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一座軍營如何變成沒有圍牆的劇場

1992 年,民間運動把高雄衛武營從軍事用地的未來拉回公共討論;2018 年 10 月 13 日,歷經 15 年、107.5 億元的工程開幕。四個廳院藏在榕樹般的屋頂下,但這座建築真正要回答的,是藝術能不能在沒有買票以前先成為城市日常。

30 秒概覽: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座落在高雄鳳山,前身是戒備森嚴的軍事用地,2018 年 10 月 13 日正式開幕。它有歌劇院、音樂廳、戲劇院與表演廳,卻沒有把自己做成一座只能買票進入的盒子:屋頂下的榕樹廣場讓散步、太極、瑜伽、公共鋼琴與演出共享同一個空間。這座建築的難題,從來不只是能容納多少觀眾,而是國家級文化設施如何真的被城市使用。

1992 年,高雄衛武營還是一座與城市隔著高牆的軍事營區。民間發起「南方綠色革命運動」,爭取的不是把原址換成另一種封閉的大型開發,而是把土地留給都會自然生態公園,並在其中規劃南部的國際級表演場館。這段歷史讓衛武營的起點有些反常:劇院還沒有被設計出來,先被爭取的是人們能不能靠近這塊土地。1

這種土地記憶沒有被完全抹平。主建築以老榕樹作為空間想像,周邊仍保留都會公園與舊營舍的脈絡。後來的規劃也沒有把所有活動都塞進新建築,而是讓兵營、綠地與新廳院各自承擔不同的公共用途。衛武營因此比較像一個逐步長出的文化地景,而不是一座開幕當天才從天而降的白色地標。2 3

2018 年 10 月 13 日,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開幕。從規劃到完工,工程跨過三位總統、長達 15 年。總統府在開幕報導中把這座場館稱為「空間解嚴」與「文化平權」的象徵,因為原本戒備森嚴的軍事用地,經過民間團體長期爭取,終於成為可以共享的公共空間。4

📝 策展人筆記:衛武營的第一個觀眾,不一定坐在廳院裡。他可能只是穿過屋簷、在樹蔭下停一會兒,然後才決定今天要不要看戲。

1992 年,圍牆外的人先替衛武營決定命運

行政院核定的興建計畫,原本就把文化公民權寫進目標:讓民眾參與表演藝術,也讓南部的表演團隊有一座完善場地。計畫期程列為民國 94 年至 108 年,經費約新臺幣 107.5 億元。這些數字很大,但它們指向一個很具體的不平衡:大型國家級表演設施長期集中在臺北,南部觀眾得先付出交通與時間,才有機會坐進同樣規模的廳院。5

這項工程也把高雄的城市尺度重新拉長。Smithsonian 以 150 萬平方英尺向英語讀者說明衛武營的體量。不同單位的換算容易讓數字失去感覺,但把它放回現場就清楚了:這不是一間多蓋幾排座位的劇院,而是一個必須同時處理城市、公園、後台、觀眾與消防的巨大公共機器。6

高雄市政府的回顧則把這塊土地放回更長的時間裡。它最早是鳳彈防汛之地,戰後成為新兵訓練營區。冷戰結束、軍事用途退場後,1992 年的民間運動讓這片土地轉向都會公園,並在綠地中放進「南部兩廳院」的想像。軍營、綠地與劇院因此不是三個互不相干的名詞,而是同一塊土地在不同時代被重新決定用途。2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衛武營不能只被理解為一項建築工程。總統府與高雄市政府的資料都指出,這塊軍事空間後來不再用圍牆決定誰能進入。建築本身因此承擔了公共制度的記憶。4 2

四千五百六十片鋼板,先學會像一棵榕樹呼吸

荷蘭建築師法蘭馨・侯班第一次看見衛武營時,注意到的不是一塊等待被填滿的基地,而是老榕樹。官方介紹指出,建築的流線形狀來自樹冠、枝枒與根系交錯的景象;衛武營官方建築師專題中,也把侯班的方法整理為從地方環境與人的使用出發,先理解地方的氣候、文化與需要,再決定建築如何落地。7 8

屋頂看起來像一條白色波浪,行政院資料把它拆成 4,560 片不規則金屬板,並以魟魚與高雄海港的波浪作為城市意象。這不是單純把高雄「裝飾」在建築外觀上:金屬屋頂同時遮蔭、導風,並把原本分散的歌劇院、音樂廳、戲劇院與表演廳收進一個連續的空間。5

建築師事務所 Mecanoo 的專案頁則說明,這座中心建在前軍事地形上,與相鄰的亞熱帶公園整合。屋頂下的榕樹廣場是受保護的公共空間,居民可以在白天或夜晚穿越、打太極,或在非正式空間進行街頭演出。建築的核心因此不是一個正面入口,而是一片讓人繞行、停留與偶遇的陰影。3

