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18 年 10 月 14 日,高雄鐵路地下化通車,15.37 公里、近千億元、施工 12 年,首班南下列車當天卻延誤了 34 分鐘。台北在 1983 年動工、1989 年啟用第一段,到 2008 年才把松山到南港接進地下;台南的第一階段在 2026 年 10 月通車。這幾座城市的經驗指向同一件事:鐵軌下地只是工程的一半,被騰出來的地面要怎麼長出東西,往往還要再等十幾二十年。
通車第一天的 34 分鐘
2018 年 10 月 14 日清晨六點多,高雄鐵路地下化通車的第一班南下列車卡在台南站,延誤三十多分鐘。公視的報導給了兩個原因:鐵道迷太熱情,加上斷電切換。鐵道局南工處副處長劉雲生解釋,為了安全,要先把人群疏散,才能辦理斷電封鎖,「大概一開始受到影響就有34分鐘」。1
同一天的高雄車站,新的下沉式廣場擠滿人潮,有搭車民眾繞來繞去浪費不少時間,直言指標不足。1
這是一項施工 12 年、花了近千億元的工程的終點,對沿線的城市來說,卻比較像另一份清單的起點。兩天後,公視又報導,科工館、正義等新通勤車站揚塵嚴重,鐵道局得找時間封鎖 10 個車站、斷電清理。工程人員的解釋是,天花板裡藏著管線,火車經過產生的活塞效應,把落塵帶了下來。2
鐵路地下化的故事常被講成一個句子:鐵軌埋進地底,城市縫合了。這篇想把句子拆開來看,台灣已經有幾座城市走完了不同長度的路,每一座都在通車之後才碰到真正的難題。
為什麼要把鐵路埋起來
鐵路鋪在地面,就把城市切成兩半,每個平交道都是一個停等的紅燈。
行政院長江宜樺 2013 年南下視察時說,高雄市區長久以來被鐵路分割,南北發展有所落差,地下化完工之後可以消除 7 處平交道,並透過「都市縫合」促進都市更新與土地開發。3
行政院 2018 年的成果說明則把帳算得更細:通車後消除 7 處平交道與 16 處公路立體交叉,免去用路人停等的時間,節省社會成本。原有的左營、高雄、鳳山三座車站移入地下,另外新增 7 座捷運化通勤車站,並與輕軌、捷運和高鐵接起來。4
台北更早面對同一個問題,答案也來得更早。
台北:四個專案接力,每一段替下一段留問題
台北市區的鐵路由四個專案接力埋進地下。根據鐵道迷作者「企鵝交通手札」的整理,1983 年動工的台北車站專案,在 1989 年 9 月完工啟用,消除了中華路沿線的 13 座平交道。1988 年,行政院核定東延松山專案,把地下化的範圍往東延伸 5.3 公里,南隧道 1992 年、北隧道 1994 年啟用。1992 年核定的萬華板橋專案,在 2002 年宣告完成。最後一塊是松山到南港的南港專案。5

圖片:台北車站地下二樓大廳(2009 年拍攝);攝影:Howard61313;授權:公有領域;圖片原始頁:Wikimedia Commons
最後一塊的數字,有官方資料可以對照。交通部年鑑記載,南港專案的範圍全長約 19.4 公里,總工程經費約 830.69 億元。台鐵地下段隧道與松山、南港車站,在 2008 年 9 月 21 日通車啟用,全案在 2011 年 8 月底竣工。6
把這些年份連起來看:從 1983 年動工到 2008 年松山、南港接進地下,是 25 年,到 2011 年竣工則是 28 年。經濟日報引述住展雜誌的說法則是,台北從地面鐵道到市民大道、松山與南港的整條城市軸帶,用了三十多年才完成結構調整。算的範圍不同,年數也就不同。7
這條接力賽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前一段的決定,常常讓後一段多花一次錢。
台北車站專案要把車站周邊的調度設施遷走,東部幹線的列車基地因此搬到 1985 年啟用的板橋客車場。但 1992 年萬華板橋專案核定時,板橋客車場正好位在地下化的範圍裡,客車場沒辦法埋到地下,只好再搬,到 1997 年由樹林調車場取代。5
地下化的每一步,都把一些東西從地面上趕走。被趕走的東西要搬去哪裡,是工程之外的另一道題。
高雄:一次做完,十二年
高雄選了不同的做法:不分期。行政院 2006 年 1 月 19 日核定高雄鐵路地下化計畫,2009 年與 2010 年先後把左營和鳳山路段延伸納入,整條路線全長 15.37 公里,總經費 998.693 億元,施工 12 年,在 2018 年 10 月 14 日通車。4
行政院 2013 年的視察新聞稿也特別提到這個特點:這項工程不分期、一次施工,期程只要 12 年。3
