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呱吉本名邱威傑。2017 年,他和同事原本想把「選里長」拍成一部實境秀,後來把企劃推進成 2018 年台北市議員選舉,並以無黨籍身分在臺北市第三選舉區拿下 11,786 票、當選1。公視將他描述為台灣第一位從政的 YouTuber2。他的參政並沒有把網路與政治變成同一件事,反而把兩者之間的落差攤在觀眾面前:影片可以用剪輯製造節奏,議會與市場卻要求長期承擔。2025 年,《上班不要看》停更並解散,讓這場從「民主開箱」開始的實驗,終於必須面對團隊流失、政治表態造成的流量衝擊與數百萬元的營運缺口3。

圖片:Solomon203,2020 年 10 月 31 日拍攝,取自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一個原本只想拍成節目的念頭
2017 年 6 月,邱威傑和公司的年輕同事閒聊,對方提議把選里長拍成真人實境秀。這個構想一開始並不帶有「我要從政」的莊嚴感。大家想像的是跟著垃圾車拜票、和鄰里互動,再把地方選舉拍成一部可能很好笑的節目。邱威傑後來回憶,當時的判斷是里長大概選不上,所以更適合當作低成本企劃4。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他們拍攝世大運宣傳影片時。市府幕僚告訴他,里長或許選不上,但市議員有機會。邱威傑回家重新計算自己居住多年的松山、信義區選情,發現門檻並不是完全無法觸及。風傳媒的選前專訪記錄了這個過程,也記下當時《上班不要看》已累積超過 38 萬訂閱,節目企劃於是從惡搞題材變成真正的競選工程4。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後來的勝選敘事掩蓋的細節。邱威傑不是先有政治生涯,再把網路當宣傳工具,而是先把政治當成內容題材,最後被自己的企劃逼著回答一個現實問題:如果觀眾願意看一個人假裝參選,他本人是否願意真的承擔選不上、被攻擊與必須服務選民的後果?
「民主開箱」不是把政治變簡單
邱威傑在 2018 年的第一人稱文章中,把這次參選稱為一場「民主開箱」。他沒有內部民調,也不確定頻道觀眾是否會把喜歡影片轉換成投票。他能做的,是寫出政見、跑市場、做街頭演講,把原本在螢幕上觀看的人帶到具體的選區與親友關係中5。
這種方法看似符合網路時代的直覺。創作者有一批可以直接觸及的觀眾,觀眾再去說服父母或朋友。可是選舉不是訂閱數的延長線。當一個網路觀眾走進松信區的市場,他不再只是按讚的人,也可能是問候、質疑、要求協助的市民。邱威傑在文章裡寫到,選前兩週開始,有市民牽著孩子對他說支持,也有人從車窗喊加油。那種轉變不是演算法可以直接量出的轉換率,而是一段必須在地方空間中反覆出現的信任關係5。
中央選舉委員會的資料把這個故事拉回可驗證的尺度。2018 年臺北市第三選舉區共有多位候選人競爭,邱威傑以無黨籍、號次 12 參選,得到 11,786 票、得票率 5.27%,列入當選名單1。這個數字可以證明他當選,卻不能單獨證明「網路流量換成選票」。那是兩種不同的主張,前者有選舉資料,後者仍需要更完整的選民研究才能成立。
科技報橘轉載中央社報導指出,邱威傑曾估計自己的網路聲量最多只能轉換約 3,000 票,並強調如果沒有實際投入選戰,粉絲數不會自動變成一萬多張選票。他當時以約 120 萬元競選,拒絕許多傳統媒體邀訪,也不上政論節目,將「民主開箱」設定為競選主軸6。這份自我估算很重要,因為它把網紅參政從成功神話拉回一個可檢驗的命題:流量可能提供起跑點,卻不能取代地方接觸與選民說服。
從頻道老闆到議會中的網路人物
公視新聞實驗室回顧,邱威傑 2018 年以約 148 萬元選舉經費當選,之後以「魔鏡號」接過超過 3,000 件選民服務。公視也指出,他卸任台北市議員後,發布的告別影片曾獲得 116 萬次流量2。這些資料放在一起,呈現的不是一個單純的「網紅變議員」故事,而是內容創作者必須重新學習組織工作:回覆個案、處理行政流程、面對不會因為影片剪掉就消失的問題。
他也試著把自己的直播語法帶進公共機構。司法院司法周刊記載,臺灣高等法院曾與邱威傑合作,在「呱吉直播」頻道播出「出口成髒付代價!真實法庭模擬」,透過劇情與法官說明公然侮辱罪、誹謗罪、國民法官與法庭程序7。這種合作的重要性不在於把司法變成娛樂,而是承認公共機關需要新的解釋介面。呱吉的角色也因此從內容生產者,變成制度與網路觀眾之間的翻譯者。
