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水:一尊從失蹤中回來的臺灣現代雕塑

他在東京學會西洋雕塑,卻在異鄉的目光裡逐步找到臺灣;一件失蹤七十年的大理石作品,讓這段藝術史重新現身。

30 秒概覽: 黃土水在東京學習西洋雕塑,卻在異鄉的目光裡逐步找到臺灣;《甘露水》失蹤約七十年後重現,讓一段被切斷的臺灣現代藝術史重新接上。

1921 年,26 歲的黃土水以大理石雕塑《甘露水》入選日本帝國美術院美術展覽會。2021 年,這件作品在失蹤約七十年後,從私人收藏者家中重新出現。2024 年,它又回到東京藝術大學——那所黃土水曾經就讀的學校——展出。1 2 3 4 5

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寫成「天才藝術家終於得到肯定」的故事。但黃土水真正留下的難題不是他有沒有成功,而是:一個在東京學習西洋雕塑的臺灣人,如何在異鄉被觀看、被誤解,最後把「東方」逐步刻成「臺灣」?

從艋舺到東京:先學會被看見

黃土水 1895 年出生於艋舺,也就是今天臺北市萬華區。1906 年,他先就讀艋舺公學校,後因家庭因素轉到大稻埕公學校。1912 年考入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工學師範部乙科。1915 年畢業後,他短暫在大稻埕公學校任教,同年以作品《李鐵拐》通過審查、免試進入東京美術學校雕塑科木雕部。1

這條路徑不太像後來人們想像的藝術家傳記:不是先有寬裕的家庭條件,再把興趣一路念成專業,而是先進入新式教育,再靠作品、推薦與獎學金跨海。高雄市立美術館的研究指出,黃土水家境並不富裕。他在新式教育起步的臺北長大,才有機會把個人才能接上殖民地教育制度。3

到了東京,他面對的也不是一個已經替他準備好的「臺灣藝術家」位置。東京美術學校是日本近代藝術訓練的核心機構,而黃土水是日治時期第一位留日的臺灣藝術家。他既要追上木雕、塑造與石雕的技術,也得承受「從哪裡來」帶來的目光。3 6

「不管怎麼研磨小刀都切不了,令人感到無奈。每天大家都回家之後,到天黑之前我都在磨小刀。」——黃土水3

這句話的重量,不只在於他很用功。它讓人看見一個沒有受過完整雕塑訓練的學生,如何用反覆磨刀的時間,把自己塞進一個原本沒有為他保留位置的藝術世界。

策展人筆記: 黃土水的第一個作品不是雕像,而是一條進入制度的路。他先必須證明自己「可以學」,才有機會談自己想刻什麼。

《蕃童》之後,臺灣不再只是別人的想像

1920 年,黃土水以《蕃童》第一次入選帝展。高美館的研究提醒我們,這是他唯一一次以臺灣原住民為主題的作品。隔年,他改以等身大的大理石女性像《甘露水》挑戰帝展。3

兩件作品放在一起,會出現一個不太直覺的轉折。《蕃童》容易被日本帝國觀看臺灣的既有想像吸收。《甘露水》卻不再把「臺灣」明白地放在人物身上。它是一位從蛤蜊般的大蚌殼裡誕生的女性,身體正面朝向觀者,雙腿交叉,腳邊散著貝殼。2 3

國立臺灣美術館的典藏資料記載,《甘露水》以大理石製作,創作年代為 1919 年,尺寸是 172 × 80 × 38 公分。典藏說明也記下它常被聯想到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但作品裡的貝類更接近臺灣人熟悉的蛤蜊。臺灣民間因而稱它為「蛤仔精」。2

它看起來像西方裸體雕塑,卻沒有照搬西方神話。高美館文章把這個形象放在兩條線上理解:一條是波提切利的維納斯,另一條是東亞流傳的蛤蜊觀音與蛤蜊美人。作品名稱「甘露水」與帝展圖錄中的英文譯名「Daughter of Nectar」,又讓這兩條線交疊在一起。3

策展人筆記: 《甘露水》的臺灣性,不是把地名刻在底座上;它藏在一個西方美術史沒有預先替它命名的蛤蜊裡。

一尊女性像,站在三種目光之間

《甘露水》最有力量的地方,並不是它「像不像維納斯」。如果只用模仿來解釋,會漏掉黃土水真正的工作:他把西方的裸體像、東方的傳說與實際觀察到的東方女性身體放進同一塊石頭裡,再讓這個身體以近乎正面的姿態站在觀者面前。2 3