兩種做法的速度確實不同。台北用四個專案、二十多年的時間,一段一段把鐵路接進地下。高雄把三個計畫合成一個,一起施工,同時通車。

圖片:2023 年 10 月拍攝的高雄車站內部,上方仍有施工防護網;攝影:鐵路1;授權:CC BY-SA 4.0;圖片原始頁:Wikimedia Commons
通車並不是終點。公視在通車當天的報導就寫到,接下來的第二階段,要把地面騰空的部分,打造成綠色廊道和商辦大樓。報導也指出,位在高雄車站旁、車流量最多的中博高架橋,拆除時市區恐怕又會陷入另一次交通黑暗期。1
也就是說,地下化通車那天,地面上要做的事才剛清點出來。
通車之後:地面上要再等多久
台北提供了最長的觀察紀錄。
南港專案在 2008 年把鐵軌送進地下,但南港車站與松山車站的站區道路,以及基隆路到研究院路之間的市民大道平面道路工程,要到 2011 年 10 月 23 日才通車啟用。6 鐵軌下了地,地面上的路還等了三年。
再看台北車站旁邊的那塊地。台北車站特定區 C1、D1 開發案,北市府從 2006 年開始招商,歷經 5 次爭議與風波,到 2019 年 12 月才與得標廠商簽約,2022 年 11 月 11 日舉行新建典禮,當時預計 2027 年完工,就是後來的「台北雙星」。8 2026 年的報導寫到,官方在 7 月中旬宣布,C1 棟鋼構吊裝已經進行到 40 樓。9

圖片:台北雙星建築工地(2024 年 4 月拍攝);攝影:玄史生;授權:CC0;圖片原始頁:Wikimedia Commons
這塊地和地下化的關係,得先劃清界線。出張王的整理說,台北車站專案騰出的調車場位置,先作為國道客運的臨時轉運站,後來在地下蓋起機場捷運,地面上則準備興建雙子星大樓。5 經濟日報引述的住展雜誌文章,則把這個案子描述為「鐵路地下化後釋出的鐵路用地」附近的開發,並說總投資金額逾七百億元。北市府 2022 年對外的說法是 606 億元,兩個數字出自不同時間、不同說法,這裡並列而不裁決。78
可以確定的是時間差:台北車站在 1989 年轉入地下,這塊地的新樓預計到 2027 年前後才會完工,中間隔了約 38 年。
住展雜誌的文章把這件事歸納成一句話:地下化並不保證每一站都成功,卻一定會重新排序。住商不動產企劃研究室的徐佳馨則提醒,鐵路地下化並不代表站區立刻出現大量新案,多數老車站本來就是傳統市中心,周邊可供開發的完整腹地有限,產權整合難度高。7
換句話說,地下化解決的是鐵路切開城市的問題。騰出來的空間要變成什麼,是另一個問題,答案由土地產權、招商市場與政治風險一起決定,工程單位只能決定其中一部分。
台南:被留在地面上的人
台南的第一階段在 2026 年 10 月通車。報導者的深度報導記下,這項工程在 35 年前,也就是 1991 年開始規劃,全長 8.23 公里,橫跨北區、東區、仁德區。2009 年行政院核定「東移版」,永久徵收 340 戶民宅,其中 323 戶在 2012 年 8 月組成自救會。最後一戶在 2021 年被強制拆除。10
這個案子在這裡值得多看一眼,因為它補上了前面幾段沒有的那一欄:這筆成本落在誰身上。地下化沿線的房屋與土地價格應聲而漲,但報導者寫到的拆遷戶陳秌沛,家坐落在巷尾,沒有受益。一家六人同住安置宅,房貸還剩 450 萬元。10
台南的完整故事,包括東移方案的爭議、強制拆除的時序與判決,見〈台南鐵路地下化〉。放在整條時間軸上,台南是還在寫的一章:通車才剛發生,地面上的工程與站區都還在後面。
經濟日報在 2026 年 2 月盤點這幾座城市時,把台北放在「已完成」,把桃園、台南、高雄放在「進行式」,並說台中與新竹「走的是不同的軌道路線,面對的也不是同一種結構調整」。7
一個還沒有結論的結論
從台北的 38 年、高雄的 12 年加上第二階段,到台南的 35 年規劃加通車,鐵路地下化最容易被記住的是挖的那段。但三座城市的紀錄擺在一起,更值得記住的是挖完以後的事:通車首日的指標與揚塵,市民大道晚了三年,台北車站旁的雙星等了三十多年,台南沿線有人還在還貸款。
消除平交道、縫合被鐵路切開的城市,是實在的成果。只是如果把工程完工當作終點,就會低估它真正的成本與時間:鐵軌下地只要十幾年,地面上的城市要不要跟上來,得靠比工程更長的耐心。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高雄鐵路地下化首班通車 指標仍不足(公視新聞,2018-10-14) — 逐字核對:「清晨6點多,首班南下列車,也因鐵道迷太熱情、斷電切換問題,卡在台南站、延誤30多分鐘」;劉雲生「大概一開始受到影響就有34分鐘」;搭車民眾「直言指標不足夠」;第二階段「把地面騰空部分,打造成綠色廊道和商辦大樓」;中博高架橋拆除時市區恐再陷交通黑暗期。↩23
