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松之助：用三座州廳與一座法院，替台灣畫出官方的臉

30 秒概覽： 森山松之助 1869 年生於大阪，東京帝國大學畢業，1906 年來台擔任總督府囑託，設計了全日本帝國第一座全鋼筋混凝土建築。1910 年升任技師後，他接連完成台北州廳、台中州廳、台南州廳與台南法院，1920 年前後完成鐵道部與台灣總督府。三座州廳今天分別是監察院、台中州廳與國立台灣文學館，是台灣保存最完整的一組「同一位建築師的官廳系列」。

兩個入口，兩條動線

台南法院（今司法博物館）的大門朝北，但真正決定這棟建築性格的是它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入口。¹

東側是法官與法庭人員走的路。它以希臘山牆為頂，八根柱子立在台階上，柱頭是愛奧尼克式，森山還在上面加了穗鬚狀裝飾，柱身刻了溝槽，刻到距頂部約三分之一處就停，讓本來嚴肅的法院柔和下來。西側是一般民眾的出入口，用的是風格簡素的托斯坎柱式。¹

進門之後動線也不相交。法官穿過玄關與大廣間，走中央走廊直接進入法庭區；民眾從西側進入，先經過有鑄鐵欄杆裝飾的櫃檯，也就是昔日辦事的行政區。¹ 這種安排同時達成兩件事：提高法官的威信，也維護法官的安全。

一棟法院的平面圖，就是一套司法制度的說明書。這是理解森山松之助最快的方式。

從大阪到台北

森山松之助 1869 年生於大阪望族，父親森山茂是外交官與貴族院議員。他自小與雙親感情疏離，罹患血咳之症，求學過程並不順利，高中數度休學退學，報考軍校的體檢也不合格。¹

1897 年從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後，他沒有進入正職建築師事務所，而是在第一銀行建築事務所擔任囑託兼職，並在東京齒科醫學校與東京高等學校任教。他為「日本第一牙醫」血脇守之助設計了東京齒科醫學院與住宅，因而受到賞識，也引起當時台灣民政長官後藤新平的注意。加上老師辰野金吾的大力推薦，他決定來台。¹

1906 年，森山來台擔任囑託，設計台北市電話交換局，那是台灣也是當時全日本帝國第一座全鋼筋混凝土造建築。1910 年他升任技師，並接下總督府新廳舍的新建工程。¹

三座州廳，一組官方臉孔

1910 年代是總督府大興土木的年代。森山在這個時期大量使用新材料與新構造，把西洋建築語彙運用自如，留下了一份密集的作品年表：台北水道唧筒室（1909）、台北市電話交換局（1910）、台南郵便局（1910）、總督官邸（1912）、基隆郵便局（1912）、專賣局（1913）、台中州廳（1913）、北投溫泉公共浴場（1913）、台北州廳（1915）、台南州廳（1916）、台灣總督府（1919）、鐵道部（1920）。¹

三座州廳是這份年表的核心。台北州廳今為監察院，台中州廳今為台中市政府部分局處使用，台南州廳今為國立台灣文學館。三棟建築分處北中南，處理的基地條件各不相同，卻共享同一套語言：紅磚、洗石子、古典柱式、山牆與塔樓。¹

台中州廳的細節見台中州廳條目。台南州廳在 1916 年完工、今為國立台灣文學館，與台北州廳、台中州廳同屬 1913 至 1916 年間陸續落成的一批廳舍工程。¹

不對稱，與被拆掉的高塔

台南法院最特別的地方，是它原本不對稱。西洋歷史主義建築通常追求平衡，巨大的穹頂多半放在建築中央當視覺焦點，森山在台北州廳就是這樣處理。但在台南法院，東側是穹頂，西側入口原本有一座高塔，構圖刻意偏一邊。¹

這座高塔 1969 年因牆壁龜裂被直接拆除，後來修復時因資料不足而未復原，館方改以公共藝術作品代表意象。今天看到的台南法院，其實少了一半的原始輪廓。¹

大廳是裝飾最繁複的地方。最頂上是鏤空穹頂，讓人聯想到傳統藻井。中心部分為十二根複合柱式，每三根一組立在基座上，上段是凹槽，下段最顯眼處是勳章飾，周圍以玫瑰花的漆喰灰泥裝飾。¹ 穹頂四角的弧三角、四個方向的門楣，也都布滿雕刻漆喰，其中往東側的特別繁複，因為那裡是日治時期安置天皇御真影的奉安室。¹

法院、氣候與一樁判決

各法庭之間以廊道連接並設置中庭，作用是防暑與通風。櫃檯上的通風口以鑄鐵裝飾，既是構造也是立面語彙。¹ 這些設計說明森山不是只會套用古典樣板，他對台灣的氣候有具體回應。

台南法院竣工時有三個法庭，後來增建為六個。第三法庭審理過噍吧哖事件，該案共有 1957 人被起訴，連同主謀余清芳判死刑者 866 人，因刑罰過重引起爭議。¹ 建築本身因此不只是美學對象，也是重要歷史場景的容器。

回日本之後

1915 年，森山曾因身體不適辭去官職返日，半年後又被總督府召回續任技師。1921 年他終於獲准退休，回日本經營建築事務所。¹

離開台灣之後，他仍設計了與這座島有關的建築：高砂寮（1922），以及新宿御苑裡的台灣閣（1927）。台灣閣是為慶祝昭和天皇成婚而建的涼亭，以鋼筋混凝土為材料，屋頂卻是翹起的燕尾，在南國風情與現代構造之間取得平衡。¹

一組建築，兩種讀法

把台北州廳、台中州廳、台南州廳與台南法院放在一起看，會看到一個清楚的企圖：把帝國的行政、司法與象徵權力，用同一套建築語言鋪滿台灣西部。這套語言有效，因為它至今仍被辨識為「官方建築」的長相。

另一種讀法同樣成立。這些廳舍的紅磚來自台灣、洗石子來自台灣匠人的手、氣候調節是為台灣的濕熱設計，戰後它們還被改造成監察院、市政府與文學館。殖民者畫出的臉，後來被這座島接收、使用與改寫，成了今天的公共建築遺產。

延伸閱讀：

• 台灣建築 — 從原住民石板屋、日治廳舍到當代公共建築的整體脈絡
• 台中州廳 — 四階段擴建與街角型配置的建築細節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