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97 年的台灣是亞洲第二大、世界第十三大的唱片市場,全球八成的華語流行歌在這裡寫、這裡編、這裡錄。八年後,這個市場萎縮到只剩四分之一,製作中心移往中國與韓國,連周杰倫巔峰時期一張專輯也只賣 30 萬,不到黃金期一張百萬張的三分之一。台灣輸掉了規模,但當一首歌會因為一句「天安門」、一面國旗、一個忌諱而在別處被刪掉,這座島還握著一樣別人拿不走的東西:自由。這是一個關於「誰的聲音算數」的故事,從戒嚴查禁的 898 首歌,到 2025 年一張台語專輯第一次奪下金曲年度最佳。
侯德健寫〈龍的傳人〉那天,是 1978 年 12 月 16 日。
那一夜美國宣布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跟中華民國斷交。一個二十出頭的台灣青年坐下來,把中國人長期被外國列強擺布的那股悲憤寫成一首歌1。他原本寫的副歌是「四面楚歌是奴才的劍」,唱片公司嫌太刺,要他改成「洋人的劍」,他不肯,最後定版成「姑息的劍」2。
這首歌後來換過三個主人。它先是一首為斷交而生的悲情之歌。新聞局長宋楚瑜嫌歌詞不夠激昂,另外填了一個歌頌民族自強、臥薪嘗膽的版本,拿去演說場合用3。1983 年侯德健自己跑去了中國大陸,這首歌在台灣被禁,要到解嚴之後才解禁4。再後來,「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這幾句被中國拿去當血緣民族主義的符號,唱的是另一套故事了5。
一首旋律的意義,從來不是寫歌的人說了算,是當下握著權力的人說了算。台灣流行音樂的整部歷史,差不多就是這句話的反覆驗證。它曾經是替全世界做嫁衣的工廠,後來連自己的市場都守不住,最後發現手裡剩下的,是別人沒辦法唱的那些歌。
李建復原唱〈龍的傳人〉。滾石唱片官方頻道。一首為斷交而寫的歌,後來換過三個主人,整部台灣流行音樂史就是這句話的縮影。
替全世界做嫁衣的島
先把規模講清楚,後面才看得懂自由為什麼是「最後」的籌碼。
1980 年代起,整個華語流行音樂的產業鏈高度集中在台灣:作詞、作曲、編曲、製作人、錄音室都在這裡。台港中星馬的歌手飛來台北錄音,再帶著成品回去發行。一個李宗盛,手上同時握著周華健、趙傳、林憶蓮、莫文蔚的代表作6。這不是台灣人自己往臉上貼金:英國《金融時報》系統的產業觀察、學術期刊都稱台灣是華語流行音樂的「震央」(epicentre)7。經濟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自己的數字是,台灣業者在華語市場的占有率一度達到八成8。
💡 你知道郭富城是怎麼紅的嗎? 這位香港「四大天王」之一,最早是在台灣拍了一支機車廣告爆紅,台灣唱片公司看準時機幫他發片,才回頭紅遍香港跟整個華語圈。台灣在那個年代是華語明星的「製造機」:你以為是港星的人,背後常常站著一整組台灣的詞曲與製作團隊。
那是一個百萬張稀鬆平常的時代。張學友 1993 年的《吻別》在台灣賣出 136 萬張,當時的形容是平均每 20 個台灣人就有一個買了這張9。1997 年張惠妹的《Bad Boy》在台灣賣到 138 萬張,至今仍是台灣史上銷量最高的錄音室專輯10。

鄧麗君,這位連對岸都傳唱「白天聽老鄧、晚上聽小鄧」的歌后,是台灣百萬張年代輸出整個亞洲的招牌。Photo: Unknown, 1980 年代初. Public domain(美國 1978–1989 出版無版權聲明)。
然後它就崩了。
光華雜誌的說法是:「台灣唱片總體市場從 1997 年 123 億元的產值,急速萎縮到 2005 年的 31.5 億元。」11鏡週刊補上座標:「1997 年的臺灣曾經是亞洲唱片市場的第二名(僅次於日本)、世界唱片市場的第 13 名。」12崩塌的成因鏈很清楚:1998 年燒錄機普及,1999 年 Napster 與盜版 MP3 上線,2001 年實體唱片銷量「雪崩式滑落」13。盜版嚴重到 IFPI 的台灣銷量榜在 1999 年一度停辦。
