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期間,台灣每天的記者會畫面裡,站在官員旁邊的手語翻譯員突然變得很熟悉。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手語不是把中文一句一句搬到手上,而是一種有自己的詞彙、語法、歷史與社群的語言。那個被看見的瞬間很重要,但也容易讓人誤以為,台灣手語是最近才被「發明」出來的公共服務。
台灣手語早已在聾人社群裡運作。它的歷史與聾人教育、殖民統治、戰後人口流動和語言政策交纏在一起。它不是某一個政府機關設計出來的工具。中正大學的介紹把這件事說得很直接:手語透過「動作—視覺」通道交談,同樣具有詞彙和語法,是人類的自然語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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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olomon203/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圖片頁 · 授權條款。未修改圖片。
30 秒概覽: 台灣手語是台灣聾人社群日常使用的自然語言,不是中文的手勢版。它在 20 世紀初台南與台北的聾人教育機構中形成可持續的語言社群,受到日本手語影響,也在戰後吸收中國手語與教育現場的新詞。南北教育系統的分流留下方言差異;長期以來,學校卻常把手語當成需要被矯正或補足的溝通手段。2019 年《國家語言發展法》把臺灣手語列入國家語言,制度開始承認它的地位,但家庭早期接觸、師資、教材、翻譯與公共使用仍是接下來的真正考驗2。
先把「手語只是比手畫腳」這個誤會放下
台灣手語最需要被補上的第一個常識,是它不是口語的逐字翻譯。中正大學的說明指出,口語透過發聲與聽覺傳遞,手語則透過動作與視覺傳遞。兩者都用有限的基本符號組成詞彙,再用語法表達無限的概念1。因此,台灣手語不是「中文加上手勢」,也不是所有國家共用的一套國際手語。
Taiwan Insight 刊出的語言學介紹提供了一個容易理解的例子:台灣手語可以使用主語—受語—動詞的基本語序,「他喜歡蘋果」的語序會呈現為「他—蘋果—喜歡」。否定也可能出現在動詞之後,甚至位於句末2。這不是把中文的字換成手勢,而是另一套語言規則。手形、位置、動作、手掌方向和臉部表情,都可能參與區分詞義或構成句子。
把手語當成自然語言,還會改變我們對「母語」的想像。許多聾童出生在聽人家庭,家人通常不會台灣手語。他們在進入聾人學校、遇見同儕以前,可能只有家庭自創的簡單手勢。中正大學的介紹指出,超過 95% 的聽障孩童出生於聽常家庭,家庭手勢可以幫助日常溝通,卻不一定提供完整的語言環境1。問題因此不只是「孩子要不要學手語」,而是孩子何時能真正遇到一個可以使用完整語言的社群,以及家庭是否能在這段等待期間得到支持。
台灣手語不等於「手語中文」
台灣聾人教育裡還有一個不能混在一起的概念:台灣手語與手語中文。台灣手語是聾人社群發展出的自然語言。手語中文則主要依照華語的詞序和語法,把口語內容以手勢或手語符號呈現。James Tai 與 Jane Tsay 的語言學章節指出,戰後華語取代日語成為教育、行政與大眾媒體的主要語言,教育現場因而使用以華語為基礎的手語中文。它和台灣手語共享不少詞彙,但在形態與句法上並不相同3。
這種並存不代表使用者只會一種模式。研究指出,聾人學生可能同時接觸華語口語、書面中文、手語中文與台灣手語。在專業或技術詞彙上,也可能暫時借用手語中文與教育現場的標準化手勢3。因此,台灣手語的語言生態不是「自然語言對抗外來語言」這麼簡單,而是不同溝通系統在學校、家庭和社群中互相接觸。真正需要問的是:這種接觸是否讓每一種語言都完整被學會,還是只留下能勉強應付課堂的片段?