翻譯並不等於中立。內容創作者帶進制度的,除了觀眾,也包括他慣用的語氣、節奏和對權威的懷疑。這使他更容易把生硬議題說給非專業觀眾聽,也讓他必須承受把政治說得太像節目時的反作用力。對呱吉而言,公共溝通的難題不是「怎麼讓大家笑」,而是「怎麼讓大家理解之後仍願意繼續追問」。
觀眾不是選民,選民也不是流量
呱吉參選最有價值的地方,並不是證明任何擁有訂閱數的人都能進議會,而是讓兩種身份之間的摩擦變得可見。頻道觀眾熟悉的是邱威傑如何說話,地方選民需要確認的卻是他能不能持續出現、處理細節,以及在沒有掌聲的時候仍然回應問題。
公視報導把「魔鏡號」超過 3,000 件選民服務放進這段經歷裡,正好說明參政的第二幕。第一幕是把觀看者召集起來,第二幕是讓每一個具體個案進入行政程序。兩者都需要溝通,但前者追求注意力,後者必須留下紀錄與後續責任2。
更早的 2019 年報導顯示,「選服魔鏡號」不是一個只用來展示的口號。網站會先處理個人隱私,再把案件公開,讓市民看到議員團隊接到什麼問題、哪些案件不受理,以及哪些事項正在處理。上線初期約有 2 萬名不重複瀏覽者,收到 140 件案件,排除無法執行或不符合受理原則的案件後,約承接 80 件8。
邱威傑也表示,這套系統的程式碼可以開放給其他民代取用。這個細節使「民主開箱」多了一層工程意義:它不只是把議員工作直播給觀眾,而是試著把選民服務整理成可追蹤、可公開、甚至可以被別人複製的工具。對一位從內容製作出身的議員來說,真正的創新不一定是語氣更有趣,而是把原本依賴個人信任的服務流程留下結構。
這也是為什麼「民主開箱」不能只理解成把議會拍給大家看。它真正打開的是創作者自身的工作方式:哪些事情可以公開,哪些個案需要保護,哪些議題不能靠一句好笑的話收尾。當網路政治走進地方服務,透明不只是攝影機存在,而是觀眾能否理解一件事接下來要花多久、卡在哪裡,以及誰必須負責。
邱威傑在第一人稱文章裡明白承認,自己可能做出錯誤判斷,也可能沒有被支持者真正認識。這種自我拆台的語氣,和網路品牌通常要維持的可靠形象相反,卻也更接近民主制度的實際狀態。議員不是被訂閱後就自動正確的人,創作者也不是得到選票後就能永遠代表觀眾的人5。
歡樂無法黨與政治的負面情緒
2019 年,邱威傑與志祺七七、視網膜等網路創作者申請組成歡樂無法黨。英文《Taipei Times》報導,這個政黨把提高台灣人的幸福感作為核心訴求,並把世代正義、婚姻平權與居住正義列為關注議題。邱威傑當時說,政治不應只剩下仇恨與負面情緒,政治也可以是把幸福帶回來的工作9。
這個嘗試很容易被看成一次網紅式玩笑,卻也反映了他參政後的感受。從娛樂內容進入政治,並沒有讓他獲得一個更清楚的公共角色,反而讓他暴露在更多敵意與惡意裡。Taiwan News 的英文報導記錄,他曾表示參與政治後感受到仇恨、惡意和負面情緒,也擔心一些想分享的文章因為政治理由被下架10。
歡樂無法黨最後沒有成為長期政黨,但它提供了理解呱吉的重要線索。這不是他想用笑話逃離政治,而是他試圖主張「情緒」本身也是政治內容。幸福、疲憊、厭世與被攻擊的感覺,不能只被當成政策之外的私人反應。只是把情緒帶入政治,也會讓政治的挫折更直接地回到創作者本人身上。
頻道像祖厝,也像一間需要結帳的公司
《上班不要看》在 2015 年底成立。2025 年 3 月,邱威傑宣布頻道停更與公司解散。數位時代報導,頻道當時累積超過 90 萬訂閱、總點閱超過 4 億。報導整理出三個相互牽動的原因:核心成員逐漸離開,政治表態讓觀看數受到影響,以及公司在年底仍有約 400 萬元資金缺口,走鐘獎也造成約 200 至 300 萬元虧損3。
風傳媒的報導補上了他的情緒描述。邱威傑把《上班不要看》比喻成「祖厝」,即使成員陸續離開,他仍期待大家有一天會回來。他也承認,作為老闆,自己應該更早確保財務穩健,卻在長時間猶豫中錯過止損時機,並說「失敗就在我身上」11。
這裡形成了呱吉故事最具體的矛盾。網路創作讓他有能力快速聚集觀眾、發起選舉、製作司法直播,甚至創造一個以幸福為名的政黨想像。但當頻道成為一個需要支付薪資、年終獎金、資遣費與活動成本的團隊,最有效的個人魅力並不能自動變成穩定的組織治理。創作者可以靠直覺開始一個企劃,卻不能只靠直覺維持十年公司。
熄燈之後,走鐘獎沒有一起消失
《上班不要看》解散不代表它曾建立的創作者網絡同時消失。鏡週刊報導,2025 年第七屆走鐘獎改由新的執行委員會監督徵件,黃氏兄弟、Dcard、百靈果等成員續任,呱吉仍擔任執行委員,典禮主題則設定為「轉生」12。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組織變化:原本由單一團隊發起的獎項,開始必須尋找比原創辦團隊更能長期承擔的結構。
