的集體義務。
  7. Taiwan Insight:探討《賽德克·巴萊》的性別文化政治 — 諾丁漢大學 Taiwan Insight 平台刊載學者林津如的文章,分析出草(mgaya)在賽德克文化中牽涉報仇、神判、祈豐收、弔慰祖靈與成年資格的多重意義,並非單純暴力。
  8. 維基百科:彩虹橋(賽德克族信仰) — 說明賽德克族信仰中人死後須通過彩虹橋(Hakaw Utux)與祖靈相聚,橋頭由螃蟹靈 Utux Kalan 檢查紋面,男獵首、女織布才有資格紋面、才能渡橋。
  9. Duke University Press:Leo Ching《Anti-Japan》 — 杜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荊子馨(Leo Ching)後殖民研究專著,提出殖民地原住民「殖民雙重束縛」(colonial double-bind)的概念,指其被半馴化卻又被殖民者持續視為野蠻、兩邊不被接納的處境。
  10. Taiwan Insight:賽德克·巴萊的性別文化政治 — 文中說明 Seediq Bale 在賽德克語中意為「真正的人」,是賽德克世界觀的核心概念。
  11. 芭樂人類學:郭明正談《賽德克·巴萊》的文化再現 — 台灣人類學共筆部落格「芭樂人類學」刊登,整理電影文化顧問郭明正(Dakis Pawan)對《賽德克·巴萊》台詞與文化細節的考證,指出「血祭祖靈」等用語為導演創作、賽德克語並無對應詞彙。
  12. 維基百科:理蕃政策 — 條目梳理日本對台灣原住民的統治演進,從撫墾署、1906 年改警察管理、1910–1915 年佐久間左馬太「五年理蕃計畫」(約 1,630 萬日圓軍警征討),到 1915 年解除武裝、進入禁出草/紋面的同化階段。
  13.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模範蕃地一節) — 條目「模範蕃地」段落引述,霧社地區諸社約 95% 原住民能以簡單日語與日本警察、教師溝通,被日方視為理蕃成果的樣板。
  14.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Paul D. Barclay《Outcasts of Empire》 — 加州大學出版社出版的 Barclay 專著,從修正主義視角分析日本理蕃,形容霧社是「一個由外來者主導的飛地,其安靜與忠誠頂多算可疑」。
  15.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勞役與待遇一節) — 條目記載 1928–1930 年間霧社地區原住民被九次動員勞役,1928 年神社工程被扣便當費並強制捐款,工資每日 20–30 錢、低於漢人的 60 錢。
  16.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近藤婚姻一節) — 條目記述日本警察近藤儀三郎娶莫那妹妹狄娃斯·魯道後將其拋棄,依 Gaya 被拋棄的女子不能回娘家,成為霧社事件累積的怨懟之一。
  17. Taipei Times:《Kondo the Barbarian》書評 — 台北時報書評介紹 Paul Barclay 的《Kondo the Barbarian》,考證娶狄娃斯·魯道的「近藤儀三郎」為理蕃要角近藤勝三郎之弟,釐清近藤家族在霧社的角色。
  18.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敬酒事件一節) — 條目記述 1930 年 10 月 7 日莫那長子達多·莫那婚宴向日警吉村克己敬酒,因手有獸血被吉村以「不潔」拒絕並以警棍敲打、引發鬥毆的即時導火線。
  19.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敬酒事件記述) — 同條目逐字記述吉村克己以「討厭那不潔的筵席」為由拒絕達多·莫那敬酒並敲打其手、雙方發生鬥毆的經過。
  20.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奇襲一節) — 條目記載 1930 年 10 月 27 日清晨六社約 300 名壯丁分頭襲擊 13 處警察分駐所、奪取槍械後衝向霧社公學校聯合運動會的奇襲經過。
  21.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起事六社一節) — 條目列出起事六社為馬赫坡、塔羅灣、波阿倫、斯庫、荷戈、羅多夫,並說明人口最多的巴蘭社(頭目瓦歷斯·布尼)未參與、主要鼓吹者為荷戈社的比荷·沙布與比荷·瓦里斯。
  22. Taipei Times:The Gas Bombing of the Sediq — 台北時報深度報導,記述霧社事件當天殺害 134 名日本人(含婦孺)、並誤殺兩名穿和服的漢人(李彩雲與劉才良)的史實。
  23.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繳獲武器一節) — 條目記載起事族人於奇襲中繳獲約 180 支步槍與 23,037 發子彈的數字。