台南與台北:兩間學校留下兩種方向
台灣手語的可考歷史,必須從學校開始說起。語言不是因為某個地方有一張官方命名表才出現,而是因為原本分散的孩子有機會長時間聚在一起、一起上課、一起生活,逐漸把家庭手勢和外來手語發展成可以傳遞知識與經驗的社群語言。
中研院語言學研究所的 Wayne H. Smith 在歷史回顧中指出,台南的第一所聾人學校於 1915 年成立,台北的第二所學校於 1917 年成立。兩所學校都在日治時期建立,且分別受到日本東京與大阪教育系統的影響4。中正大學的介紹也指出,當時日本教師來台任教,帶進日本手語,台灣的聾人社群在這個教育環境中逐步發展出自己的手語1。
南北差異並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口音問題,而是教育網絡一開始就不完全相同。Smith 的回顧認為,台北學校較多承接東京系統,台南學校較多承接大阪系統,兩套日本手語本身就存在區域差異,這成為台灣手語南北方言的歷史基礎4。所以,「台灣手語」不是沒有內部差異的單一標準。它和台灣的口語一樣,帶著學校、城市、世代與社群移動留下的痕跡。
這兩所學校也不只是語言輸入的場所,更是孩子第一次遇見大量同儕、建立友誼和形成社群記憶的地方。換句話說,學校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家庭裡的語言使用者聚到一起。校舍、宿舍、操場和課堂因此不只是教育設施,也是台灣手語能夠跨世代傳遞的社會空間。今天回看啟聰學校的校門,看到的不只是建築,而是一條把語言從家庭帶進公共世界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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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Rico She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或 CC BY-SA 2.5 Taiwan;圖片頁 · 授權條款(3.0)。未修改圖片。
這段歷史也提醒我們,不要把「受到日本手語影響」寫成「台灣手語就是日本手語」。Smith 指出,台灣手語在戰後持續獨立演變,之後又吸收中國大陸與香港手語的詞彙,以及教育現場為了教學而創造的新手勢4。中正大學的台灣手語線上辭典也把這條路徑概括為:台灣手語的詞彙與語法基礎源自日治時期的日本聾人教育,1949 年後又增加部分中國手語影響5。來源不同時對共同詞彙比例的估計不一,這裡不把任何單一百分比當成台灣手語的身分證明。語言的身分來自社群持續使用,而不是相似度排名。
戰後的問題:被教學管理的語言
1945 年之後,學校的行政與教學語言換了,台灣手語並沒有因此消失。Smith 記錄,原本在台灣任教的台灣教師留在學校,將既有的手語傳給新的教職員。1949 年後來自中國大陸的聾人、教師和學校經驗,則為台灣手語帶進新的影響4。這是一段語言接觸史,也是一段教育權力史:哪些手勢可以留在課堂裡,哪些被認為「不標準」,往往不是由使用者單獨決定。
台灣手語的研究也因此起步得很晚。Smith 指出,已知最早專門討論台灣手語的文章直到 1959 年才出現。1960 年代與 1970 年代,台灣各地聾人學校陸續整理手語詞彙,但早期的收集、攝影和出版並不完整,很多材料沒有真正流通4。他自己的研究從 1970 年代中期開始,1989 年完成第一篇台灣手語博士論文。這條學術史說明,一個語言可以在社群裡每天被使用,卻很久沒有被學術或國家機器好好記錄。
「手語教學」和「用手語教學」也不是同一件事。教育部報導 2024 年國立臺南大學附屬啟聰學校的研習時,特別區分了教學生學習台灣手語這個語言,以及使用台灣手語進行教學。研習內容還包含語法結構與聾人文化,而不只是單字對照6。這個區分看似技術,實際上牽涉一個很根本的問題:聾人學生是在學校學一個被聽人翻譯過的輔助系統,還是在學習能承載數學、文學、友情與爭論的完整語言?
