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葉宏甲把白色恐怖後的恐懼、章回小說的忠義、日式推理的機關與台灣出版現場,揉成一個叫諸葛四郎的少年。作品曾經風靡全台,也曾因審查與市場變化而消失。今天重新看他,不只是找回一個角色,而是看見台灣漫畫曾經如何長出自己的語法。
1958 年,葉宏甲在台北的《漫畫大王》周刊開始連載《諸葛四郎大戰魔鬼黨》。那一年,他 34 歲,距離自己因政治漫畫入獄已經十多年。讀者寄來超過 10,000 個猜測,想知道魔鬼黨首腦的真實身分。諸葛四郎原本只是計畫畫十回左右的連載,卻被信件與市場留下來。1 2
這個起點有一個反直覺的地方:諸葛四郎看起來像從古代中國走來的俠客,卻是台灣戰後出版現場裡,經過日本漫畫、電影、租書店與本土印刷共同鍛造的角色。它不是一個單純的「傳統英雄」,而是一個在混雜文化中誕生的台灣產品。
📝 策展人筆記: 諸葛四郎最值得重看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讓我們看見一個島嶼如何把外來形式拆開,重新組成自己的英雄。
葉宏甲先畫的,不是英雄
葉宏甲 1924 年出生於新竹南門。少年時,他參加紙芝居比賽,畫過衛生常識與空襲防護的宣傳作品。1942 年,他與漫畫同好組成「新高漫畫集團」。戰後,這群人參與創辦《新新》雜誌,用兩頁漫畫諷刺貪腐、通貨膨脹與社會問題。3
《新新》在二二八事件後停刊。葉宏甲 26 歲時因白色恐怖入獄,家人散盡家財才將他救出。多年後,葉宏甲的長子葉佳龍回憶:「我的祖父母散盡家財,才把他解救出來。這是葉宏甲一生最大的苦難,但也是他創作英雄故事諸葛四郎的起心動念。他希望能夠有一個英雄幫助弱小、對抗惡勢力。」2
這句話不能被當成作品的唯一解答。把諸葛四郎直接說成白色恐怖的寓言,會把一部長期連載、持續改寫的漫畫壓成單一象徵。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入獄經驗給了葉宏甲一個情感問題,而出版市場、類型文化與讀者回信,讓這個問題變成一個能繼續冒險的角色。
1953 年《學友》雜誌創刊後,兒童漫畫逐漸成為出版市場的吸引力。1958 年,《漫畫大王》成為台灣第一本完全以漫畫為主的刊物之一,葉宏甲在這個窗口推薦自己,諸葛四郎才真正出場。4
古代名字,台灣的做法
諸葛四郎的名字本身就帶著拼接痕跡。英文報導整理研究指出,角色混合了諸葛亮與楊四郎的名字與德性,故事世界借用古代中國的想像,情節卻加入日本推理漫畫與特攝電影常見的謎團、面具、機關和變身感。4 5
新竹市文化局的葉宏甲人物資料則列出更寬的來源:章回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東洋忍者、怪獸電影與西洋偵探懸疑電影,都進入他的創作養分。諸葛四郎與真平因此不是只靠武力取勝,而是在追查身分、破解陷阱與辨認真假之間前進。3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諸葛四郎的敵人常常戴著面具。面具讓故事有了謎底,也讓角色的正邪不必在第一格就說完。對當時的兒童讀者來說,真正讓人翻頁的可能不是忠孝兩字,而是「這個人到底是誰」。
📝 策展人筆記: 諸葛四郎的現代性,藏在他不斷被要求證明身分。每一個面具都是一個小型的出版懸念,也像戰後台灣對「誰能代表我們」的反覆追問。
風靡,然後被要求變乖
1960 年代,諸葛四郎成為兒童熟悉的英雄。新竹市文化局的資料記載,諸葛四郎系列後來形成九部、55 冊的規模。葉宏甲與妻子陳錦蓮在 1964 年成立宏甲出版社,以單行本繼續出版作品。3 國家漫畫博物館的展覽資料也指出,作品在 1958 年至 1970 年間風靡全台,並且後來被改編成電視劇、舞台劇與電影。1
成功同時帶來壓力。1962 年行政院會通過《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漫畫出版逐步進入更嚴格的審查環境。1967 年,審查制度對超自然能力、人物行為與故事內容的限制,讓武俠漫畫失去原本最能吸引讀者的誇張想像。3 4
葉宏甲沒有立刻停筆。他成立出版社、收學徒,讓不少來自貧困家庭的年輕人學畫,也靠再版與新作維持生產。可是,制度限制與日本漫畫進口同時改變市場。Taipei Times 的報導指出,諸葛四郎在 1968 年的作品中被迫失去超自然能力,讀者興趣隨之下降,宏甲出版社最終在 1973 年結束。4
這段歷史不能只寫成「審查害死漫畫」。審查確實壓縮創作,但市場也有抄襲、品質下滑與廉價翻印的問題。學術研究把諸葛四郎放進 1950、1960 年代的政治、經濟與民生困境裡,指出英雄漫畫既是兒童的想像,也是社會投射的文本。5
所以諸葛四郎的消失,不是一個角色突然不受歡迎,而是作者、讀者、出版規則與文化市場一起改變的結果。
一張尪仔標,保存了讀者的手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一張 1965 年以後製作的諸葛四郎尪仔標。它只有直徑 4.8 公分,紙牌正面畫著穿紅色古裝的諸葛四郎,背面則是「當心腳踏車」的交通標誌。6