  24.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鎮壓一節) — 條目記述日方調集軍警鎮壓,前線由鎌田彌彥少將指揮(非總督石塚英藏),動用飛機投彈、山砲轟擊,鎮壓持續約五十天至 12 月初。
  25. Taipei Times:The Gas Bombing of the Sediq — 報導整理日軍鎮壓時動用毒氣彈的爭議,包含族人「皮膚發爛」的證詞與台灣民眾黨 1931 年初電報國際聯盟抗議「用毒瓦斯屠殺」的史料。
  26.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毒氣爭議一節) — 條目呈現毒氣爭議的兩面:糜爛性毒氣說與日本史家春山明哲「數百發催淚彈加至少三發特殊氣體(含氰化物與催淚)」的反方說法,並引日文維基「至今尚未明朗」。
  27. JACAR 日本亞洲歷史資料中心:霧社事件關係書類綴(S5-2-26) — 日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典藏、JACAR 數位化的霧社事件關係書類,含 1930 年 11 月 5 日陸軍省副官致台灣軍參謀長密電,要求糜爛性彈藥使用因對外關係不予討論、瓦斯彈事項一律以暗號傳達。
  28. Taipei Times:The Gas Bombing of the Sediq — 報導引用陸軍省密電「瓦斯彈以暗號表示」的內容,論證日方並非拒絕使用、而是刻意不留紀錄,是隱匿意圖的關鍵史料。
  29. 維基百科:台灣民眾黨(解散一節) — 條目記載台灣民眾黨因抗議霧社事件等行動,於 1931 年 2 月遭日方強制解散;霧社事件相關研究亦指出日本遲至 1975 年才簽署禁止毒氣的日內瓦議定書。
  30.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自縊一節) — 條目記載霧社事件中婦女與孩童集體自縊的人數,中文資料約 296 人、英文維基約 290 人,兩者數字存在出入。
  31. 香港 01:霧社事件 90 週年專題 — 香港 01 報導整理霧社事件 90 週年的多方觀點,含清流部落餘生後裔對婦女自縊的理解:並非壯烈犧牲,而是 Gaya 之下別無選擇的走投無路。
  32.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死亡時間一節) — 條目說明莫那遺骸 1933 年才尋獲,死亡日期屬推估,有 11 月 5 日、11 月中、11 月 28 日、12 月 1 日等多種版本,本質上無法精確認定。
  33.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妻子死法一節) — 條目記載 1936 年日方出版品稱莫那殺害妻小,但經歷此事件的族人證實其妻實為上吊自盡,因殺害妻小違反賽德克族 Gaya。
  34.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族人證實) — 同條目逐字記述「因為殺死妻小是違反賽德克族的 Gaya,事後由經歷此事件的族人證實,莫那魯道之妻實為上吊自盡」。
  35.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死傷統計) — 中文維基將六社死亡拆為刀槍 85、轟炸 137、砲彈 34、獵首 87、自縊 296(合計 639),另俘虜 265、投降約 500、起事者 1,236;英文維基則記起事者約 1,200、死亡 644、自縊 290,數字彼此存在分歧。
  36. 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第二次霧社事件首級照 — 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的歷史照片(登錄號 2017.025.0192.0019),記錄 1931 年第二次霧社事件道澤群襲擊收容所、砍下 101 顆首級的史實。
  37. 中國時報:第二次霧社事件 — 中時報導整理第二次霧社事件(1931 年 4 月 25 日)日警小島源治煽動道澤群夜襲收容所、開出頭目/壯丁/婦女/孩童四級懸賞金、事後道澤群分得起事六社土地的經過。
  38. 維基百科:鐵木·瓦力斯 — 條目記述道澤群總頭目鐵木·瓦力斯(約 1898–1930/11/11)與德固達雅群的群體獵場世仇,以及日方長期挑撥、小島源治加以利用的背景。
  39. 維基百科:鐵木·瓦力斯(哈奔溪谷之役一節) — 條目記述莫那之妻曾招募鐵木·瓦力斯遭拒、鐵木反藏匿小島源治,最終率襲擊隊追擊起事者於哈奔溪谷遭德固達雅群埋伏獵首、與十餘手下戰死。
  40. 維基百科:鐵木·瓦力斯(電影虛構一節) — 條目引賽德克語譯者 Iwan Pering 的考證,指出電影將莫那與鐵木描寫為個人世仇屬虛構,依 Gaya 莫那不可能入侵他群獵場,二人甚或有姻親關係。
  41. 維基百科:霧社事件(道澤群評價一節) — 條目轉述郭明正(Dakis Pawan)拒絕以「親日叛徒」污名道澤群的立場:「答應人家的事,Seediq 就要做到底,這也是 Seediq Bale 的精神」。