聾人教育史也不是一條從「沒有教育」直線走到「語言平等」的進步曲線。教育史研究把台灣聾人教育分成幾個彼此重疊的階段:清代晚期的教育影響、日治時期的日本教育制度、1945 年後的政權與師資轉換,以及 1950 年代以後的現代制度。研究指出,日治時期台南與台北的教師來源不同;戰後中國大陸教師與手語經驗進入校園;1970 年代以後,口語/聽覺訓練與手語中文在課堂上扮演更大的角色7。這些變化不只是教學法更替,也決定學生在什麼年齡、用什麼語言、由誰來學習。
1970 年代教育部曾組織三所聾校代表整理教學用的統一手勢,形成約 1,750 個基本詞彙,並為課堂概念創造新手勢。但相關研究也記錄,早期準備工作很少有聾人參與,因此聾人社群對成果未能反映自身語言感到失望3。後來的版本增加聾人使用者參與,而台灣手語線上辭典則採取收錄變體、不以單一標準化取代社群用法的方向3。這段歷史讓「標準」兩字多了一層重量:標準化可以讓教材互通,卻不能以教材的方便為理由抹平使用者的語言判斷。
2019 年:法律先改變位置,社會才要改變習慣
2019 年 1 月 9 日公布的《國家語言發展法》,在法律上把台灣手語放進國家語言的範圍。行政院的政策資料明確說明,這部法律的目的不是把某一種語言封為唯一代表,而是保障台灣各固有族群使用的自然語言及台灣手語傳承、復振與發展8。法律承認與每個機關都已能使用之間,還隔著資源、師資和制度執行。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名稱是否改變,而是語言權是否能在需要的地方被實現。
法律第三條的定義是:
「本法所稱國家語言,指臺灣各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及臺灣手語。」9
第四條接著說,國家語言一律平等,國民使用國家語言應不受歧視或限制9。這裡的「平等」不是一句漂亮的總結,而是一個很具體的政策方向:如果台灣手語是國家語言,那麼它不應只在總統就職或疫情記者會等高能見度場合出現,也必須能在學校、醫療、司法、行政和日常資訊裡被使用。
法律同時要求國家語言進入教育、研究、教材、線上學習與通譯服務。法規資料庫所列的條文包括,中央教育主管機關應在國民基本教育各階段將國家語言列為部定課程,政府機關在必要時應提供國家語言間的通譯服務,主管機關也應辦理能力認證9。這讓台灣手語從「特殊教育裡的一種方法」轉成「國家應負責發展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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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Rico She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或 CC BY-SA 2.5 Taiwan;圖片頁 · 授權條款(3.0)。未修改圖片。
一位翻譯員站在活動現場,並不等於整個制度已經完成無障礙。翻譯是重要的橋樑,但橋樑兩端仍需要有穩定的語言服務:事前公告、現場動線、字幕、緊急訊息、醫療說明和事後資料,都必須讓使用者能獨立取得。法律把通譯寫進制度,下一步便是讓資訊不必等到重大活動才被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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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Rico She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3.0、2.5 Generic、2.0 Generic 或 1.0 Generic;圖片頁 · 授權資訊。未修改圖片。
但法律地位不會自動生成語言環境。Taiwan Insight 引述文化部 2020 年的國家語言調查:571 名台灣手語網路問卷受訪者中,只有 27.1% 回報在家學習台灣手語作為第一語言2。這不是全體聾人的人口比例,也不能拿來替所有家庭下結論。它比較像一個警報,提醒我們法律承認與家庭獲得語言的時間,中間仍有距離。
語言復振不是口號,而是基礎設施工程
國家語言發展政策把工作分成語料保存、教育、友善環境、推廣與數位資源等方向,並把語言傳承、生活化和現代化列為政策推進的核心8。行政院的國家語言發展計畫也把教育、語料保存與跨部會分工列為政策推進的一部分10。台灣手語被放在這個方案裡,意味著復振不只是辦幾場手語日活動,而是要建立一套可以長久使用的基礎設施。
這套基礎設施包括能被搜尋的語料、可供學習的辭典、穩定受訓的教師與通譯員、學校能使用的教材,也包括媒體和公共機關願意把台灣手語視為原生語言,而不是畫面旁邊的附註。中正大學研究團隊建立的台灣手語線上辭典,正是這種語言基礎建設的例子。相關研究整理了手語語言學研究中心與線上辭典如何讓台灣手語成為可學習、可研究的語言5。
教育現場已經開始出現制度化的嘗試。教育部報導的研習,讓啟聰學校的教師與職員工接受台灣手語培訓和認證。該校 42 位教師與 50 位職員工參與,並透過手語導覽把語言帶進文學館的公共文化空間6。這個數字不能被誇大成「全台師資已經充足」,但它呈現一個方向:友善環境不是要求聾人自己適應聽人制度,而是讓制度內的人也學著進入台灣手語的世界。
國家語言政策列出的工具也說明,語言復振不是只增加課堂時數。它同時需要調查與資料庫,讓研究者和社群知道語言正在什麼地方被使用;需要保障學前接觸,避免孩子先度過一段沒有完整語言刺激的早期成長;需要教材、教師與課程,讓語言不被鎖在特殊教育的單一場域;還需要書寫參考、數位輸入方法、線上學習與通譯培訓,讓台灣手語能進入現代行政和資訊環境9。這些工作彼此相連:沒有語料,教材難以更新;沒有教師,課綱難以落地;沒有數位工具,語言就很難在日常訊息裡被看見。
台灣手語接下來要被誰使用?