這張小紙牌提醒我們,角色的生命不只在漫畫冊裡。它進入孩子交換、搧牌、擊牌的遊戲,也與當時流行的電影人物、歌仔戲演員和漫畫角色一起被印在童玩上。作品被讀者帶出書店,成為可以摸、可以輸贏、可以藏在口袋裡的東西。
同樣重要的是手稿。2024 年葉宏甲百年紀念展展出原稿、生活物件與百件收藏。展覽並以葉佳龍的口述導覽,讓觀眾從畫家的工作桌、古典音樂與家庭記憶,重新接近作品。1 2
葉佳龍說:「平凡的人,也可以做出不平凡的事。」1 這句話若只當成勵志標語,會太輕。放回展覽脈絡裡,它指的是一個被時代壓低的創作者,如何靠家人保存、博物館典藏、研究者整理與新一代改編,讓作品再次進入公共視野。
從記憶回到公共文化
諸葛四郎曾經被改編成 1970 年代電影、1980 年代電視劇,也在 2022 年推出 3D 動畫電影《諸葛四郎:英雄的英雄》。1 2024 年國家漫畫博物館以《諸葛四郎100》、《成為諸葛四郎》和《英雄魂》三組展覽,將原稿、動畫、讀者記憶與漫畫史放在同一個園區裡。1 7
這些改編不等於原作被完整保存。每一次重新上色、改編、展覽或商品化,都會重新選擇哪些角色、語氣與價值要留下。學術研究所說的「忠孝、尚義、機智、勇氣」,是作品重要的倫理骨架,但不是全部。諸葛四郎同時也包含面具、誤認、跨文化借用、出版勞動與被審查後的缺口。5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國家漫畫博物館照片,拍的是一棟被保存下來的日治時期建築。它不是諸葛四郎原稿,也不能冒充作品的歷史證據。它在文章裡只負責指向一件事:漫畫保存需要空間,空間也會替作品重新安排觀看方式。8

圖片說明:Ralff Nestor Nacor 拍攝,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圖片僅作為國家漫畫博物館場景示意,未將建築誤作為諸葛四郎原作。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圖片頁。
不是把童年封存起來
諸葛四郎今天重新出現,最容易被寫成「我們的童年回來了」。但童年不會原封不動地回來。重新出版的版本、博物館的展櫃、動畫電影的鏡頭,都會讓讀者看見以前沒有看見的東西:葉宏甲曾經入獄,漫畫曾被審查,出版社曾經養活學徒,原稿曾經可能散失,而一張小小的尪仔標替一代孩子保留了角色的輪廓。
也因此,諸葛四郎不只是一位穿紅衣的少年英雄。他更像一個測量台灣文化記憶的尺:當社會只記得寶劍和魔鬼黨,我們看見的是娛樂。當我們把葉宏甲的牢獄、妻子的支撐、學徒的勞動與制度的限制放回來,才看見一部漫畫如何在不自由的時代,替讀者保留想像自由。
2024 年的展覽讓人重新走近手稿,2022 年的動畫讓角色進入新的影像語法,博物館則把一棟舊建築變成保存台灣漫畫的公共場所。諸葛四郎不必被凍結成「最早」或「最經典」的稱號。他比較像一個仍在發問的面具:當下一個台灣創作者面對限制時,我們會不會讓他有機會把自己的英雄畫完。
延伸閱讀
- 葉宏甲百年紀念系列展覽:跟隨諸葛四郎走入台灣漫畫經典之旅:文化部官方整理展覽、作品改編與典藏脈絡。
- 現場》因白恐而畫英雄,葉宏甲百年紀念展:以展覽現場、家族口述與漫畫史交織出人物故事。
- Taiwan in Time: Taiwan’s first comic book hero:英文報導,補充角色創作、審查制度與跨文化來源。
- 製造英雄─以葉宏甲漫畫《諸葛四郎》系列為中心:學位論文摘要,提供英雄形象與社會文化脈絡。
參考資料
- 文化部:國家漫畫博物館呈獻「葉宏甲百年紀念」系列展覽 — 文化部 2024 年官方新聞稿,記載 1958 年連載、展覽內容、作品改編與葉宏甲文物捐贈保存計畫。↩23456
- Openbook 閱讀誌:現場》因白恐而畫英雄,葉宏甲百年紀念展 — 2024 年展覽現場報導,收錄葉佳龍談父親入獄、創作動機、手稿與家族記憶的具體內容。↩23
- 新竹市地方寶藏資料庫:葉宏甲 — 新竹市文化局人物資料,整理出生、漫畫社團、《新新》、宏甲出版社、學徒與審查制度等生平史料。↩234
- Taipei Times:Taiwan in Time: Taiwan’s first comic book hero — 英文歷史報導,交代諸葛四郎誕生、超過 10,000 個讀者猜測、白色恐怖與 1967 年漫畫審查的脈絡。↩234
- 華藝線上圖書館:製造英雄─以葉宏甲漫畫《諸葛四郎》系列為中心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摘要,分析作品的多元文化來源、英雄倫理與 1960 年代社會背景。↩23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諸葛四郎尪仔標 — 具體藏品頁,提供尪仔標的登錄號、年代、尺寸、材質、圖像描述與諸葛四郎連載背景。↩
- 臺灣漫畫基地:葉宏甲百年紀念系列展覽 — 臺灣創意內容策進院相關網站的展覽報導,補充原創 IP 的跨媒介改編、百件收藏與 2024 年三組展覽內容。↩
- Wikimedia Commons:National Taiwan Museum of Comics, Taichung (4).jpg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