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場作：一座廟，兩個師傅，左右各蓋一半

30 秒概覽： 台灣傳統廟宇有一種獨特的施工制度叫「對場作」：把建築從中軸線切開，左右兩邊交由不同匠師施作，各憑本事、互相較勁。1917 年大龍峒保安宮重修，廟方請陳應彬與郭塔對場，從前殿、鐘鼓樓到正殿一左一右交叉施作，1919 年竣工。判定落敗的郭塔在梁柱上留下「好工手不補接」等字樣，也讓今天的訪客能從東鐘樓與西鼓樓的柱子差異，看見一百年前那場沒有評審講評的比賽。

同一座廟，左右兩邊不一樣

走進大龍峒保安宮的三川殿，多數人不會立刻發現異狀。廟是對稱的，這是傳統建築的基本原則。但只要走到東邊的鐘樓與西邊的鼓樓，抬頭比較兩邊的柱子，就會發現它們並不對稱。¹

這不是施工誤差。1917 年重修時，廟方把建築從中軸線切開，左右兩邊交給兩位不同的匠師。東邊與西邊各自成一套系統，各有一批工匠、各自的圖稿與手法。¹ 這種做法在台灣叫「對場作」，也叫「拚場」。

對場作是什麼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對它的說明是：台灣傳統建築在建造過程中，由於經費預算、人情等因素，把建築分為左右兩邊，由不同的建築師傅獨自建造，合力完成一座建築。對場時雙方匠師各憑本事，乍看之下左右對應的元件尺寸相似，細看形狀、樣式、手法卻各異。²

這個制度的成因很實際。廟宇是地方募款蓋的，出資的角頭、商號與士紳各有自己的人脈與屬意的師傅，誰也不願被排除，於是乾脆分區。對匠師而言，這是一場公開的技術展示：蓋得好，下一座廟的訂單跟著來；蓋得差，名字會被寫進地方記憶。對廟方而言，競爭意味著品質，也意味著話題。

1917 年保安宮：陳應彬與郭塔

1917 年，鄉民沈豬、鄭萬鎰等人募款重修保安宮，耗去日幣三萬二千元。¹ 廟方請來漳派名匠陳應彬與郭塔，以中軸線為界，從前殿、鐘鼓樓到正殿，一左一右交叉施作對場。同一時期廟方還舉辦徵聯比賽，廣邀全島文人參與，評選出九件入選作品，刻在前殿與中殿的廊柱上。¹ 1919 年農曆十月，重修竣工。¹

這一場對場的結果，官方記述是郭塔被判定敗北。¹ 但他沒有安靜地把工具收起來。他在自己負責的那半邊廟裡留下文字：梁柱上有「好工手不補接」，另有「假獅破真獅」。¹ 前一句是說自己的手藝一次到位、不必修補；後一句則針對對手的作品，意思是把假的獅子雕得再像，也勝不過真的獅子。³

屋簷間的八仙題材則留下另一則軼事。原本設計要在浮雕上題「八仙大鬧東海」，先完工的郭塔刻了「鬧東海」三個字，後完工的陳應彬認為人物雕刻本身已傳達情節，不需要再加字，於是今天只留下「鬧東海」三字。¹ 兩人在同一組屋簷上，留下了對「該不該題字」的不同意見。

兩大匠師系統：溪底派與彬司派

陳應彬屬於漳州系統，人稱「彬司」，是日治時期台灣最重要的廟宇大木匠師之一。與他對場的郭塔來自大稻埕，是同期另一位活躍的匠師。這類對場並非保安宮獨有，它反映的是當時台灣廟宇大木工程由兩大系統分庭抗禮的現實。

另一個系統是泉州的溪底派。代表人物王益順 1861 年生於福建泉州溪底村，幼年家貧，僅讀過四年鄉塾，從木匠學徒做起，1878 年前後因承建惠安青山王廟而聲名漸起。清末他成為溪底派大木匠的代表，當時匠界有「溪底益順師，二來章水師」的說法，意思是溪底木匠以益順師居首、章水師居次。³

1916 年，王益順因承建廈門黃培松武狀元宅邸而結識台北殷商辜顯榮，1919 年應邀來台設計建造艋舺龍山寺，此後十二年內建了六座大廟：艋舺龍山寺（1919）、南鯤鯓代天府（1923）、新竹都城隍廟（1924）、台北孔廟（1925）、彰化南瑤宮（1926）、鹿港天后宮（1927）。³ 國家文化記憶庫的條目指出，台灣二戰之後所興修的大廟，無不受艋舺龍山寺的影響。³

一座廟的時間層

對場作留下來的不只是兩套手藝，還有一棟建築的施工紀錄。1914 年開始，廟方把每一項採買的數量與單價登錄成帳冊，用閩南語記下「豆油」（醬油）、「番仔火」（火柴）這樣的字。這批十餘本帳冊藏在三川殿東山門的氣窗處，直到 1990 年整修時才被發現。¹

建築本身也是分期的。由於資金無法一次備足，即使是廟的重要門面，窗子、門與梁柱也可能分屬不同年代，例如大門的窗戶與梁柱就相差三年。¹ 石材的使用也透露地方化的線索：乾隆年代以前興建的台灣寺廟多用中國大陸產的白色花崗石，保安宮卻使用同安青石與北台灣觀音山開採的石材，整體色調因此深沉穩重，被視為起用台灣石材最早的寺廟之一。¹

戰後，保安宮又被兩百多戶軍眷占住十八年，1966 年才全部遷走。1995 年起展開為期七年的修復，由廖武治主導，經費兩億六千萬元，2003 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物古蹟保護獎榮譽獎，2018 年 11 月 12 日被指定為國定古蹟。¹ 正殿外牆迴廊的壁畫出自潘麗水之手，殿內牆的交趾陶出自洪坤福，龍虎垛保存完整且有落款。¹

為什麼這種制度消失了

對場作能存在，靠的是一整套匠師體系：師徒制、口傳圖稿、地方士紳的人脈，以及「廟是一個地方共同出資的案子」這個前提。現代公共工程把這套結構換掉了。設計歸建築師、施工歸營造廠、品質控管歸監造，工程發包講的是統包與責任界面，一座廟不可能再從中軸線切開、交給兩家公司各做一半。

這不代表手藝消失，而是手藝的展示方式消失了。今天的廟宇修復可以指定匠師、可以要求傳統工法，但沒有一個制度會讓兩位師傅在同一棟建築上直接較量，也沒有一個位置可以讓輸的人把不服氣刻在梁上，留給一百年後的訪客去發現。

延伸閱讀：

• 大龍峒 — 保安宮、孔廟與圓山大飯店在同一條軸線上的三個時代
• 台灣建築 — 從原住民石板屋到當代公共建築的整體脈絡
• 台灣傳統工藝與無形文化資產 — 匠師工藝與人間國寶制度的整體介紹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