  42.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Michael Berry 編《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 — 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 2022 年出版的霧社事件研究讀本,含 Nakao Eki Pacidal 探討花岡一郎、二郎作為受日教育「夾在中間的人」(inbetweener)的章節。
  43. 維基百科:花岡一郎 — 條目記述花岡一郎(達奇斯·諾賓)讀過台中師範、事件中先處理家人後以番刀自刺腹部而死,與花岡二郎(達奇斯·那威)率族人縊死的經過,二人非血親、同出荷戈社。
  44. 愛知留魂錄:花岡二郎日文遺書 — 日文網站收錄花岡(二郎)1930 年 10 月 27 日留下的日文遺書原文,開頭「我等は此の世を去らねばならぬ/蕃人のこうふんは出役の多い為にこんな事件になりました」,說明暴動源於勞役過重。
  45. 維基百科:花岡二郎 — 條目記述花岡二郎之妻高山初子(娥賓·塔達歐)於事件中倖存,後來成為作家鄧相揚研究霧社事件的關鍵見證者。
  46. 台灣放送:莫那·魯道遺骸歸葬始末 — 報導整理莫那遺骸歸葬過程,記載花岡二郎遺腹子高光華(Awi Dakis,1930–2001)後任仁愛鄉長,並於 1973 年負責迎回莫那遺骸。
  47. 維基百科:清流部落(川中島強制移住一節) — 條目記述 1931 年 5 月 6 日起事六社餘生約 298 人(日文資料另有 278 人之說)被強制移住北港溪、眉原溪、阿比斯溪環繞的台地「川中島」,禁返鄉、試圖返鄉者遭處決、痢疾瘧疾蔓延的史實。
  48. 維基百科:石塚英藏 — 條目記載霧社事件後,台灣總督石塚英藏與總務長官人見次郎於 1931 年 1 月 16 日引咎去職,警務局長石井保、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亦下台。
  49.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Paul D. Barclay《Outcasts of Empire》 — Barclay 專著從修正主義角度戳破「一個民族團結抗暴」的乾淨敘事,指出道澤群、太魯閣群曾與日本合作獵殺起事者、導火線是眼前羞辱與勞役,但同時強調日方回應確為「genocidal fury」。
  50. 台灣放送:莫那·魯道遺骸尋獲與指認 — 報導記述 1933 年 7 月 6 日坡阿倫社獵人於馬赫坡溪右岸岩窟發現遺骸,莫那之女馬紅·莫那依衣布、銀製腕環、番刀指認確認身分。
  51. oh!Sir:莫那·魯道遺骸的標本歲月與記憶政治 — 專文整理莫那遺骸 1934 年 6 月 13 日於能高郡役所落成展示(近萬觀眾)、7 月 1 日於植物園警察展覽會以玻璃櫃陳列,觀眾最感興趣的展品正是莫那骸骨的史料。
  52. 風傳媒:莫那·魯道遺骸的四十年標本路 — 風傳媒專文記述遺骸 1934 年 6 月 28 日送台北帝國大學、由土俗人種學講座移川子之藏接收、經解剖學者金關丈夫「大腳」研究,從此成為編號標本約四十年。
  53. 台灣放送:李亦園致信閻振興與遺骸歸還 — 報導記載 1973 年 9 月 17 日台大考古人類學系代理主任李亦園致信校長閻振興建議歸還遺骸,同年 12 月 24 日莫那·魯道遺骸離開台大歸葬霧社。
  54. oh!Sir:標本與「原始」證物的反諷 — 專文點出霧社事件最初被殖民者用以「證明」原住民原始、野蠻,而莫那死後卻整整當了四十年人類學標本,當初製成標本與最後歸還遺骸的都是人類學的反諷。
  55. 風傳媒:莫那·魯道歸葬的漢人儀式 — 報導記述莫那遺骸歸葬典禮由台灣省政府主席謝東閔主持,採整套漢人儀式(靈堂、花圈、哀樂、靈車),墓前立中式白色牌樓題「碧血英風」「義膽忠肝」。
  56.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簡介 — 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書籍簡介,Michael Berry 指出霧社事件被三方挪用:日本人用以證「野蠻」、國民政府當作台灣人英勇與中國團結的證據、主張獨立者當作「本真」文化傳統。
  57. 維基百科:莫那·魯道(戰後追崇一節) — 條目記載莫那 1969 年入祀忠烈祠(首位入祀的原住民)、1970 年獲行政院褒揚令(內政部長徐慶鐘署名)的戰後追崇歷程。
  58. 香港 01:霧社事件紀念碑的改建史 — 報導梳理霧社紀念碑改建:1950 年高永清拆神社改立「餘生紀念碑」、1953 年立「碧血英風」牌坊與殉難紀念碑(吳國楨落款)、吳國楨醜聞後改「霧社山胞抗日起義紀念碑」(黃杰落款)。
  59. 香港 01:顧恒湛論紀念碑與記憶政治 — 報導引述歷史學者顧恒湛〈流轉記憶:霧社事件紀念碑的歷史閱讀〉(《台灣史研究》29 卷 1 期,2022)的觀點,指紀念碑屢屢改建彰顯國家操弄記憶政治。