ArchDaily 在 2010 年的建築報導裡,把衛武營放在都會公園的東北角來介紹,說它替高雄擔任綠肺。9 屋頂下折到地面、在那裡容納一座露天劇場,而周圍公園就是它的舞台——這段是 Mecanoo 自己的專案說明寫的。這種安排把「看表演」從室內票券事件,往公園裡的觀看、休息與路過延伸。10

這個屋頂也把不同專業綁在同一項工程裡。行政院資料把不規則板片、聲學規格與管風琴列在同一份計畫摘要中。Mecanoo 則指出,彎曲鋼構由臺灣與荷蘭的造船工業合作完成。高雄的港口經驗因此沒有只出現在一個象徵性的造型裡,也進入了建築如何被製作的過程。5 3

對一座表演場館來說,這是一個重要差別。觀眾看見的是白色波浪,工作者面對的卻是金屬板、聲學、後台、風雨與疏散路徑;當這些看不見的系統一起運作,榕樹廣場才有可能維持那種看似自然的開放感。3 11

人們還沒買票,就先把榕樹廣場用起來

衛武營官方把這個空間稱為「眾人的藝術中心」。基地總面積 9.9 公頃,建物面積 3.3 公頃。屋頂延伸出的榕樹廣場對民眾 24 小時開放,場館可以從四面八方進入。這種開放不只是動線設計,也是在問一座國家級場館能不能接受沒有明確目的的到訪:有人來赴約,有人來避雨,有人只是穿過去。9

2018 年開幕前後,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現場答案。Guardian 報導,衛武營開放日吸引超過 50,000 人。人們脫鞋、運動、躺在陰影裡,甚至在走進音樂廳時唱起歌來。這些行為不在傳統劇院的觀眾規範裡,卻正好說明侯班想要的「非正式」:人不必先變成一個懂得如何進劇院的觀眾,才有資格使用空間。12

高雄市政府 2022 年的文章也記錄了相近的日常畫面:民眾在公園散步、逛市集、遛小孩、野餐,榕樹廣場不定期舉辦瑜伽與露天電影。這些活動不等於每個人都會買票進場,但它們讓藝術中心不再只在演出時間才醒來。2

📝 策展人筆記:把門打開不難,難的是讓人不必先證明自己懂藝術,才敢走進門。

四個廳院把聲音藏進五個核心

衛武營的公共性不是以犧牲專業場館為代價。行政院資料列出的四個室內廳院,包含 2,260 席的歌劇院、1,254 席的戲劇院、2,000 席的音樂廳與 470 席的表演廳,室內合計 5,984 席;衛武營官方介紹則說明四個室內廳院與戶外空間的開放性,另有可供民眾日常使用的榕樹廣場。5 9

空間 座位數 它處理的問題
歌劇院 2,260 席 讓大型歌劇、舞劇與舞台機械有足夠尺度
音樂廳 2,000 席 以葡萄園式座席與管風琴承接交響樂和不同聲響
戲劇院 1,254 席 讓戲劇、傳統戲曲與需要彈性配置的演出共用場地
表演廳 470 席 提供較小型、實驗性與近距離的表演空間

這張表的意義不在於把衛武營變成一串規格,而在於看見「文化平權」需要多種尺度。只有最大廳,南部仍然缺少小型創作的容身處;只有小劇場,也承接不了國際級製作。衛武營把四種距離放在同一個屋頂下,讓場館同時面向大型節目與比較不容易被看見的作品。5 7

音樂廳裡的管風琴有 9,085 支音管,是衛武營最容易被記住的數字之一。Smithsonian 的英文報導指出,這座中心包含五個表演空間,並將管風琴與 2,260 席歌劇院、2,000 席音樂廳並列為場館特色。數字在這裡不是炫耀規模,而是讓一個南方城市擁有可以承接不同聲音的器官。6

Guardian 進一步描述音樂廳如何處理「大」與「近」的矛盾:雖然有 2,000 個座位,最遠的座位距離指揮者約 30 公尺;聲學設計還以模型測試,試圖讓古典樂團、爵士與臺灣原住民族口簧琴都能找到合適的回聲。對觀眾來說,場館的價值不只是容納更多人,而是讓不同形式的表演不必被同一種聲音規格壓平。12

這些專業細節也帶來另一層現實。Springer 收錄的工程研究以衛武營為案例,討論性能式防火設計在煙控、主動防護與消防疏散審查上的整合問題。越是開放、複合、跨越室內外的建築,越不能只靠一個漂亮屋頂解決安全;公共性最後仍要落到工程、法規與管理的細節。12

一座 107.5 億元建築,必須回答誰能使用它

衛武營的故事若只停在「軍營變劇院」,會漏掉工程本身的代價。自由藝文報導,衛武營 2007 年簽約規劃設計,2010 年 4 月 7 日動工,原估 2014 年完工,後來因多次設計修改與結構、工序問題延宕至 2018 年;2020 年臺北地方法院一審判決文化部應給付建築師事務所約 1 億 2,888 萬 7,200 元,文化部表示將上訴。這些爭議不會讓建築失去價值,但提醒我們:文化平權不是一句開幕致詞,而是一連串公共資源、設計選擇與責任分配。11