最殘忍的對照不在崩塌那一刻,在十年後。當市場剩下四分之一,連天王天后的銷量數字都一起縮水。黃金期動輒百萬張的台灣,到了周杰倫這一代,巔峰也只剩 30 萬張。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各專輯條目、光華雜誌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說法常把這段寫成「盜版害死了唱片業」。盜版當然是導火線,但它解釋不了一件事:為什麼台灣沒有像韓國那樣,在實體唱片崩塌後重新長出一個更大的產業?真正的結構是這樣的:台灣眷戀著「華語樂壇龍頭」這個位置太久,把賭注全押在中國這個正在長大的市場上,錯過了把音樂變成全球文化輸出的那班車。韓國 1998 到 2001 年把文化預算從 1400 萬美元拉到 8400 萬美元,整整五倍14;2018 年韓國流行音樂排進全球第七,台灣連前十都沒有15。同樣是小市場,韓國向外打世界,台灣向內等中國,這一念之差決定了接下來二十年。
主客異位:中心是怎麼搬走的
製作中心不會自己消失,它是被另一個更大的引力場拉走的。
2018 年,中國的唱片市場已經是 IFPI 認證的全球第七、亞洲第二16。比名次更關鍵的,是話語權的轉移。資深音樂人邵懿德形容,如今「似乎存在著兩個華語樂壇。一個在江湖之上……批量生產、算法分發的網絡『神曲』,一個在殿堂之中……工業化淬煉高品質音樂。」17中國平台用龐大的流量與資本,把整個產業的重心吸了過去。台灣從那個「大家飛來錄音」的中心,變成一個要去別人主場才賺得到錢的供應商。
這裡要很小心一個數字陷阱。文化內容策進院(TAICCA)公布 2023 年台灣流行音樂總產值是 288 億元,比 1997 年的 123 億還高18。乍看像是「市場復甦、超越巔峰」,但這兩個數字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1997 年的 123 億是純實體唱片。2023 年的 288 億是廣義產業,把現場演出(光票房就 67 億)、版權、數位串流全算進去19。
換句話說,台灣音樂產業確實在串流時代靠演唱會跟版權回了一口血,但實體唱片這個曾經的命脈,並沒有回來。把 288 億講成「市場比 1997 年更大」,是拿蘋果比橘子。誠實的版本是:台灣輸掉了它曾經領先全亞洲的那個市場,這件事沒有翻盤。
既然規模回不來了,那台灣憑什麼還在華語音樂裡占一席之地?答案藏在那些別的地方不敢唱、不能唱的歌裡。
我們也曾經是查禁的那一方
要談台灣的「自由」,得先承認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台灣自己,也曾經是那個拿著紅筆刪歌的人。
戒嚴時期,台灣警備總部會同內政部、教育部、國防部等單位審查歌曲,累計查禁的歌曲共 898 首20。被禁最多的是台語歌王文夏,一個人有 99 首歌上了黑名單21。禁的理由今天聽來近乎荒謬:〈何日君再來〉因為「日君」被疑影射日本軍國主義。〈橄欖樹〉因為唱「流浪」、唱思鄉,被禁了八年。〈今天不回家〉因為那個「家」字被解讀成影射大陸,違反反攻政策22。鄧雨賢作曲的〈媽媽我也真勇健〉,被禁了 33 年23。
這套審查制度有清楚的法源,也有清楚的退場時間。1973 年的出版法、1976 年的廣播電視法,是它的依據。歌曲要在發行前送審。直到 1990 年,歌曲審查才實質終止,1991 年正式公告24。廣電法裡限制方言節目的條文,要到 1993 年 7 月 14 日才被立法院刪掉25。解嚴本身,是 1987 年 7 月 15 日的事26。
⚠️ 這一點,是理解台灣自由最重要的前提
台灣的言論自由是一步一步掙來的。從解嚴到審查終止到刪除方言設限,前後花了將近四十年,中間還有人為了一首歌被禁、被封殺、被迫流亡。正因為台灣付過這個代價,它今天才特別清楚「不能唱」是什麼滋味——它曾經站在拿紅筆的那一邊。這不是要否定今天的自由,恰恰相反:知道自由是怎麼得來的,才知道它有多重,才不會以為它理所當然。
能唱別人不能唱的
把台灣的過去(曾是審查者)和今天放在一起,那道對照就出來了。
今天,海峽對岸用的是另一套更綿密的事前審查。中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NRTA)對歌詞、專輯、演出進行事前審查;2021 年祭出 KTV 黑名單,下架「危害國家統一」等內容的歌曲27。獨立音樂人李志因為一首寫六四的〈廣場〉,2019 年作品在全平台下架28;蔡依林為性別平權發聲的〈玫瑰少年〉(Womxnly) 在中國被禁;連五月天都曾被要求把歌詞裡的「西藏」改成同音的「心臟」才能過審報批29。