高美館研究將她描述為一個具有肉體力量的女性,而不是僅供觀看的優雅理想。這個差異很細,卻決定了作品的氣質:她不是從海浪裡飄來的女神,也不是被安排在遠方的異國標本,而是一個有重量、會佔據空間的人。

延伸觀看:黃土水《甘露水》大理石雕塑,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

圖:黃土水《甘露水》,官方典藏影像。作品的正面姿態與蚌殼形制,讓「像維納斯」這個簡單答案顯得不夠。

黃土水在東京面對的「臺灣」,同樣不是一個穩定的概念。高美館文章記錄,當時日本社會對臺灣的認識常停留在殖民地報紙、雜誌與明信片所製造的片面圖像。黃土水在異鄉遇到的提問,甚至包含「在臺灣也像在內地(日本)一樣吃米飯嗎?」這類問題。3

所以,《甘露水》並不是一件已經完成的國族象徵。它更像一次試探:如果西方的形式、日本的學校與臺灣的經驗都同時在身上,藝術家要怎麼做出一個不只是「日本的學生作品」或「東方的異國趣味」的形體?

從東方題材走向水牛

技法不是中性的工具

把黃土水說成「第一位留日雕塑家」固然準確,卻仍然太快。因為留學本身不是一張通往現代性的單程票:他學到的每一種技法,都同時帶著學校的制度、老師的傳承與日本近代藝術的尺度。東京藝術大學的展覽把黃土水放回 1915 年到 1930 年的藝術環境,並把他的作品與高村光雲、高村光太郎、荻原守衛、北村西望等人的作品並置。這種並置不是把他稀釋成其中一員,而是讓人看見他如何在現成的語彙裡找出自己的語氣。6 7

大理石也不是只有「高級」或「西方」的象徵。它要求長時間的鑿削、研磨與等待。一旦下刀,錯誤不像鉛筆線可以擦掉。高美館文章記載,黃土水在東京沒有石雕教師,便觀察義大利雕塑家在工作室製作大理石,再回家自學研究。3 《甘露水》因而不只是某一年入選帝展的結果,也是他把制度之外的知識帶回身體、再帶回石頭的過程。

這個過程也讓「臺灣性」不必被縮小成幾個符號。它可以是蛤蜊的形狀、是東方女性的體態、是水牛反覆出現的重量,也可以是藝術家在東京宿舍裡對故鄉的想念。不同元素並排時,它們不會自動融合成一個純粹的答案。它們之間的摩擦,才是作品仍然活著的原因。

延伸觀看:東京藝術大學官方展覽海報,2024 年黃土水作品回到母校展出

圖: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 2024 年展覽頁所載海報。展覽把黃土水與他就讀時期的日本近代藝術環境並置。

1922 年,黃土水返臺。1924 年,他以《郊外》入選第五回帝展。國美館藝術家資料頁還記載,1928 年他開始創作《水牛群像》,1930 年完成。1

這幾年之間,黃土水的題材方向逐漸移動。高美館研究指出,1923 年之後,臺灣水牛成為他反覆處理的主題。相較於《甘露水》裡混合東西方的女性形象,水牛把視線拉回臺灣的土地、勞動與農村經驗。3

這並不表示黃土水突然找到一個純粹、沒有矛盾的「臺灣風格」。水牛也可以被觀看、被美化、被放進國族敘事。重要的是,黃土水開始把作品的問題從「我能不能用現代雕塑語言創作」推向「我用這種語言要看向哪裡」。

策展人筆記: 黃土水不是先有一套臺灣美學,再拿技法來填空;他的臺灣,是在一次次選擇題材與媒材的過程裡長出來的。

失蹤的作品,沒有讓故事結束

保存本身也是一段臺灣史

如果只看展場裡潔白的大理石,《甘露水》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藝術史。但它真正的歷史包含木箱、污垢、搬遷、私人保管與一段無法立即查明的空白。高美館研究寫到,作品重新出現時,白色大理石表面已累積長年污垢。修復之後,觀者才重新看到一百年前留下的形體。3

這個細節改變了「名作重現」的讀法。重現不是把原作從時間裡原封不動地拉出來,而是承認作品曾經受過環境與制度的影響,再透過修復、研究與公共收藏,讓它恢復可以被共同觀看的狀態。國美館典藏頁所列的登錄號、媒材與尺寸,看似行政資料,實際上也在替這件作品建立新的公共身分。2

