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音樂與金曲獎
30 秒概覽: 1982年,歌手蔡琴寫了一封8頁的信給行政院新聞局長宋楚瑜,信裡替台灣設計好了一個流行音樂頒獎典禮,連獎項類別都列好了。八年後,金曲獎誕生。34年後,一個排灣族語專輯在金曲獎舞台上打敗所有人,拿下年度最佳。這段歷史不只是關於一個頒獎典禮,而是關於台灣這座島嶼如何決定:什麼樣的聲音值得被聽見。
1982年,蔡琴拿起筆,寫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行政院新聞局長宋楚瑜。信有8頁,內容是她設計好的一套台灣流行音樂頒獎典禮方案,獎項類別全部列出來了。她的邏輯很簡單:「歐美有葛萊美,日本有唱片大賞,台灣是華語音樂的重鎮,沒道理沒有一個像樣的頒獎典禮。」
兩天後,宋楚瑜打電話給她,說全家都是她的歌迷,然後問她願不願意幫忙把這件事做起來。
又過了八年,金曲獎才真正誕生。
第一屆,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
1990年,金曲獎舉行了第一屆典禮,11個獎項,沒有紅毯,沒有直播。12位音樂前輩坐在會議室聽完所有入圍作品,投票決定。得獎人上台說幾句感謝,然後回座位。整個典禮幾個小時就結束了。
那一年的最大贏家是陳淑樺和趙傳,兩人都是滾石唱片的歌手。翻開1990年代金曲獎的得獎名單,看到的大多是滾石、魔岩、上華幾家唱片公司的名字輪流出現。那時候,台灣流行音樂的格局就是這幾家公司:張雨生、張信哲、辛曉琪、齊秦都在那裡,這裡誕生了整個華語流行音樂的黃金時代。
在那個時代,台灣是華語音樂世界的生產中心。高峰時期,台灣音樂銷售額甚至超過了大陸,成為亞洲第二大音樂市場(僅次於日本)。根據學者的統計,2002年到2010年間,台灣流行音樂佔中國大陸市場華語音樂銷售額的大約80%。
沒有人知道,30年後這個行業會長成什麼樣子。
向前走,和它真正拿下的獎
1990年,林強發行了《向前走》。
這張專輯有幾個不尋常的地方:林強是彰化人,用台語唱歌,寫的是年輕人離開中部、闖蕩台北的故事。那年台灣正在發生很多事,野百合學運剛結束,戒嚴解除不過三年,股市剛從歷史高點崩跌。《向前走》賣了40萬張,是個奇蹟。
文化評論人詹宏志說:《向前走》是「打破語言壓迫,創造唱片市場分配新格局的代表作」。
但這張專輯有沒有得金曲獎?
得了。1991年第三屆金曲獎,《向前走》拿下最佳年度歌曲和最佳專輯製作人兩個獎。這一點常被遺忘:金曲獎在早期並沒有遺忘台語音樂,反而是少數在主流舞台正視新台語歌運動的機制之一。
林強後來的故事更有趣。《春風少年兄》(1992)賣了50萬張,一時無人能敵。然後他做了一張帶有實驗性的電子重金屬融合專輯,被主流市場完全拒絕。他轉向電影配樂,和侯孝賢長期合作,拿下多個國際電影音樂獎項。離開流行樂壇的那條路,讓他走到更遠的地方。
📝 策展人筆記
很多人以為台語音樂早期被金曲獎冷落,但1991年的年度最佳歌曲就是《向前走》。金曲獎真正的結構問題不是「看不見台語」,而是「看不見主流唱片公司之外的音樂」。這個問題一直要等到獨立音樂崛起才開始有所改變。
11家咖啡店
2016年2月,一支叫草東沒有派對的樂團發行了他們的第一張實體專輯。
頭2,000張是手工製作的,只在台灣11家獨立咖啡店和唱片行寄售。三天內售罄。
那張專輯叫《醜奴兒》,沒有大廠牌,沒有電台支持。主唱林耕佑和吉他手詹為筑是高中同學,後來在陽明山草東街偶然重遇,就在那裡成立了樂團。名字來自那條街,但後來成員換了幾個,「草東的派對」散了,所以叫「沒有派對」。
2017年第28屆金曲獎,草東沒有派對拿下最佳新人、最佳樂團、年度最佳歌曲《大風吹》三個獎,打敗五月天。評審主席黃韻玲在台上說:「不得不聽見新世代。他們是悶世代的爆發。」
那是金曲獎歷史上少見的一刻——一支從獨立咖啡店起家的樂團,完全繞過了傳統唱片工業的門,走到了最高的頒獎台上。
然後發生了很多事,其中大部分是壞事。
2021年10月30日,草東的鼓手凡凡(蔡憶凡)在台北防疫隔離飯店房間內被發現離世,享年26歲。她去世前15小時,在Instagram寫下最後一篇貼文:她12年的老狗在她無法陪伴的情況下死去了,她說她哭了很久。
2023年,草東發行新專輯《瓦合》。2024年第35屆金曲獎,他們再次拿下年度專輯、最佳華語專輯、最佳樂團三個大獎,成為史上唯一兩度席捲金曲的樂團。典禮上,他們沒有出現;經紀人代上台領獎,謝了很多人,然後說了謝謝凡凡。
聽不懂的年度專輯
2004年,張靜雯和田小薰以「阿爆&Brandy」的名義,在第15屆金曲獎打敗S.H.E,拿下最佳重唱組合獎。頒獎典禮隔天,他們的唱片公司因為股東糾紛宣告解散。
張靜雯(阿爆)回去念護理,後來進了原住民族電視台當主持人。
十五年後,她以「阿爆(阿仍仍)」的名義回來了。
2019年底發行的《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幾乎全程使用排灣族語錄製,混合電子、嘻哈、R&B和傳統原住民音樂。她和母親一起寫歌:母親會回憶傳統排灣語的表達方式,阿爆把它們記下來。專輯裡有一首歌叫〈1-10〉,是她母親用排灣語數1到10的聲音。