Guardian 的評論提出另一個問題:高雄當時人口約 300 萬,過去卻只有一座 1,600 席劇院;一座同時容納多個廳院的巨大複合場館,是否能在新鮮感退去後持續填滿?這個疑問與「沒有圍牆」的理想並不矛盾。恰恰因為衛武營想成為城市客廳,它就必須被檢驗:誰在這裡停留、誰買得起票、誰仍然只在屋頂下經過。12

行政院對開幕季的規劃,也說明這座場館如何被期待使用。2018 年 10 月至 12 月的 10 週裡,原計畫推出 41 檔售票節目,並搭配其他公共活動。這個安排一方面顯示場館要用密集節目建立觀眾習慣,另一方面也暴露大型場館的長期課題:開幕的聚光燈可以把人帶來,持續的節目、教育與社區關係,才決定人會不會再回來。5

高雄市政府記錄的三連棟舊兵營規劃,提供了另一條可能的答案。這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後續預計轉作創作、劇場、展場與舞蹈空間,讓藝術家和小劇場活動從主建築向公園擴散。衛武營若要成為城市的文化基礎設施,就不能只依賴一座巨大主體;它還要讓周邊空間容納比較小、比較慢、比較接近日常的創作。2

從劇院屋頂望回高雄

侯班在設計事務所的說明中,將衛武營放在高雄從國際港口轉向多元文化城市的變化裡;Mecanoo 認為建築與公園的連續性,能讓正式演出與非正式表演互相滲透。這個願景不會因為一座建築落成就自動完成,它必須由散步的人、排練的團隊、買票的觀眾、在廣場休息的孩子,一次一次把空間用出來。3

這條路也讓衛武營和高雄的城市轉型互相牽動。文化部將它視為南臺灣的旗艦藝術空間,建築師事務所則明確把前軍事基地與高雄的港口城市轉變連在一起。這些說法有政策願景的成分,不能直接等同於城市已經完成轉型;但它們至少提供了一個可檢驗的方向:場館是否真的把藝術家、觀眾、居民與公園放在同一條日常路徑上。9 3

所以,衛武營最重要的演出可能不是某一場開幕節目。它更像每天重複上演的一個動作:一個人從軍營舊址的圍牆記憶裡走出來,穿過像榕樹根系一樣交錯的屋頂,在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看戲以前,先坐下來乘涼。這座劇院真正打開的,不只是一扇門,而是高雄人與文化相遇的路徑。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高雄市政府:軍營變藝文中心 衛武營打造城市藝術綠「森」活 — 以城市轉型回顧衛武營從鳳彈防汛、軍事營區到都會公園與國家級場館的歷史脈絡,並記錄 1992 年民間運動。
  2. Mecanoo:National Kaohsiung Centre for the Arts — 設計事務所的專案說明,交代設計與實現年份、前軍事基地、榕樹廣場、氣候回應與五個核心廳院。
  3. 衛武營:關於建築設計,法蘭馨・侯班這麼說 — 衛武營官方建築師專題,介紹侯班的設計理念、地方環境與場館作為公共文化空間的想像。
  4. 總統府:見證衛武營國藝中心開幕 — 2018 年 10 月 13 日開幕報導,說明 15 年興建歷程、空間解嚴、文化平權與民間爭取的公共意義。
  5. 行政院: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興建計畫推動情形 — 政府計畫頁提供期程、107.5 億元經費、屋頂板片、管風琴、廳院席次與開幕季節目等原始數據。
  6. The Guardian:National Kaohsiung Centre for the Arts review — 英文現場評論包含開放日超過 50,000 人、建築師與藝術總監說法、聲學細節、空間批評及場館承載能力的提問。
  7. 衛武營官方:關於衛武營 — 場館官方頁確認鳳山位置、9.9 公頃基地、3.3 公頃建物、老榕樹靈感、四面進入與榕樹廣場 24 小時開放。
  8. Smithsonian Magazine:Taiwan Is Now Home to the World’s Largest Performing Arts Center — 英文國際媒體文章提供建築面積、五個表演空間、管風琴、工程背景與軍事基地轉型的國際視角。
  9. ArchDaily:Wei-Wu-Ying Center for the Arts / Mecanoo — 2010 年建築專業報導,說明場館位在都會公園東北角與各表演廳的早期設計規劃。
  10. 衛武營藝術學習網:關於衛武營的建築設計,法蘭馨・侯班這麼說 — 官方學習文章以建築師專訪形式說明衛武營建築靈感、老榕樹意象與場館的開放性。
  11. 自由藝文:衛武營變更設計判賠建築師 1.2 億 — 2020 年新聞報導設計變更訴訟、一審判賠金額、原訂完工時間與 2018 年落成之間的工程爭議。
  12. Springer:Discuss Performance-Based Fire Safety Design in Taiwan — 建築消防工程研究以衛武營為案例,討論性能式防火設計、煙控、主動防護與疏散安全的審查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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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衛武營 高雄 建築 表演藝術 文化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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