- 高雄鐵路地下化 部分通勤站揚塵嚴重(公視新聞,2018-10-16) — 逐字核對:「科工館、正義等幾個通勤車站揚塵嚴重」;鐵道局南工處將封鎖 10 個車站斷電清理;活塞效應的說明出自南工處第五工務段段長吳宇宙。↩
- 行政院長視察高雄地區鐵路地下化工程進度(行政院全球資訊網影音快遞,2013-03-11) — 逐字核對:「不分期1次施工,期程僅12年」;「高雄市區長久以來被鐵路分割,南北發展有所落差」;完工後可消除 7 處平交道;都市縫合促進都市更新與土地開發。↩2
- 高雄市區鐵路地下化計畫(含左營及鳳山)執行成果效益(行政院全球資訊網院會議案,2018-10-04) — 逐字核對:95 年 1 月 19 日核定、98 與 99 年間延伸納入左營及鳳山、全長 15.37 公里、總經費 998.693 億元、歷經 12 年施工、107 年 10 月 14 日通車;消除 7 處平交道與 16 處公路立體交叉;左營、高雄、鳳山三站地下化並增加 7 座捷運化通勤車站。↩2
- 台北鐵路地下化工程紀錄!台北專案 松山專案 萬板專案 南港專案細節?(出張王轉載企鵝交通手札,頁面更新 2026-10-30) — 逐字核對:台北專案 1983 年動工、1989 年 9 月完工啟用,消除中華路沿線 13 座平交道;松山專案 1988 年核定、延伸 5.3 公里、南隧道 1992 與北隧道 1994 年啟用;萬板專案 1992 年核定、2002 年宣告完成;板橋客車場 1985 年啟用、1997 年由樹林調車場取代;原調車場位置先作臨時轉運站、地下蓋機場捷運、地面準備興建雙子星。這是二手整理(網路作者),僅用於年份與脈絡,經費與里程以官方資料為準;該文另有從 1979 年動工起算將近 30 年的說法,與同文 1983 年動工不一致,本文採 1983 年。↩23
- 交通部年鑑:臺北市區鐵路地下化東延南港工程(南港專案) — 逐字核對(PDF 文字層):「專案工程範圍全長約 19.4 公里。總工程經費約 830.69 億元,本計畫已於 100 年 8 月底竣工」;「台鐵地下段隧道暨松山及南港車站通車啟用」(括號內日期為 97 年 9 月 21 日);南港車站及松山車站站區道路及基隆路至研究院路間之市民大道平面道路工程「100 年 10 月 23 日通車啟用」。民國年已換算為西元。↩2
- 地下化完工只是開始 三城站區進入淘汰賽(經濟日報/住展雜誌,朱福山,2026-02-26) — 逐字核對:「地下化並不保證每一站都成功,卻一定會重新排序」;「台北用了三十多年時間,才完成這場結構調整」;「總投資金額逾七百億元的台北雙星計畫」;徐佳馨「多數老車站本來就是傳統市中心,周邊可供開發的完整腹地有限,產權整合難度高」;台中與新竹「走的是不同的軌道路線,面對的也不是同一種結構調整」;桃園、台南、高雄為「進行式」。該文對台北雙星所在位置的說法是「基地所在附近,過去正是鐵路地下化後釋出的鐵路用地」,這裡只引到「附近」的程度。↩234
- 「台北雙星」正式啟動!台北西區新門戶 力拼2027年完工(NOWnews,2022-11-11) — 逐字核對:「從2006年開始招商,歷經5次爭議與風波未成後,北市府終於在2019年12月與得標廠商簽約」;新建典禮於 11 日舉辦;投資金額 606 億元、預計 2027 年完工。↩2
- 台北雙星(出張王,頁面更新 2026-11-03) — 逐字核對:「官方在 2026 年 7 月中旬宣布最新進度,C1棟鋼構吊裝工程進行至 40 樓」。同文另寫 2005 年提出構想、2012 年首度得標等時序,與 NOWnews 的 2006 年招商說法不同,本文時序只採 NOWnews。↩
- 台南鐵路走入地下:送別地面列車最後一夜,拆遷戶的無奈心聲與新生(報導者,2026-10-17) — 逐字核對:「35年前開始規劃」(1991 年)、全長 8.23 公里橫跨北區、東區、仁德區、2009 年核定「東移版」永久徵收 340 戶、2012 年 8 月 323 戶組成自救會、2021 年強制拆除最後一戶黃春香宅;「地下化沿線的房屋、土地應聲而漲,但坐落巷尾的陳家並沒有受益」;陳家一家六人同住安置宅、房貸仍餘 450 萬元。↩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