2020年10月,第31屆金曲獎,這張專輯拿下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最佳歌曲、年度專輯三個獎。
排灣族人口約9萬,不到台灣總人口的0.4%。這是一張幾乎沒有台灣人聽得懂全部歌詞的專輯,成了那一年台灣評審眼中最好的流行音樂。評審主席在頒獎後說,《kinakaian》在21張入圍專輯中「引發最大的共鳴」,而且「超越了語言的隔閡」。
阿爆在台上說:「如果不知道這張專輯為什麼會成為年度專輯的話,請你去聽一遍,如果不喜歡的話,請再聽第二遍!」
她在電視機前對著原住民觀眾說:「不要浪費你們的天賦,也不要依賴天賦。」
⚠️ 爭議觀點
阿爆的勝利被部分樂評人質疑:「是真正的音樂審美,還是政治正確的文化表態?」支持者反駁:排灣族語電子嘻哈是台灣流行音樂最前衛的實驗之一,任何語言都一樣。《kinakaian》在隔年的Spotify播放量大幅成長,說明聽眾買帳——不是因為它政治正確,而是因為它好聽。
唱片公司死了,音樂沒有
1997年,台灣唱片業年產值達到歷史高峰——超過120億台幣,是亞洲第二大音樂市場。
2018年,這個數字已不到40億,降幅超過七成。
CD不賣了,數位下載也沒人買了。滾石唱片的老員工說,那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說「唱片業死了」,說得越來越像真的。
但音樂沒有死。
串流接手了。根據Spotify 2023年的資料,Mandopop每個月在全球的播放量超過5億次,年成長達45%。最快速成長的聽眾不在台灣,在巴西、印度、墨西哥、德國。告五人靠著街聲StreetVoice起家,繞過傳統唱片公司,MV在YouTube的點閱超過1億次。茄子蛋的《浪子回頭》YouTube點閱超過5.8億,重新定義了台語音樂在年輕世代的位置。
政府也在這個浪潮中押注。2021年,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啟用,政府投入約60億台幣,提供5,000人室內場館和13,000人戶外場地。同年,高雄流行音樂中心開幕,投入約54億。十年前是唱片工業,十年後是現場演出和串流生態——台灣沒有選擇消失,而是選擇換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 年份 | 台灣唱片業概況 |
|---|---|
| 1997 | 歷史高峰,亞洲第二大市場 |
| 2002 | 網路盜版衝擊開始,銷售開始下滑 |
| 2018 | 年產值不到1997年三成 |
| 2023 | 串流佔收入約77%,現場演出創新高 |
四種語言,一個頒獎台
金曲獎在語言多元這件事上做了一個選擇,商業邏輯上不那麼划算。
2003年第14屆起,金曲獎把「方言類」細分為台語、客語、原住民語三個獨立獎項。這個決定的意義不只是文化政策,而是一個公開的宣示:台灣不只有一種聲音。
從胡德夫的《美麗島》,到陳建年的《海洋》,到林生祥以客語山歌改編的現代音樂,到阿爆的排灣族電子嘻哈——金曲獎的得獎名單逐漸變成一部台灣語言多元化的記錄。這不是幾屆的特例,而是持續34年的系統性選擇。
2024年第35屆,原住民歌手Panai Kusui拿下最佳台語專輯,在台上說了一段讓整個場館靜下來的話。《Variety》雜誌封面報導了這一屆金曲獎。這是台灣以外的媒體開始認真看待金曲獎的一個訊號。
💡 你知道嗎
金曲獎是全球少數同時設有四種語言獨立競技項目的流行音樂頒獎典禮——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各自有完整的獎項軌道,互不合併。這種設計在商業邏輯上幾乎無利可圖,但它讓金曲獎成為台灣多語言文化最具體的一面鏡子。
凡凡的鼓聲
2024年第35屆金曲獎頒獎典禮,草東的經紀人站在台上念完感謝名單,最後說了謝謝凡凡。
現場安靜了幾秒鐘。
凡凡的鼓聲還在《醜奴兒》裡。
參考資料
- 金曲獎官方網站 BAMID(一手)
- CNA:蔡琴分享催生金曲獎始末(一手)
- Taiwan Insight:Indigenous popular music and language revitalisation in Taiwan(2023)
- NPR:阿爆英文採訪(2022)
- Music Ally:Mandopop 500 million monthly streams on Spotify(2023)
- Variety:No Party for Cao Dong triple prizes at 35th GMA(2024)
- Taiwan Insight:Why Taiwan is still the creative heart of Mandopop(2018)
- VERSE:林強《向前走》文化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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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民謠與歌謠:在金曲獎出現前,台灣音樂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