  60. 中央銀行券幣數位博物館:二十元硬幣發行目的 — 中央銀行官方頁面載明二十元硬幣發行目的為「為尊重台灣原住民歷史文化,促進族群和諧」。
  61. 維基百科:賽德克·巴萊 — 條目記載魏德聖 2011 年電影《賽德克·巴萊》(上集《太陽旗》、下集《彩虹橋》)台灣票房約 8.8 億元,入圍威尼斯影展主競賽、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入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九強,林慶台飾成年莫那。
  62. 芭樂人類學:郭明正評《賽德克·巴萊》的文化失真 — 芭樂人類學整理電影文化顧問郭明正(Dakis Pawan)對電影的批評:「血祭祖靈」「驕傲」為導演發明、莫那開槍殺妻違反 Gaya(曾警告魏德聖)、出草被美化為個人男性成就。
  63. Taiwan Insight:瓦歷斯·諾幹批個人英雄主義 — 文中轉引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的批評,指電影的個人英雄主義違反賽德克傳統部落領導遵循集體決定、無單一個人替己作主的傳統。
  64. Purdue CLCWeb:林津如論《賽德克·巴萊》的性別文化政治 — 普渡大學 CLCWeb 比較文學與文化期刊第 20 卷第 5 期(2018)刊載林津如論文,系統整理《賽德克·巴萊》在性別與文化再現上的失真問題。
  65. 維基百科:餘生—賽德克·巴萊 — 條目記述湯湘竹 2014 年紀錄片《餘生—賽德克·巴萊》入圍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與最佳音效(未獲獎),以倖存後裔視角追尋祖靈發源地 Pusu Qhuni(牡丹岩)。
  66. China Perspectives:Sebastian Veg 論舞鶴《餘生》 — 法國《China Perspectives》期刊書評,分析舞鶴小說《餘生》訪問倖存後裔、批評李登輝立碑與陳水扁發行硬幣是將莫那政治化而非真正悼念、倖存者活在羞恥沉默中的主題。
  67. 公視新聞:賽德克族正名為第 14 族 — 公視新聞報導 2008 年 4 月 23 日賽德克族由泰雅族獨立正名為台灣第 14 個原住民族,底下分德固達雅、道澤、德路固三個方言群。
  68. 總統府新聞稿: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 — 中華民國總統府官方新聞稿,全文記錄蔡英文總統 2016 年 8 月 1 日原住民族日代表政府道歉「四百年來,每一個曾經來到台灣的政權,透過武力征伐、土地掠奪,強烈侵害了原住民族既有的權利」。
  69. 總統府新聞稿: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 — 同新聞稿載明總統成立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並由賽德克族法學博士蔡志偉(Awi Mona)擔任土地小組召集人。
  70. 香港 01:傳統領域劃設爭議 — 報導整理 2017 年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把可劃設範圍從約 180 萬公頃縮至約 80 萬公頃,引發凱道長期抗爭的爭議。
  71. Domino Theory:賽德克後裔對中國再映的回應 — 報導記錄 2025 年《賽德克·巴萊》在中國以「光復 80 周年」名義再映時,賽德克族後裔 Walis Pawan 的回應:「這是中國和日本之間的事。他們用一部關於我們的電影來說我們的感受,但中國從來沒來問過我們。」
  72.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 — 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讀本所呈現的核心問題:莫那·魯道被漢人/台灣民族主義、中華民族敘事、味方蕃後裔三方各自宣稱,三方對同一人有三種互不相容的關係,而其本人從未被徵詢。
  73. ETtoday:清流部落與川中米 — ETtoday 旅遊報導介紹清流部落(Gluban,南投縣仁愛鄉)種植「川中米」(台梗 9 號,日治時期曾進貢天皇),並提及媒體常稱此地為「教育程度最高、公務員最密集的原住民部落」(無官方統計支持,屬常見說法)。
  74.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餘生—賽德克·巴萊》 —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資料介紹湯湘竹《餘生》以倖存後裔追尋祖靈發源地 Pusu Qhuni 為主軸,對位《賽德克·巴萊》的奇觀敘事。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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