文化部政府出版品資訊網介紹《臺灣土.自由水:黃土水藝術生命的復活》專輯時,特別列出展覽作品、文獻、展場紀錄、策展專文與年表。這些看似附屬於作品的資料,正好說明藝術生命不是只靠一件雕像維持:展覽、目錄、研究者、保存者與觀眾一起把它重新接回歷史。8

延伸觀看:修復與展覽中的《甘露水》,高雄市立美術館研究文章所載作品影像

圖:高雄市立美術館研究文章所載《甘露水》相關影像。作品的保存史,與它的形式史同樣重要。

黃土水 1930 年在東京因盲腸炎併發腹膜炎去世,享年 36 歲。1931 年,遺孀廖秋桂把遺作從東京帶回臺灣。然而,藝術家死後,他的聲名與作品也逐漸離開公共視線。政府出版品資訊網的專輯試閱指出,黃土水的藝術成就在戰後一度像落入歷史斷層的碎片,直到後來的研究、展覽與傳記寫作才重新被拼起來。1 8

《甘露水》的命運尤其具體。高美館記載,它在 1950 年代以後約七十年下落不明,2021 年才從收藏者家中出現。2022 年,收藏者家屬將作品捐贈給文化部。3 高美館後來以「尋件啟事」為題,將這件事放進更大的問題:藝術品為什麼會散逸、消失,又是誰在追尋它們?4

這裡有一個不能被浪漫化的部分:作品不是因為「命中注定」才保存下來。它能回到公共收藏,是因為有人保管、有人研究、有人辨認,也有人願意把私人手上的作品交還給社會。國美館的資料顯示,這件大理石雕塑後來成為館方典藏,並在 2024 年與其他黃土水作品一起前往東京藝術大學展出。2 6 7

藝術史因此不只是名人與名作的排行榜,也是一套保存系統。當一尊雕塑失蹤七十年,消失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讀者理解臺灣現代藝術的一條入口。

他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個方向

黃土水曾寫道:

「永劫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精神上的不朽。至少對我們藝術家而言,只要用血汗創作而成的作品還沒有被完全毀滅之前,我們是不會死的。」3

這句話很容易被讀成預言。但我們今天能讀到它,並不是因為作品自動替自己保存了生命,而是因為後來的人持續把作品從私人空間、展覽檔案、研究文章與記憶斷層裡找回來。Openbook 的研究後記因此把黃土水放在一條較長的線上:他不只是英年早逝的天才,也成為後來臺灣雕塑家得以成群出現的先行者。9

2024 年東京藝術大學的展覽把《甘露水》帶回黃土水的母校。展覽不只展示他的作品,也把他在 1915 年入學到 1930 年去世之間所處的日本近代美術環境一起呈現。6 這個安排很重要,因為它拒絕把黃土水封在一個孤獨天才的玻璃櫃裡:他的作品必須回到學校、制度、同儕、殖民地與臺灣社會的交叉路口,才看得出它為什麼如此不安,又如此有力。

黃土水沒有替臺灣現代藝術留下唯一正確的形式。他留下的是一個方向:可以從外來技術出發,卻不必永遠停在模仿;可以在異鄉被觀看,卻把那道目光折回自己的土地;也可以讓一件失蹤的作品重新出現,提醒後人——文化不是被動等待保存的遺產,而是每一代人重新辨認、重新照看的關係。

今天再看《甘露水》,也不必把它捧成一個沒有裂縫的國家寓言。它曾經依靠日本帝展的制度被看見,也曾經在戰後的公共記憶裡消失。它的形式同時借用了西方藝術史與東亞傳說,又在黃土水的手裡轉向臺灣的身體與土地。這些彼此拉扯的來源,正是它不容易被單一標籤收編的原因。3 6 5

對今天的創作者而言,黃土水的價值也許不在於提供一個可以複製的「臺灣風格」。真正可繼承的是他的工作方法:先承認自己站在別人的技術與制度裡,再用時間把外來語彙磨到能夠承載自己的經驗。當作品不再只是證明「臺灣也可以」,而開始追問「臺灣要如何被看見」,現代藝術才從資格競賽變成了自己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甘露水》的回來不只是一次展覽新聞。它把幾個常被分開的時間接在一起:1915 年,一名來自艋舺的青年進入東京美術學校;1921 年,他以大理石女性像在帝展留下名字;1930 年,他在東京病逝;1950 年代後,作品失去蹤跡;2021 年,它在另一個家庭裡被重新辨認;2024 年,它回到母校。1 3 6 5