這就是為什麼「自由」會成為台灣最後、也最硬的籌碼:有些歌,就是只有在台灣唱得出來。
而自由是有重量的,重量來自那些選擇唱、然後付出代價的人。
張惠妹在 2000 年總統就職典禮上唱了國歌,隨後被中國封殺了將近四年,演唱會、廣告、代言全部喊停,直到 2004 年才解禁30。張懸(安溥)2013 年在英國曼徹斯特的演唱會上,接過台下歌迷遞來的一面中華民國國旗,說了一句「這是我家鄉的旗子」,結果原訂的北京三場演出全部取消31。盧廣仲、周子瑜也都曾因為被舉報而陷入風波。而鄧麗君,這位連中國大陸都傳唱「白天聽老鄧、晚上聽小鄧」的歌后,1989 年在香港「民主歌聲獻中華」的舞台上,掛著「反對軍管」的牌子高歌,直到去世都沒有在中國大陸開過一場演唱會32。

金曲獎是華語音樂最具指標性的舞台,巴奈正是在這裡提起了天安門。Photo: Solomon203, 2021. CC BY-SA 4.0。
💡 你知道嗎?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是 2024 年金曲獎的一個晚上。 原住民歌手巴奈在第 35 屆金曲獎的舞台上,提醒大家天安門事件那一年也剛好滿 35 年,別忘記("let's not forget")33。中國隨即在平台上刪除了她的作品。而巴奈事後的回應,把整件事的意義講穿了:她說,北京的舉動反而凸顯了台灣這份自由有多麼珍貴34。封殺,反而成了「這裡能唱」的最好證明。
賴清德在那一屆金曲獎致詞時說,音樂就是生命,音樂也是不受拘束的自由("Music is life, and music is also unfettered freedom")35。這句話聽起來像場面話,但放在巴奈被刪、張惠妹被封、張懸被取消的脈絡裡,它是一個輸掉市場的島,對自己僅剩家當的清點。
自由的另一面,是敢於發聲。2014 年太陽花運動期間,滅火器和北藝大的學生為佔領立法院的群眾寫了〈島嶼天光〉,三月底凱達格蘭大道上五十萬人一起合唱36。樂團把這首歌的版權無償釋出給非商業使用,隔年它拿下第 26 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一首寫滿政治訴求、為街頭抗爭而生的歌,能在台灣的最高音樂殿堂封王,這件事在海峽對岸無法想像。
滅火器〈島嶼天光〉official。滅火器 Fire EX. 官方頻道。為太陽花運動而寫,凱道五十萬人合唱,奪第 26 屆金曲年度歌曲。
去中國,才賺得到錢
不過,把「自由」講得太浪漫,就不誠實了。因為自由是有代價的,而這個代價每天都在發生。
市場的引力是真實的。2023 年,大約有 120 組台灣樂團與歌手赴中國演出,是 2018 年以來的最高峰37。對很多音樂人來說,西進是生計問題,不是政治表態。一位經紀人對《報導者》說得很白:「在台灣只能餓不死自己,去中國才能真的賺錢,再把錢拿回台灣做音樂。」38
新生代音樂人試著在中間找平衡。樂團主唱李揚軒說:「我會把中國市場定義為 bonus,如果主要收入都倚賴那裡,我們就會被綁住,無法脫身。」39但平衡很難守。創作者張嘉祥的感嘆是:「我們愈來愈像活動公關公司。」40去中國巡演的台灣樂團,有人選擇在敏感議題上保持沉默——一位聲援過香港、作品因此被下架的樂團經紀人對英文媒體表示,他不認為這算自我審查,這只是為了確保自己跟同事的安全("to ensure the safety of myself and my colleagues")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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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台灣音樂人真實處境的兩難,而且它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一邊是「在台灣餓不死但賺不到」,一邊是「去中國賺得到但要閉嘴」。把選擇西進的人罵成「跪舔」,跟把堅持不去的人捧成「英雄」,都太便宜了,因為下這個判斷的人,不用自己付房租。「自由是台灣最後的籌碼」這句話成立,但它從來不是免費的籌碼。它的對面永遠站著一個更大的市場,伸著手。台灣的可貴不在於每個人都選擇了自由,而在於——這裡,選擇本身還是被允許的。
