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口老街：1929 年火車一搬走，紅磚老街被留在原地一百年

30 秒概覽： 1893 年（光緒 19 年）劉銘傳的縱貫鐵路在此設「大湖口驛」，原本以波羅汶為中心的客家散村，變成竹苗物產集散地。1917 年三元宮動工重建、隔年落成，紅磚立面的洋樓沿新街兩側蓋起。1929 年，日本殖民政府嫌坡度太陡、行車不安全，把車站北遷到今天的湖口車站，這裡改稱「老湖口」，繁華十六年就此打住。國民政府接管日軍營區、裝甲兵進駐，郵便局改成復興戲院撐過一次小陽春，終究還是歇業。舊車站基地 1966 年蓋起一座天主堂，三元宮仍站在原地，1999 年一場整建工程修好 107 戶店屋。今天湖口鄉住了 8 萬多人，是全台人口最多的「鄉」，但這條 300 公尺長的老街，還留在被鐵路拋棄的那一年。

新站蓋在坡度較緩的地方

1929 年，總督府鐵道部的工程隊把縱貫線的軌道，從老湖口驛遷到坡度較緩的新址¹。理由很技術性：老湖口這段路線坡度太陡，蒸汽火車進站前得先在鐵軌上灑沙增加摩擦力才煞得住，行車安全堪慮¹。

改線之後，新站設在坡度較緩的位置，取名「新湖口」，原本的大湖口從此變成了「老湖口」¹。

這個決定，把一條剛熱鬧了三十多年的街，一夜之間打回原形。

波羅汶先到，大窩口後熱

在鐵路到來之前，湖口最早的漢人開發地在西邊的波羅汶，比老街的興起早了將近一個世紀²。這塊地原是道卡斯族竹塹社的「波羅粉草地」，清代官方文書裡也寫作「婆老粉」，是平埔語的譯音，地名的意思在《新竹縣采訪冊》成書的清代就已經失傳³。客家移民陸續在此落腳，一支張姓家族的紀錄留下了具體年份：1775 年渡海來台，先落腳今天竹東的樹杞林，1817 年才西遷波羅汶定居⁴。到 19 世紀初，湖口一帶的客家開發已經相當完整²。

湖口這個地名，也跟客家人的地形詞彙有關。三面環山、一面開闊的谷地，客家話叫「窩」；大窩口，指的是南窩、羊喜窩、糞箕窩三座小盆地共同的出口¹。這時候還沒有人叫它「湖口」，「大窩口」才是它更早的名字²。

這個名字，後來被鐵路徹底改寫。

火車碼頭把散村變成市街

清光緒十九年（1893 年），劉銘傳修築的台北新竹鐵路在這裡設站，叫「大湖口驛」¹。原本的客家散村，一夕之間變成交通輻輳之地。

地方仕紳集資建廟，1917 年三元宮配合新街的方位重建、隔年（1918）落成，石雕、木作、剪黏裝飾一應俱全¹。

到了大正年間市區改正，車站與三元宮之間規劃出一條寬敞筆直的新路，兩旁陸續蓋起紅磚立面的西洋式店舖，牆面上還混進了鯉魚、雙獅、麒麟、八仙這些泥塑裝飾，架構卻是閩南式的¹。

三十多年的繁華，就是這條街全部的黃金時代。

被留在原地的老街

1929 年那次遷站之後，老湖口的商業重心跟著車站一起搬走。人潮不再往這裡走，商家一間間收攤¹。

戰後，國民政府接管了日軍留下的營區，裝甲部隊進駐湖口，眷村人口跟著湧入²。街上的郵便局一度改建成「復興戲院」，放電影給軍眷消磨假日，老街短暫迎來一次小陽春²。

但隨著離軍營更近的新戲院陸續開幕，復興戲院撐了十幾年，還是逃不過歇業的命運²。湖口營區後來捲入的裝甲兵政變與軍法爭議，是圍牆另一頭的另一段故事，跟老街的命運在同一個地名下，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

舊月台上蓋起一座教堂

老車站的月台沒有被拆掉，命運反而拐了一個彎。1950 年代，耶穌會租下已經改成一般民房的舊車站，開始在這裡傳教¹。

空間不夠用之後，1959 年義大利籍的滿思謙神父籌建新堂，經費是他自己父母捐的，1966 年完工⁵。這座現代主義風格的聖堂蓋在小丘上，跟老街另一端的三元宮遙遙相望，一座教堂、一座廟，共同守著這條被車站拋棄的街¹。

1993 年，神父修女年事已高、教友人數減少，天主堂熄燈荒廢¹。將近十年後，地方居民爭取政府補助，把它改造成文化館，老車站的月台遺蹟也被登錄進歷史建築的保存範圍⁶。

近年因為外籍移工增加，這裡偶爾又能看見簡單的彌撒。一座失去列車的月台，換了三種身分，最後還是留住了聚會的功能¹。

📝 策展人筆記：地方觀光介紹常把湖口老街的故事講成「因鐵路而興、因鐵路而衰」，聽起來像一則單純的沒落史。但這個框架漏掉了關鍵的下半段：正是因為被鐵路徹底拋棄，這裡才沒有機會像其他還留在鐵路幹線上的老街一樣，在戰後陸續被拓寬馬路、改建大樓。湖口老街的紅磚立面能完整留到今天，關鍵是三十年沒人有理由去拆它。