每一個時間點都在改變作品的意義。帝展讓它成為可被制度辨識的藝術品,失蹤讓它成為需要被追問的記憶,重新典藏則讓它再次成為公共文化。黃土水的生命很短,但《甘露水》提醒我們,藝術的時間不只由創作者的年齡決定,也由後來的人願不願意繼續尋找、保存與觀看決定。

如果今天有人站在這尊女性像前,只看見「臺灣第一件裸體雕塑」,其實還沒有看完。更值得停留的是她身上的不一致:西方的姿態與東方的傳說、東京的訓練與臺灣的土地、短暫的創作者與漫長的保存史。黃土水沒有把這些差異磨平,反而讓它們一起站在石頭裡。那就是這尊雕塑直到百年後仍然有話要說的原因。它沒有把臺灣變成一個封閉的答案,而是讓臺灣在跨海移動、學習、誤解與保存之間持續生成。讀者最後帶走的,不該只是「黃土水是誰」,還有一個更難、也更接近藝術的問題:當我們說一件作品代表臺灣時,我們究竟是在描述它的來源,還是在描述它如何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看見?

更準確地說,黃土水的藝術遺產不是一條已經鋪好的傳統,而是一個仍在被接續的現場:有人把名字寫進年表,有人替石頭除去污垢,有人把展覽帶回母校,也有人在今天第一次看見那張微微仰起的臉。作品因此不只保存過去,也要求現在的人回答,自己願意替哪些記憶留下位置?這也是閱讀黃土水時最重要的停留。

圖片來源

本文只嵌入官方機構提供的圖片熱網址,不另行下載或改存圖片。圖片熱網址依序為: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影像(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files/12/JPG640/111009430000.JPG)、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展覽海報(https://museum.geidai.ac.jp/exhibit/file/Huang-Tu-Shui.jpg),以及高雄市立美術館研究文章所載影像(https://www.kmfa.gov.tw/FileDownLoad/PageSections/20220711092128070318.jpg)。圖片的作品資訊、展覽脈絡與頁面來源,仍以正文腳註所列的文章頁為準。

延伸閱讀

可從國美館藝術家年表、作品典藏頁、高美館研究專文與東京藝術大學展覽頁交叉閱讀。英文讀者可參考《報導者》英文版對《甘露水》保存史與藝術意義的長篇報導。

參考資料

  1. 國美典藏-黃土水(1895–1930) — 國立臺灣美術館藝術家資料頁,整理出生、教育、帝展入選、創作年表與逝世經過。
  2. 黃土水-甘露水-國美典藏 — 國立臺灣美術館作品典藏頁,提供媒材、尺寸、年代、登錄號與作品說明。
  3. 東西方交會中臺灣意識的萌芽:《甘露水》的誕生與再生 — 高雄市立美術館《藝術認證》專文,從作品、留學經驗與臺日藝術史分析《甘露水》。
  4. 尋件啟事 — 高雄市立美術館專題頁,說明失散作品的尋件、保存與藝術史重建問題。
  5. Sculpting Enlightenment: The Century-Long Legacy Of Huang Tu-Shui’s ‘Water Of Immortality’ — 《報導者》英文版深度報導,從 1921 年帝展、作品形式與保存重現談黃土水的藝術遺產。
  6. 黄土水とその時代―台湾初の洋風彫刻家と20世紀初頭の東京美術学校 — 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官方展覽頁,記錄展期、主辦單位、作品借展與校史脈絡。
  7. Huang Tu-Shui and His Time: Taiwan's First Western-style Sculptor and the Tokyo Fine Arts School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 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英文展覽頁,說明黃土水的校友身分、作品展出與近代藝術史位置。
  8. 【書籍試閱】臺灣土.自由水:黃土水藝術生命的復活 — 文化部政府出版品資訊網試閱,介紹展覽專輯內容、年表與黃土水作品重新被研究保存的歷程。
  9. 話題》臺灣近現代藝術先驅:《黃土水與他的時代》後記 — Openbook 閱讀誌刊載研究者鈴木惠可後記,討論黃土水的藝術史位置與後世影響。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黃土水 甘露水 臺灣美術史 雕塑 東京美術學校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