圖:Rico Shen/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3.0、2.5 Generic、2.0 Generic 或 1.0 Generic;圖片頁 · 授權資訊。未修改圖片。
這張照片的意義不在於把台灣手語裝飾成一個活動節目,而在於提醒我們:聾人文化不是只有「需要被協助」的一面。手語可以是語言課、公共翻譯,也可以是表演、運動賽事、社群聚會和創作。當文化活動只把聾人放在被服務的位置,台灣手語仍然被縮小。當聾人能以自己的語言成為表演者、組織者和知識生產者,公共空間才真正多了一種聲音以外的表達方式。
如果台灣手語只由聾人使用,再由少數通譯員在關鍵時刻代為轉換,它的法律地位仍然會停在紙上。這不是因為每個聽人都必須學到流利,而是因為語言權利需要有多層次的入口:聾童要能早期接觸完整語言,家長要有可負擔的學習支持,教師要能用台灣手語教學,醫療和公共服務要能提供直接或可靠的溝通,社會大眾也要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不會說話的人」,而是一個使用不同語言的人。
台灣手語的故事最有力的地方,恰好不是它終於被政府命名為國家語言,而是它在被命名之前就已經活了很久。兩所早期學校把分散的孩子聚成社群;南北方言保存了教育網絡的差異;戰後的語言接觸留下新的詞彙;研究者、教師與聾人社群再把它整理成可以被學習、記錄和傳承的語言。
所以,2019 年不是台灣手語的起點,而是一張遲到的公共承認。真正的終點也不會是記者會旁邊多一位翻譯員。當台灣手語能在一個聾童還沒有被迫等待「長大後才學語言」之前,先出現在他的家庭和學校。當公共機關不必等到重大事件才想起資訊平權。當研究和教材不再只把聾人當成被服務的對象,而承認他們是語言的使用者、教師和知識生產者——那時候,法律裡的「一律平等」才會從條文變成生活。
台灣手語不是安靜的台灣。它只是用眼睛抵達我們。而一個社會是否真的聽見,取決於它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制度也轉向那個方向。
- 台灣手語介紹 — 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手語研究相關網站,說明手語的視覺—動作通道、自然語言特性、聾人社群與台灣手語簡史。↩234
- The Status of Taiwan Sign Language in Current Taiwanese Language Policies — Jane Tsay 撰寫的語言政策文章,說明台灣手語的語法、聾童語言接觸、2020 年問卷與 2019 年法律後的教育政策。↩23
- Taiwan Sign Language — James Tai 與 Jane Tsay 的語言學章節,整理台灣手語的南北方言、手語中文、教育語言接觸、標準化與聾人社群參與。↩234
- Taiwan Sign Language Research: An Historical Overview — Wayne H. Smith 的中研院語言學研究所歷史回顧,整理台灣手語的學校源流、南北方言、戰後語言接觸與研究史。↩2345
- 靜默無聲中,仍有表達意義的方法:中正戴浩一的手語語言學拓荒之路 — 政大人文島的專題文章,介紹中正大學手語語言學研究中心與台灣手語線上辭典的研究脈絡。↩2
- 推動臺灣手語研習 營造友善學習環境 — 教育部國教署報導國立臺南大學附屬啟聰學校的教師與職員工手語培訓、語法與聾人文化研習。↩2
- Deaf Education in Taiwan: History, Policies, Practices, and Outcomes — Chun-Jung Liu、Hsiu Tan Liu 與 Jean F. Andrews 的書籍章節頁,整理台灣聾人教育的歷史階段、政策、課堂方法與家庭/學校語言環境。↩
- 國家語言發展推動情形 — 行政院政策資料,說明國家語言推動的部會分工與教育、語料及復振方向。↩2
- 國家語言發展法 — 全國法規資料庫完整條文,包含國家語言定義、平等原則、教育課程、通譯、教材與能力認證規定。↩234
- National languages development plan — 行政院英文政策頁,說明 2022–2026 年國家語言整體發展計畫的政策方向與跨部會推動架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