「唱自己的歌」唱的其實是國語
說了這麼多「自由」,這裡得繞回去補上一條從頭貫穿到尾的低音:在台灣內部,從來就有另一場關於「誰的聲音算數」的角力。能不能對外唱出來是一回事,能用「誰的語言」唱,又是另一回事。
戒嚴時期壓制的除了政治,還有母語。1951 到 1963 年間,一連串國語推行政策要求學校嚴禁方言42;廣電法(1976)第 20 條白紙黑字寫著:「電臺對國內廣播播音語言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43;1972 年三家電視台被要求「每天播唱台語歌曲不得超過兩首」44。學者陳培豐的觀察是,台語歌長期在知識菁英與國家權力的藐視下掙扎求生。
這就讓 1970 年代那場著名的民歌運動,藏著一個少有人點破的反諷。
1975 年,楊弦在台北中山堂辦「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把余光中的九首詩譜成歌唱出來——全部是國語45。隔年在淡江大學,李雙澤在一場西洋民謠演唱會上拋出了那句名言:「你們為什麼要花二十塊錢,來聽中國人唱洋歌?」(手裡那只可樂瓶,根據陶曉清的回憶,「完好如初地被他帶下台」,並沒有摔破——「砸瓶子」是後來的渲染)46。
「唱自己的歌」成了整個世代的口號。但那個「自己」,唱出來的絕大多數是國語歌。今周刊的回顧講得直接:「民歌運動其實是華語歌運動,台語歌如同鳳毛麟角。」47在金韻獎這個民歌的重要舞台上,簡上仁的〈正月調〉幾乎是唯一的台語參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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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運動的歷史地位毋庸置疑——它確實讓台灣的年輕人開始寫自己的歌,擺脫了翻唱西洋與日本歌曲的階段。但如果把它浪漫化成「台灣找回自己聲音」的時刻,就漏掉了最關鍵的那一層:被找回的「自己」,是國語的自己。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佔人口多數的台語族群,他們的歌在這場運動裡仍然是邊緣的。「唱自己的歌」這句口號的動人與盲點,恰恰是同一件事——它證明了即使在反抗的姿態裡,國語霸權都還是那個沒被質疑的預設值。
從三流的歌,到年度最佳
母語的翻身,是一次又一次撞回來的,沒有一場運動能一勞永逸。
1989 年,黑名單工作室發行《抓狂歌》,被視為「新台語歌運動」的起點,成員裡有王明輝、陳明章、陳主惠、林暐哲48。1990 年 12 月 7 日,林強發行〈向前走〉,賣出 40 萬張,1992 年拿下第 3 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證明了台語不只能唱悲情的老歌,也能搖滾、也能很都會、也能很年輕49。1998 年,伍佰的《樹枝孤鳥》拿下金曲獎最佳流行演唱專輯,被形容是「新台語歌運動十年復興」的代表50。
林強〈向前走〉official MV。滾石唱片官方頻道。1990 年用台語唱出都會的明亮與向前的衝勁,證明台語不只能唱悲情。
制度也慢慢跟上。金曲獎在 2005 年(第 16 屆)設立了最佳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專輯獎51;2017 年(第 28 屆)設立了不分語言的年度專輯獎52。
然後是 2025 年。第 36 屆金曲獎,李竺芯的台語專輯《Suí 水》一口氣拿下年度專輯、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三個獎53。其中年度專輯獎這一座,意義特別重:這是台語專輯第一次奪下這個不分語言的最高榮譽54。