因此,呱吉的創作遺產不只在於他拍過哪些影片,或曾經拿到多少票。更重要的是,他示範了網路創作者可以怎麼進入公共生活,也讓人看見這種進入不是一次成功的跨界,而是一連串必須付出代價的轉換。從實境秀企劃到議員服務,從司法直播到歡樂無法黨,再到頻道解散,每一步都把「觀眾」重新變成「成員」、「選民」、「當事人」或「共同承擔者」。
邱威傑在參選文章裡寫過「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政治人物」,並提醒支持者要給他直接的批評5。這句話放在 2025 年頻道熄燈之後,讀起來不像自我貶抑,反而像對所有個人品牌政治的提醒。當一個人被期待成為超級英雄,他最誠實的工作不是維持神話,而是讓支持者看見判斷會失誤、團隊會離開、帳目必須結算,最後連最像家的頻道也可能關門。
呱吉留下的不是「網紅參政一定成功」的模板。比較接近事實的說法是,他把一場原本為了拍片而生的政治實驗做到底,直到現實要求它交出選票、行政紀錄、組織成本與失敗責任。這也正是台灣網路政治最值得保存的部分:不是它看起來多新,而是它如何在被觀看之後,仍然必須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
他留下的問題也比答案更耐久。當創作者進入制度,觀眾要不要跟著進入,仍然取決於每一個具體事件,而不是一個漂亮的身分標籤。
這種不確定性不是故事的缺陷,而是民主生活本身的條件。
延伸閱讀:
- 台灣 YouTuber 產業與文化 — 從蔡阿嘎、走鐘獎到 VTuber,補足台灣網路影音產業的長期背景。
- 曾博恩 — 另一條從網路內容進入公共議題與現場表演的台灣創作者路線。
- 走鐘獎官方網站 — 追蹤台灣創作者獎項的後續組織發展。
參考資料
- 中央選舉委員會:107年直轄市市議員選舉臺北市候選人明細 — 官方選舉資料頁,列出臺北市第三選舉區邱威傑的候選人身分、得票數、得票率與當選結果。↩
- 公視新聞實驗室:網紅邱威傑卸下台北市議員身分,這 4 年來 — 公視回顧邱威傑由選里長企劃轉為市議員、選舉經費、選民服務與卸任影片流量的逐項報導。↩
- 數位時代:《上班不要看》解散報導 — 逐項整理頻道成立背景、訂閱與點閱規模、成員流失、政治表態影響及公司財務缺口。↩
- 風傳媒:專訪網紅呱吉「我想要做一場社會實驗!」 — 2018 年選前人物專訪,記錄選里長實境秀構想、轉參選市議員的契機與當時頻道規模。↩
- 聯合報鳴人堂:邱威傑/我想像超級英雄那樣,但你最好別相信有超級英雄 — 邱威傑本人 2019 年文章,提供參選動機、民主開箱、街頭演講、新東市場與政治信任的第一手敘述。↩
- 科技報橘:網紅呱吉要去督市長了!只花 120 萬競選,堪稱網路行銷最強議員 — 中央社授權轉載的選後文章,記錄競選成本、網路聲量與選票轉換的自我估算,以及「民主開箱」競選主軸。↩
- 司法院司法周刊:臺高院首創與 YouTube 頻道合作直播法庭模擬 — 司法院官方文章,說明邱威傑與臺灣高等法院合作直播法庭模擬的日期、節目內容與司法教育目的。↩
- 風傳媒:喬病床、罰單全都露?把民主開箱網紅議員推「選服魔鏡號」 — 2019 年選民服務報導,具體說明公開案件、隱私處理、初期案件量與開放程式碼等制度設計。↩
- Taipei Times: New party formed by three YouTubers to focus on boosting Taiwanese happiness — 英文新聞文章,報導歡樂無法黨的成立背景、政策關注與邱威傑對幸福政治的說法。↩
- Taiwan News: Taiwan Youtubers form new political party — 英文文章頁,補充邱威傑參與政治後對仇恨、負面情緒與政治表態的自述,以及頻道與參政時間線。↩
- 風傳媒:近百萬 YouTube 頻道宣布停更!經營 9 年揭收攤 3 大主因 — 2025 年解散報導,交叉呈現《上班不要看》的團隊流失、政治表態衝擊、虧損與邱威傑對責任的說法。↩
- 鏡週刊:上班不要看解散後走鐘獎改由新執委會監督 — 2025 年走鐘獎文章,說明頻道解散後獎項的執行委員會、呱吉的續任角色與「轉生」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