整建之後，回來的是豆腐跟芋頭

1999 年，一場政府與地方共同出資的整建工程，把 107 戶老屋腐朽的樑柱換新、龜裂的拱廊重修⁷。

老街沒有跟著時代拆掉重蓋，這時反而成了優勢，紅磚立面幾乎完整留到了今天²。

店家陸續回來。荒廢四十多年的復興戲院，被一對熱愛客家文物的夫妻接手，改裝成客家菜餐廳¹。2000 年，主打有機豆腐的「豆之味」在老街落腳，目標是做成百年老店¹。當地曾經滯銷的水芋，也被做成芋香餅、鹹芋泥小吃，變成老街的招牌味道¹。

疫情之前，湖口老街長年維持約 90 萬觀光人次；2023 年起，新竹縣政府在老街後山推動「觀星夕照」計畫，修了一條 2.3 公里的茶香步道，串聯周邊茶園跟軍事遺跡²。

全台最擠的鄉，最靜的一條街

今天的湖口鄉，戶籍人口約 8 萬 5 千人，是全台灣人口最多的「鄉」⁸⁹。20 個村、58 平方公里，多數人口集中在工業區與新市鎮周邊。

但走進老街，時間感完全不一樣。三元宮還站在 1918 年落成時的方位上，天主堂還在 1966 年完工的小丘上，300 公尺長的街道寬度、拱圈立面，都還是 1920 年代市區改正留下的樣子¹¹⁰。

被拋棄的那一年，本來應該是這條街的終點，結果它變成了保存的起點：沒有人急著拆掉一條已經不賺錢的街。

延伸閱讀：

• 新竹縣 — 湖口所在的整個新竹縣脈絡：客家信仰、義民節、頭前溪流域的另一種時間感
• 湖口營區與勝利路記憶 — 同一個湖口，另一段圍牆內外的軍事與政治記憶
• 客家飲食文化 — 芋頭、豆腐這類老街小吃背後的客家飲食脈絡
• 北投溫泉街 — 另一條因交通建設起落、又靠居民自發保存重生的老街

參考資料

1. 走過老湖口的歷史蹤跡 — 傳藝online —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官方刊物，陳坤毅撰文，2019 年 6 月第 124 期，詳述大窩口地名由來、三元宮興建年代與裝飾工藝、大湖口驛遷站原因、老湖口天主堂沿革，以及老街整建後店家進駐的現況。↩
2. 當大湖口變成老湖口！因車站遷移沒落的湖口老街如何活化再興？ — 城市學（遠見） — 遠見天下文化出版旗下城市學專欄，2024 年 8 月刊出，記錄波羅汶最早開發史、「婆老粉」地名由來、國民政府接管軍營與復興戲院興衰、老街觀光人次與新竹縣政府「觀星夕照」步道計畫。↩
3. 時間裡的空間格局文化的代言人——新竹縣溪北五鄉鎮市舊地名之研究 — 范明煥，行政院客家委員會獎助客家學術研究計劃，2004 年 12 月 15 日，第六章第三節（原書頁 43）條目〈波羅汶（波羅粉）〉，引清代《新竹縣采訪冊》記載，確認此地原為竹塹社「波羅粉草地」，波羅汶（波羅粉）為平埔語譯音，其義至今已失傳。↩
4. 客家宗族與地方社會──以新竹湖口波羅汶張裕光為例（1825-1904）— Airiti Library 華藝線上圖書館 — 學術論文，記錄新竹湖口波羅汶張昆和宗族 1775 年由廣東渡台、先居樹杞林、1817 年西遷波羅汶定居的家族拓墾史，為湖口客家開發史的具體個案。↩
5. 天主堂-歷史及由來 — 新竹縣大窩口促進會 — 大窩口促進會（老湖口天主堂文化館使用單位）官方網頁，記錄現存天主堂建築民國 48 年（1959）由義大利籍滿思謙神父籌建、經費來自神父父母捐獻，1965 年正式落成使用，以及本堂神父汪文麟主導的社區再利用歷程。↩
6. 老湖口天主堂（含老湖口月台遺蹟）— 國家文化資產網 —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官方登錄資料，將老湖口天主堂與老湖口車站月台遺蹟列為歷史建築保存範圍，是舊車站基地轉為宗教與文化用途的官方紀錄。↩
7. Highways and Byways: The beauty of bricks and mortar — Taipei Times — 英文媒體報導，2022 年 7 月刊出，記錄湖口老街 1929 年因鐵道改線失去商業中心地位的經過，以及 1999 年由地方與中央政府共同出資，為 107 戶店屋更換朽壞樑柱、重建龜裂拱廊的整建工程規模。↩
8. 湖口鄉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湖口鄉條目，記錄現行行政區劃（20 村 446 鄰）、面積 58.43 平方公里，以及人口密度與規模在全台各鄉之中的排名。↩
9. 湖口鄉（新竹縣）2023年人口結構、人均收入、區域發展如何？— BPM — 彙整內政部戶政統計的區域資料頁面，記錄湖口鄉戶數、人口總數與人口密度數據，佐證湖口鄉為全台人口最多之「鄉」級行政區。↩
10. 湖口老街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湖口老街條目，記錄老街清光緒 19 年（1893）鐵路設站起源、街道長度與寬度、紅磚牌樓立面的建築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