李竺芯〈水 Suí〉official。李竺芯 Siri Lee 官方頻道。2025 年這張台語專輯奪下金曲年度專輯,台語第一次站上不分語言的最高榮譽。
⚠️ 一個必須說準確的地方
李竺芯創下的是「台語專輯首度奪年度專輯」,不是「母語首度」或「非華語首度」。在她之前,桑布伊的原住民語專輯(2017)、阿爆(阿仍仍)的排灣語專輯(2020)都已經拿過年度專輯獎55。把功勞講得太大,反而抹去了原住民音樂人先走過的那條路。誠實的版本是:母語在金曲最高殿堂的翻身,是一棒接一棒的——原住民語先到,台語後到,每一棒都是一次「誰的聲音算數」的重新計算。
從 1972 年「一天台語歌不能超過兩首」,到 2025 年一張台語專輯拿下年度最佳,這中間隔了半個世紀,也隔了一整套關於語言、權力與尊嚴的轉向。
順帶要拆穿兩個流傳很廣、但其實站不住腳的說法。
第一個是「1990 年代台灣女歌手崛起」。這是史觀錯誤。鄧麗君 1967 年就出道,1980 年拿下金鐘獎最佳女歌星,是整個亞洲的歌后;鳳飛飛 1971 年出道,1970 年代的鄧麗君、1980 年代初的鳳飛飛,是接連定義國語歌壇的兩代天后56;蔡琴 1979 年以〈恰似你的溫柔〉走紅。她們本來就是主流天后,女歌手從來不是 1990 年代才「崛起」的。
第二個關於原住民歌手的迷思更微妙。張惠妹是卑南族、張震嶽是阿美族、陳建年是卑南族,他們的成功常被歸因於「原住民天生會唱歌」。網路上甚至有一種說法:「貼上『我是原住民』的標籤,幾乎就等於掛上『歌唱得頂呱呱』的保證。」57但金曲獎評審的角度恰恰相反。光華雜誌引述評審談陳建年與紀曉君的獲獎:「與他們是原住民一點關係都沒有,反而看到了音樂的原創性。」58把人的才華簡化成血統,是另一種形式的不把人當人——哪怕它戴著讚美的面具。
自由,是輸掉一切之後唯一沒被拿走的
回到侯德健那一夜。
〈龍的傳人〉換過三個主人,每一次換手,都是因為有人握著比歌手更大的權力——唱片公司、新聞局、海峽對岸。一首歌的意義由誰決定,從來都是權力的問題,不是音樂的問題。
台灣流行音樂用四十年,活成了這個道理的兩面。它曾經是那個拿紅筆的人,禁掉了 898 首歌;它後來放下了紅筆,付了四十年的代價換來「不審查」這件事。它曾經是替全世界寫歌的工廠,後來連自己的市場都輸給了對岸;它沒能像韓國那樣向外打出一個 BTS,眼睜睜看著中心搬走。
論規模,台灣早就不是華語世界最大的市場了,這件事不會翻盤。但當一首寫六四的歌會在對岸全平台消失,當一句「天安門,別忘記」會讓一個歌手被刪除,當「西藏」必須改成「心臟」才能被聽見——台灣手裡那樣輸不掉的東西,就顯出了重量。
2025 年,李竺芯用一張台語專輯,把「三流人唱的歌」唱成了年度最佳。從文夏被禁的 99 首,到這一座年度專輯獎,中間發生的,是一座島如何用半個世紀,把「能不能唱」這件事,從別人手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拿回到自己手裡。
剩下的不是規模,是自由,是輸掉了一切之後唯一沒有被拿走的那樣東西。而自由最動人的地方,從來都不在它讓人贏,在它讓人能唱別人不能唱的。
延伸閱讀:
- 台灣民歌運動:「唱自己的歌」唱的是誰的歌
- 台灣台語歌曲演進:從被禁的母語到年度專輯
- 金曲獎:誰的聲音算數,由誰決定
- 台灣音樂產業與串流時代:實體崩塌之後的回血
- 鄧麗君:唱遍兩岸三地,卻至死沒在大陸開唱的歌后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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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花運動群眾(hero) — Photo: tomscy2000, 2014, CC BY 2.0
- 鄧麗君 1980 年代留影 — Photo: Unknown, 1980 年代初, Public domain(美國 1978–1989 出版無版權聲明)
- 第 32 屆金曲獎轉播攝影機 — Photo: Solomon203, 2021, CC BY-SA 4.0
- 影片:李建復〈龍的傳人〉/ 林強〈向前走〉(滾石唱片官方)、滅火器〈島嶼天光〉(滅火器 Fire EX. 官方)、李竺芯〈水 Suí〉(李竺芯 Siri Lee 官方)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龍的傳人 — 收錄〈龍的傳人〉1978 年 12 月 16 日美中斷交當夜由侯德健創作的背景,動機為控訴中國人長期受外國列強擺布的悲情。↩
- 維基百科:龍的傳人 — 詳述歌詞副歌從原稿「奴才的劍」改為唱片公司提議的「洋人的劍」(侯德健拒絕)、最終定版為「姑息的劍」的修改鏈。↩
- 維基百科:龍的傳人 — 記錄時任新聞局長宋楚瑜另填「自強鐘敲醒民族魂……揮動那雪恥的劍」版本供官方演說使用,並堅持禁唱自填版本。↩
- 維基百科:侯德健 — 收錄侯德健 1983 年 6 月赴中國大陸後〈龍的傳人〉在台遭查禁、1987 年解嚴後解禁的完整經過。↩
- 關鍵評論網:當「龍的傳人」成為血緣民族主義的符號 — 政治學者陳方隅 2019 年分析〈龍的傳人〉「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歌詞被中國挪用為血緣族群民族主義論述的過程。↩
- 維基百科:滾石唱片 — 收錄 1980 年代台灣作為華語流行音樂製作中心的產業生態,以及李宗盛等製作人為跨地區歌手創作代表作的歷史。↩
- Taiwan Insight: Taiwan as the creative heart of Mandopop — 學術平台 Taiwan Insight(Koh 2018)分析台灣作為華語流行音樂震央(epicentre)的形成,並指出其根源「firmly in the soils of political dissent and a yearning for free expression」。↩
- 經濟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新聞稿 — 官方資料載台灣業者在華語流行音樂市場占有率一度達八成、2011 年總產值 102.92 億元等產業統計。↩
- 維基百科:吻別 — 收錄張學友 1993 年專輯《吻別》在台灣銷量 136 萬張、「每 20 人買 1 張」的市場形容與亞洲總銷量數據。↩
- 維基百科:Bad Boy(張惠妹專輯) — 載張惠妹 1997 年專輯《Bad Boy》台灣銷量 138 萬張、為台灣史上銷量最高錄音室專輯、亞洲銷量約 600 萬張。↩
- 光華雜誌〈流行音樂大未來〉 — 官方刊物逐字載「台灣唱片總體市場從 1997 年 123 億元的產值,急速萎縮到 2005 年的 31.5 億元」與周杰倫巔峰約 30 萬張銷量。↩
- 鏡週刊/READr 唱片市場專題 — 載「1997 年的臺灣曾經是亞洲唱片市場的第二名(僅次於日本)、世界唱片市場的第 13 名」的市場座標。↩
- 方格子:台灣唱片業的雪崩 — 整理 1998 年燒錄機普及、1999 年 Napster 與盜版 MP3、2001 年實體唱片「雪崩式滑落」的崩塌成因鏈。↩
- Atlantic Council: Surfing the Hallyu wave — 載韓國文化預算 1998-2001 年從 1400 萬美元增至 8400 萬美元(五倍),及韓、台人均文化支出對照(韓 145 美元 vs 台 37 美元)。↩
- Korean music industry statistics — 統計顯示 2018 年韓國流行音樂排名全球第七、2023 年 K-pop 全球產值約 71 億美元,台灣未進前十的對照。↩
- Linking Vision:兩個華語樂壇 — 載 2018 年中國唱片市場為 IFPI 全球第七、亞洲第二,以及中國平台主導華語產業的「主客異位」分析。↩
- Linking Vision:邵懿德訪談 — 資深音樂人邵懿德逐字談「似乎存在著兩個華語樂壇。一個在江湖之上……批量生產、算法分發的網絡『神曲』,一個在殿堂之中……工業化淬煉高品質音樂」。↩
- 文化內容策進院 TAICCA 產業調查 — 官方載 2023 年台灣流行音樂總產值 288.36 億元(年增 19.79%),為含演出、版權、數位的廣義產業口徑。↩
- 文化內容策進院 TAICCA 產業調查 — 載 2023 年現場演出 7,134 場(年增 31%)、票房 67.17 億元(年增 131%),說明 288 億廣義產值中現場演出的占比。↩
- 中央社:噤聲的戒嚴年代 — 載戒嚴時期警備總部等單位累計查禁歌曲共 898 首,文夏 99 首被禁最多、〈橄欖樹〉禁 8 年等案例。↩
- 中央社:噤聲的戒嚴年代 — 同上來源,明列台語歌王文夏一人有 99 首歌曲遭查禁,為全台被禁最多的歌手。↩
- 故事 StoryStudio:完整回顧,臺灣禁歌史 — 詳述〈何日君再來〉「日君」影射、〈橄欖樹〉思鄉流浪、〈今天不回家〉「家」影射大陸違反反攻政策等查禁理由。↩
- 中央社:噤聲的戒嚴年代 — 載鄧雨賢作曲〈媽媽我也真勇健〉遭查禁 33 年的紀錄。↩
- 故事 StoryStudio:完整回顧,臺灣禁歌史 — 載歌曲審查法源為 1973 年出版法與 1976 年廣電法,發行前須送審,1990 年審查實質終止、1991 年正式公告。↩
- 台灣和平基金會:廣電法方言設限的廢除 — 載廣電法限制方言節目條文於 1993 年 7 月 14 日經立法院刪除的經過。↩
- 中央社:解嚴三十週年 — 載台灣於 1987 年 7 月 15 日解除戒嚴的歷史時點。↩
- Variety: China karaoke songs ban — 載中國 NRTA 對歌詞、專輯、演出進行事前審查,並於 2021 年 10 月 1 日生效的 KTV 黑名單,禁播「危害國家統一」等內容。↩
- 中央社:李志全平台下架 — 載中國獨立音樂人李志因六四主題作品〈廣場〉於 2019 年遭全平台下架的事件。↩
- Taiwan Insight: The Fear Factor — 分析中國對台流行音樂的三種審查機制,含五月天歌詞「西藏」被改為同音「心臟」報批、蔡依林〈玫瑰少年〉LGBTQ 主題在中國被禁。↩
- SETN:張惠妹封殺事件始末 — 載張惠妹 2000 年總統就職典禮唱國歌後遭中國封殺約四年、至 2004 年解禁的經過。↩
- 公視新聞:張懸國旗事件 — 載張懸 2013 年於英國曼徹斯特演唱會接過中華民國國旗稱「我家鄉的旗子」、北京三場演出隨後取消的事件。↩
- 大紀元:鄧麗君與民主歌聲獻中華 — 載鄧麗君 1989 年於香港跑馬地「民主歌聲獻中華」演唱會掛「反對軍管」牌獻唱、至去世未在中國大陸開唱的紀錄。↩
- Taipei Times: Panai at Golden Melody Awards — 載原住民歌手巴奈於 2024 年第 35 屆金曲獎台上說「The Tiananmen Square incident is also exactly 35 years old, let's not forget.」,作品隨後遭中國刪除。↩
- Taipei Times: Panai at Golden Melody Awards — 載巴奈事後回應「Beijing's actions further underscore the precious freedom in Taiwan.」,指中國的舉動反而凸顯台灣自由的珍貴。↩
- Taipei Times: Panai at Golden Melody Awards — 載總統賴清德於第 35 屆金曲獎致詞「Music is life, and music is also unfettered freedom.」。↩
- 維基百科:島嶼天光 — 載滅火器與北藝大學生 2014 年為太陽花運動創作〈島嶼天光〉、凱達格蘭大道 50 萬人合唱、樂團無償釋出版權供非商業使用、獲第 26 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
- 報導者:迴盪的紅色合唱 — 深度報導載 2023 年約 120 組台灣樂團與歌手赴中國演出,為 2018 年以來最高峰,並訪問多位音樂人的西進兩難。↩
- 報導者:迴盪的紅色合唱 — 收錄音樂經紀人逐字「在台灣只能餓不死自己,去中國才能真的賺錢,再把錢拿回台灣做音樂」的訪談。↩
- 報導者:迴盪的紅色合唱 — 收錄音樂人李揚軒逐字「我會把中國市場定義為 bonus,如果主要收入都倚賴那裡,我們就會被綁住,無法脫身」。↩
- 報導者:迴盪的紅色合唱 — 收錄創作者張嘉祥逐字感嘆「我們愈來愈像活動公關公司」,反映赴中巡演對創作能量的稀釋。↩
- Domino Theory: Taiwan's younger musicians and China — 收錄聲援香港作品遭下架的樂團經紀人逐字「I don't believe this is self-censoring, this is to ensure the safety of myself and my colleagues」。↩
- 李筱峰:國語政策與台灣語言 — 學者李筱峰整理 1951 年嚴禁方言、1952 年加強國語、1963 年語言注意事項等一連串國語推行政策。↩
- 維基文庫:廣播電視法(民國 64 年立法 65 年公布) — 一手法規原文,第 20 條載「電臺對國內廣播播音語言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
- 維基百科:國語政策 — 引述 1972 年三家電視台被要求「每天播唱台語歌曲不得超過兩首」的廣電管制。↩
- 今周刊:民歌運動其實是華語歌運動 — 載楊弦 1975 年 6 月於中山堂「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將余光中九首詩譜曲演唱、均為國語歌的史實。↩
- 今周刊:民歌運動其實是華語歌運動 — 載李雙澤 1976 年淡江「你們為什麼要花二十塊錢來聽中國人唱洋歌」名言,及陶曉清證可樂瓶「完好如初地被他帶下台」、「砸瓶子」為後來渲染。↩
- 今周刊:民歌運動其實是華語歌運動 — 逐字載「民歌運動其實是華語歌運動,台語歌如同鳳毛麟角」,及簡上仁〈正月調〉為金韻獎唯一台語參賽曲。↩
- Fount Media:新台語歌運動 — 載黑名單工作室 1989 年《抓狂歌》為新台語歌運動起點,成員含王明輝、陳明章、陳主惠、林暐哲等。↩
- 聯合新聞網:林強向前走 — 載林強〈向前走〉1990 年 12 月 7 日發行、銷量 40 萬張、獲 1992 年第 3 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證明台語歌的搖滾與都會可能。↩
- Fount Media:新台語歌運動 — 載伍佰《樹枝孤鳥》1998 年獲第 10 屆金曲獎最佳流行演唱專輯、為「新台語歌運動十年復興」代表作。↩
- 維基百科:最佳台語專輯獎(金曲獎) — 載金曲獎於 2005 年第 16 屆設立最佳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專輯獎的制度沿革。↩
- 維基百科:金曲獎年度專輯獎歷屆得主 — 載年度專輯獎於 2017 年第 28 屆設立,及桑布伊(2017)、阿爆(2020)、李竺芯(2025)等歷屆得主與語言別。↩
- 中央社:李竺芯 Suí 水奪三獎 — 載李竺芯台語專輯《Suí 水》於第 36 屆金曲獎奪年度專輯、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三項大獎。↩
- Bella:李竺芯年度專輯首度頒給台語 — 載李竺芯《Suí 水》為年度專輯獎首度頒給台語專輯的紀錄。↩
- 維基百科:金曲獎年度專輯獎歷屆得主 — 歷屆名單佐證桑布伊原住民語專輯(2017)、阿爆排灣語專輯(2020)已先於李竺芯獲年度專輯獎,故李竺芯為「台語首次」非「母語首次」。↩
- 維基百科:鳳飛飛 — 載鳳飛飛 1971 年 9 月灌錄首曲、1972 年首張專輯,1970 年代與鄧麗君並列、1980 年代初為國語歌壇天后,佐證女歌手非 1990 年代才崛起。↩
- DailyView 網路溫度計:原住民歌手的標籤 — 載「貼上『我是原住民』的標籤,幾乎就等於掛上『歌唱得頂呱呱』的保證」這種把才華簡化為血統的刻板印象。↩
- 光華雜誌:金曲獎與原住民音樂人 — 引述金曲獎評審談陳建年、紀曉君獲獎「與他們是原住民一點關係都沒有,反而看到了音樂的原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